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署名:爛尾樓主
近五年來,我讀書很少。
嚴格的說,應該是我讀完的書很少。
更嚴格的說,是我讀完的非虛構類作品很少。非虛構類的,我亂七八糟讀了很多,其中還有不少反復讀了。

我剛剛打開了我的藏書閣——實際上就是電腦的一個文件夾,結果不無慚愧的發現有763個PDF文件。這些文件除了很少一部分是應朋友的要求幫忙下載的,其餘全是我興致勃勃的下載來讀,但是沒有讀完的「爛尾樓」。
不能簡單的判定這是個耐性的問題,或者說,是一種年紀漸長之後對時間的錙銖必較。因爲它不是——至少不全是。虛構類的作品,我幾乎沒有讀不完的——哪怕是艱澀的、冒犯我既有品味的、讓我讀得很不舒服的,我也能讀到最後一頁。真正被我扔在半路上的,幾乎清一色是非虛構。
我對這763棟爛尾樓做過一次粗略的巡視,發現它們大致分兩類。一類是把一篇文章硬撐成一本書的東西。它們前三十頁把論點交代完畢,後面兩百頁是舉證、案例、對想像中反對者的圍剿,邊際的新意遞減到近乎於零。這一類我放棄得心安理得,因為那本來就不是我讀得不夠。“怪共軍寫得太多!”

真正讓我有點坐立不安的是第二類。這一類書我放棄的理由,是它讀起來跟我已經想過的太像了。一種似曾相識到近乎冗餘的感覺,讓我覺得沒有必要往下讀——“反正結論我早就知道了”。不誇張的說,這其中還包括大量的哲學大家。
當然,這其中最可能的原因是大家們的思想滲透在各種文化產品中,間接影響到了我的“獨立”思考的完成。所以我現在很可能只是是穿著藍色毛衣的Anne Hathaway面對Meryl Streep的藍色發出不屑的嘲笑。
而且,更重要的是,我怎麼知道那是真的重複,而不是我自己太快(過快)就把它翻譯成了我熟悉的語彙?
一個真正走著完全不同的路徑、援引完全不同的證據、卻恰好抵達了跟我一拍腦袋相似結論的作者,和一個純粹拾人牙慧的作者,在我合上書的那一刻,给我的感覺可能是一模一樣的。前者理應是最值得讀完的書之一——因爲它和我分別獨立抵達同一處,這本身就是一種佐證,證明我的方法沒有必然性。它甚至可能暴露我自己論證裡某個我從未察覺的薄弱環節。但它被我用跟後者同樣的手勢丟開了。
這件事最讓我警惕和煩惱的地方,還不是我可能因此錯過幾本好書。這個「似曾相識」的頻率,這些年來似乎在穩定上升。我不太願意相信這是因為這世上原創的東西越來越少了。更誠實的解釋大概是,我自己那套經營多年、彼此勾連的思考框架,消化陌生材料的胃口變大了,大到幾乎任何新東西擺在它面前,都能被迅速編碼成「這個我懂」——但其實只是「這個我以爲我懂」。
要知道,一個系統如果足夠成熟(或者說,保守、固步自封、老朽,等等貶義詞也適用),它免疫外部挑戰的方式,就會像“誰來了都會變成XX民族”一樣,從壓制挑戰,變得把挑戰翻譯成自己熟悉的語言;而且翻譯得又快又順。往往挑戰本身還沒來得及發揮作用,就已經被收編、歸檔,然後貼上「已讀可扔」的標籤。
我懷疑,我挑書、找書的那套路徑,是不是本身就已經被這套框架圈定了範圍。我循著自己熟悉的關鍵詞、熟悉的引文脈絡去下載,那763個文件的入口,可能一開始就通向同一片林子。如果找書的司南本身已經被鎖相,那麼「這本書沒有新意」這個判斷,講的其實不是這本書,而是我為我的司南設置的“算法”。如果這樣的話,我是不是應該乾脆把那些爛尾樓直接交給AI去給我總結呢??
這很危險啊......我在想,一旦我自發或者自覺的尋思,「這東西對我的思想框架有什麼用?」——這樣的讀書(或者不讀書)是不是也就成爲了一種功利性的活動呢?
我還沒有任何解法,因爲任何解法都有點像拽著自己的頭髮離開地面。不過有一個粗糙的實驗可以做做。
我打算找一個完全不了解我在想什麼、學科背景也毫不相干的朋友,讓他隨手扔幾本書給我。或者乾脆去啃幾本我這輩子大概率不會主動點開的領域。(推薦高等數學書的朋友們可以裝作沒看見哈)
看看在那批書裡,「似曾相識」出現的頻率,是不是明顯低於我自己那763本爛尾樓。如果差別很大,那問題就不在這個世界寫得夠不夠好。是我自己把閱讀給定義成了一種只肯驗證、不肯冒險的活動。然後再去琢磨怎麽個改進吧!
最後得强調一下。小說,尤其是科幻小説,倒是從來不騙我。它比較吝嗇,不會在第三十頁就把底牌攤開讓我提前散場——但是糟糕的那些甚至連前三十頁都熬不下去的反例也不是沒有。
因為虛構類的意義本來就長在敘事裡,抽不出來,也沒法揀選著搬運走。也許這才是我唯一還留著耐性的地方。這和我是否更懂得欣賞虛構無關。這虛構壓根就不給我一個可以提前逃跑的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