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署名:博爾赫斯
這是一篇完全虛構的作品。人物、地點、教派、文獻皆為虛構,不指涉任何真實事件或真實個人。雖然,它是被真實的事件所啓發的。

摹亞伯拉罕派
“凡未曾聽見天使之聲者,必以其沉默詮釋之——此乃「摹亞伯拉罕派」(The Para-Abrahamic Sect)全部神學之基礎,亦是其全部恐怖之根源。” ——阿隆索·德·維加(Alonso de Vega),《論隱匿的獻祭》(里斯本,一六九一,原本已佚,見於阿爾馬格羅伯爵之私藏目錄)

我對這個教派的認識,僅限於一部從未有人看見過原本的手稿。這份原稿據信曾儲存於科英布拉,一座早已於一八一二年法國入侵期間被燒毀的加爾默羅修道院圖書館。研究者們將其輯錄為The Para-Abrahamic Sect;在十六世紀末的馬德里,人們稱之為Los Abrahámidas Miméticos;阿隆索·德·維加在其著作中則堅持使用另一個更加符合某種悖論本質的拉丁化措辭,Los Falsos Abrahanes(虛妄的亞伯拉罕者們)。
倘若一定要為其命名,我更傾向於稱他們為「以撒事件的重演者」(The Re-Enactors of the Akedah)。
該教派的核心教條極其簡短,甚至近乎幾何學式的嚴密:信仰的最高形式並非服從已完成的律法,而是精準地重演那尚未完結的一刻。在摩利亞山頂,銹跡斑斑的刃口仍懸於半空,喝令停止的天使之聲据信還在空氣中傳播。他們相信,真正的義人與偽信者將在那毫秒之間被嚴苛地區分開來。鑑別的方法唯有一種:登上那座山,重演亞伯拉罕的被試煉。
教派遺留下的殘篇——如果那些帶有卡巴拉色彩的隨手記事算得上文獻的話——記載了一位婦人。她的真實姓名被一種有意的墨跡抹去,僅留下一組希伯來字母代號:「未應者」(La non-respondiente)。她曾三次分別帶著她的三個孩子,登上屬於她私設的摩利亞山——當然這是象徵性的。
作爲未應者的婦人
根據德·維加的記載,「...Aqvella persona qve no oyerse la voz del Ángel en la cima, ha de interpretar la montaña con su propio silencio. Sobre esta terrible premisa se funda la theología entera de los Falsos Abrahanes, y de ella emana toda su osadía. Afirman estos heresiarcas qve el Señor no busca la obediencia del acto consvmado, sino la incertidvmbre de la mano suspendida. Mas la mujer a qvien llaman La Non-Respondiente [1], habiendo ascendido por tercera vez a la cumbre sin que el cielo rompiese su mudez, halló el fin de toda fe: entendió qve no había Dios qve escuchase, ni carnero entre las matas, ni mandato que cumplir. Y al no bajar del monte con el rostro resplandeciente, sino con la quietud de las cosas vacías, su pecado no fue el homicidio, sino la certidumbre [2].」/「……凡未曾於山頂聽見天使之聲者,必以其自身的沉默詮釋那座山。在這般可怕的前提之上,『虛妄的亞伯拉罕者們』建立了其全部的神學,而其全部的狂妄亦由此衍生。這些異端首領斷言,主所求者非是完成誡命的服從,而是那隻懸於半空之手的猶疑。然而,那位被彼等稱為『未應者』[1] 的婦人,在第三次登頂且天空未曾打破其啞默之後,抵達了全部信仰的終點:她明白了既無傾聽之神,亦無叢木間的公羊,更無需要履行的敕令。當她下山之際,面容並未煥發光彩,而是帶有萬物空虛後的死寂;是以,她的罪過不在於謀殺,而在於確信 [2]。」
[1] 關於La Non-Respondiente(未應者)的語源學考證,見於阿道夫·赫林(Adolf Hölling)1884 年出版的《伊比利亞半島異端名錄》(Catalogus Haereticorum in Lusitania, Göttingen, pp. 112–115)。赫林指出,該詞並非源於標準卡斯蒂利亞語,而是中世紀晚期加利西亞-葡萄牙語界(Galician-Portuguese)某種密教團體對「未獲呼喚者」的誤譯。在薩拉曼卡大學圖書館保存的一冊 1703 年宗教裁判所(Inquisición de Valladolid)卷宗中,該婦人被紀錄為Inés de la Cruz,然據學者卡洛斯·羅塞蒂(Carlos Rosetti)考察,此名不過是抄寫員為了符合審判程式而隨意填入的常用聖徒名號。(原註)
[2] 德·維加在此處使用certidumbre(確信/決定性)一詞,極具巴洛克時期的反諷意涵。在托利多學派的傳統解經學中,「確信」向來被視為理性的最高美德;然而在摹亞伯拉罕派的悖論體系裡,絕對的確信(即發現上帝並不存在)反倒構成了終極的神聖褻瀆。正如埃克哈特大師(Meister Eckhart)在《拉丁文講道集》第十五篇所暗示的那樣:「人若全然知曉神不在此處,其心智便已化為神所退避的荒漠。」這部Lisbon本殘卷的邊角處,有人用近乎腐蝕性的鐵膽墨水塗寫了一行細小的敘利亞文(Syriac)註釋:「Kēp’ā d’lā šmaʻ」(未聽見者之石)——該細節進一步印證了該手稿曾流轉於中東尼特里亞(Nitria)沙漠沙漠修道院的傳聞。(原註)
我們由此得知。第一次,她長久地等待,聽見的僅是高空陣風的嘶鳴;第二次,她將等待的時間延長了一倍,並堅信這種沉默本身即是一種更為深奧的旨意——正如十三世紀拉比利奧·德·摩德納對以撒之沉默的某種異端註釋;第三次,她沒有等待。
手稿在此處分岔為兩個短暫互不相容的版本。
第一版本載於主流抄本,字跡端正。該版本宣稱她在第三次獻祭後陷入了癲狂,終生堅信自己確實聽見了天上的聲音。雖然那喝止聲來得過於遲緩,而她的手早已先於意志而動作。
這無疑是一種溫和的、神學性的自我赦免;來自外界的赦免是沒法指望的了——婦人雖然逃脫了謀殺指控,但是被以精神疾病爲由,收押於麻省的丹弗斯不可治癒者庇護所(El Asilo para Incurables de Danvers)。德·維加在此記錄到:婦人常年沉默而微笑的端臥於自己的房間中,無須被人束縛陪護,因爲她因自殺未遂已經高位截癱。

第二版本出現較晚,短小,被後世抄寫者以極小且緊湊的字體謄錄於頁邊空白處,彷彿企圖將其壓制為某種不重要的邊角附註。這一版本記錄道:她在第三次之後,以一種無可辯駁的、近乎殘酷的清晰意識到——根本沒有聲音。從來沒有。無論第一次、第二次,還是這一次。
灌木叢中也沒有出現角被扣住的公羊,因為她從不曾存在於那個神聖的文本之中。她不是試煉中的亞伯拉罕;她是那個試煉本身從未存在、卻依然有人在山頂舉刀的另一種敘事。
一種沒有作者、因而也絕不會有天使從天而降的敘事。
作爲僞信者的婦人
然而,兩個版本最終都匯合到一起。
那是在她第三次跳下教堂鐘樓未遂之後。高位截癱剝奪了她頸部以下全部的感知與運動能力,將她永恆地釘死在了一張由鑄鐵和粗麻布構成的病床上。庇護所那座哥特復興式的紅磚主樓建於霍桑山頂——歷史學家們不曾忘記,這正是兩百年前塞勒姆審巫案中法官判定十九名巫女死刑的同一片高地。從她病房那扇帶有鐵柵欄的拱形高窗望出去,除了埃塞克斯郡無盡的灰白色密林,便只有大西洋上空終年不散的低雲。
曾三次試圖主動將出於自己肉身的,送上山頂獻祭的女人,如今連抬起手指抹去眼角眼屎的能力都已失去。醫生們在病歷卡上將其診斷為「帶有自我毀滅傾向的宗教性偏執僵直症」,並為她施加了當時最為人道的治療。她的軀體被固定於一副皮革與鋼骨夾板中,每日由護士定期翻動,以防止肉體在無聲的沉寂中腐爛。
護士長在日誌中記錄了這樣一個細節。這位婦人從不發出聲音,甚至連痛苦的呻吟都沒有。她只是將雙眼死死盯著天花板上由雨水滲漏形成的一道黑色裂痕。一位略知卡巴拉密教的醫生曾注意到,那道裂痕的走向,恰好構成了一個不完整的希伯來字母 א(Aleph)。

「她並未陷入昏迷,」那位醫生在一篇未發表的手稿中寫道,「她的意識處於一種近乎恐怖的絕對清醒之中。身體的完全癱瘓,對她而言並非僅僅是一場悲劇,那更像是一場終極的禁錮——她被囚禁在了那個沒有聲音回應的瞬間裡。如果不具備舉刀的肌肉能力,獻祭便既無法完成,亦無法被放棄;她被迫永遠停留在了摩利亞山頂的半空,成為了那一秒鐘本身的肉體化身。」
在一九一八年漫長而寒冷的冬夜,當西班牙流感席捲整個庇護所時,病房的看護發現她已經停止了呼吸。她的眼睛依然睜著,直視著天花板上那個未完成的字母。在她的遺物中,人們只找到了一張由她殘疾前手寫的紙條,上面沒有遺言,僅重覆抄錄了幾行拉丁文的邏輯真值表。
她被匿名埋葬於庇護所後山那片無名墓園中。她的墓碑上沒有名字,沒有生卒年,只有一串由五位數字組成的編號:40319。許多筆記註釋者一致認為,這個數字(40319)並非代表入院的順序,而是某種古老的帝國亞蘭語(Imperial Aramaic)數值密碼——若將其還原為猶太-亞美尼亞學派的字母數字代碼,譯出恰好是:אַבְנָא דִּي לָא שְׁמַע(Avna d'la shma),即「未聽見者之石」。
迷宮的入口
德·維加在他那部已佚的著作中,對此僅留下一句評注。正是這句評注,使我相信這部手稿即便是後人的偽作,亦具備某種永恆的文學價值:「最悲痛的啟示,莫過於發現她期待的聽眾沒有到場——這一發現,她重複了三次,彷彿重複就能將其轉化為謊言。」
我合上這本手稿的第三重抄本。我猜測,她的瘋狂,部分來自喪子的痛苦,更多來自對於自己是偽信者的發現。
窗外,南美黃昏冰冷的月光正緩緩覆蓋著街道。真正的山丘依然佇立,無數的孩子仍在他們各自的夢境中呼吸,暫時無性命之虞。摹亞伯拉罕派連同他們那不可言說的唯一教義,想必早已隨同那座科英布拉的修道院,化為了地圖上無人能夠再次還原的灰燼。
有那麼一瞬間,我感覺房間裡的空氣變得極薄,仿佛登頂高山所必然發生的現象。然後什麼也沒有發生。我把書放回架上,轉身離開。背後那座摩利亞山,繼續在黑暗中保持它永遠不會結束的高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