原文署名:魔岩王傑
其實前天就聽到了關於何勇的死訊。不過,一來,那時Google都還沒有確認,而這時代,信息太多,真信息太少——不由得我不心疑;二來,我覺得他某種程度上,早就死了,就像小波寫川端康成和海明威那樣:
有的人活到了三十歲,有人活到了四十歲。有的人根本沒活過。我們知道,海明威在六十歲上感到自己喪失了創造力,就用獵槍把腦子轟掉。川端康成在七十歲上發現自己沒有了創造力,就叼上了煤氣管。實際上,從喪失了創造力到自己覺察到,還要很長一段時間。他們兩位實際死掉的時間要早得多。
我這麽說可是有一點資格的。我經歷過整個八零九零年代,算是見證了他們是怎麽起高樓以及其他的;而且,我也年少輕狂過,所以現在對年少輕狂既能理解,又比較不屑。
記得當時有次和金屬朋友們聊天,聊起了Madonna,我就用手一指,“你們看,那不是她嘛!” 大家沿著我的手指一看,看見一個字紙簍,立馬就是尷尬的三十秒。
現在想起來,那種異路同途的kitsch,和那句“香港只有娛樂,沒有音樂,四大天王除了張學友還算是個唱歌的,其他都是小丑,不服氣的話,大家可以出來比試比試。”相比,也就字數少點。
我必須老實承認,八零年代興起的中國搖滾,和當時興起的其他新事物一樣,的確讓我興奮過,激動過。
我和大家,其中就包括很多真誠的搖滾青年們,一樣,感覺就像衛公走在剛剛建好的長安城街頭。一座城池因爲新生,哪怕建立於沙土泥塵之上,也是顯得美好的。一切成就也都因爲起點低,而更顯得日新月異。
當時,我們都沉浸在冪律外推的虛無指望中。搖滾、先鋒藝術、市場經濟,都在「雄赳赳氣昂昂」地去進步。對於未來的美好估算,當時可能是這樣的,「如果基於眼下這種速率,超英趕美將是指日可待的明天呢!」
長安城剛建好的時候,李衛公只有五十來歲。長安城黃澄澄的,四四方方,好像一塊用玉米面蒸好的新鮮切糕,而李衛公精神抖擻,就像糕上面一粒蒸熟了的小棗兒。有一夥法國人遠涉重洋而來,在長安城中間的十字路口上修起了一座大磨坊,出售法國式的麵包和面點。這座磨坊是靠風力推動的,但是長安城裡沒有風,所以只好修了一座高入雲霄的高塔到天上去找風。那些法國人每天早上三點就要起身往塔上爬,五點鐘可以爬到工作崗位。李衛公每天起絕早到這裏來,買一根新鮮的長棒麵包,撅下一大截裝在褲擋里,把剩下的吃掉做早點。這樣在上班的時候他就顯得雄赳赳氣昂昂。人家問他為什麼這樣,他就說:給公家幹活,為主上分憂時它總是這樣。
但是這種美好的未來畢竟還是沒有到來。國搖始終就在一種不尷不尬的薛定諤貓態。順便説句,當年,八零年代,我們同步期待的其他美好未來也沒有到來,一同在那貓著。
到來的是一種混合物,你不能說它好或者不好;它就是,簡單的,不同。一路揠苗助長下來,這種混合物最多也就做到了表面上光鮮;大家夥都不約而同的不太敢/想去追根究底。而且到了後來,由於法國磨坊師傅破產回國了,衛公和我們都沒得啥,可以撅下來一截裝在褲襠裏了。那點「雄赳赳氣昂昂」於是也破產了。
有的人,比如我,跟隨磨坊師傅離鄉去國,索性去根源找一種自以爲被許諾的生活。有的,比如麒麟兒,接著在鐘鼓樓上宴朋客(pun intended!),和隨著它最終一起倒塌。
「到處全都是正確答案」,他說。可是如果從一開始就問錯了問題呢?
RI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