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署名:圖書管理員

九十年代初期,我在南方讀大學,學的是經濟,但是感覺很無聊。百無聊賴中,我便和博爾赫斯勾搭上了。
我從定王臺的書市買來他的作品,雖然是盜版的,可是裝訂的非常精美;有些我直到現在還保留著。其中的詩集是中英對照版;於是我就經常故作高深的讀詩給女孩子們聼。
假如她們中十個有不到一個英語足夠好,就會問我:爲什麽博爾赫斯會說要把自己的「失敗」(I am trying to bribe you with uncertainty, with danger, with DEFEAT)進獻給自己的愛人啊?
我不記得我咋回答的了;我那時——其實直到不久前——也沒搞清楚他爲什麽這麽說。我估計我大概率用「博爾赫斯的母語不是英語,所以可能他用錯了」云云來搪塞過去。但是這個問題一直的確橫亙於我胸中,百思不得其解。
後來我還讀了不少其他詩人的詩。里爾克我是通過聼Cocteau Twins知道的。記得當時聼Cocteau Twins,聼Liz唱〈Rilkean Heart〉。她唱到:
Rilkean heart I looked for you
To give me transcendent experiences
To transport me out of self and aloneness
And alienation into a sense of
One-ness and connection ecstatic and magical
I became a junkie for it
I came looking for the next high
And I'm sorry
BTW,CT的音樂就是這樣的,Liz把自己一把聲音當作樂器,斷句斷字完全看呼吸怎麽走,歌詞寫作也基本上是一堆音節的堆砌。所以,不看歌詞我不知道她唱的啥,看了歌詞我也不知道她講啥。但是從那之後,我知道了Rilke/里爾克。
後來,村裡通了網,我在今時已經不存在的里爾克中文網跟著Dasha(RIP!)讀了些里爾克。其中有一些覺得自己讀懂了,大部分被扔到了記憶的深海中浮沉。有些在很多年後的今天,浮上來了。
比如,我讀了很多次的〈Der Schauende/The Viewer〉,它的德語版本是這樣的:
對,我也聽不懂......
它的翻譯是這樣的: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個譯版,但是我無從辨別它是不是足夠信達雅——我只能賭命盲從了。
不過我從好幾個版本(包括Google内置的翻譯版本)驗證過,都給出了大同小異的措辭,尤其是最後(也是最關鍵)一句:This is how he grows: by being defeated, decisively, by constantly greater beings.
我查了一下,這句還有一個英譯版本,「The purpose of life is to be defeated by greater and greater things」——這句話在英語世界流傳極廣,常被商管、自我成長類書籍引用(我剛才搜到它出現在一本叫〈How to Begin〉的書裡),但它其實是對里爾克原文的一種鬆散意譯,甚至可以說是被抽離語境後的格言化版本,並非嚴格的翻譯。
但是在細分之前,我想表達一下我的興奮。我相信我終於弄明白了博爾赫斯爲什麽會說要把自己的「失敗」(I am trying to bribe you with uncertainty, with danger, with DEFEAT)進獻給自己的愛人。
我有理由相信,博爾赫斯的defeat和里爾克的defeat是同一個用法。我甚至還可以假設,博爾赫斯是從里爾克那兒借用(也許是無意)來的這個意像。
博爾赫斯1914年隨家人到日內瓦(因一戰滯留),在Collège de Genève就讀時,學校本身就教德語,他因此打下基礎。之後為了讀叔本華與康德,又進一步自學德語。據説其精讀能力遠超過口語。他晚年接受訪問時自己說過類似「我學德語是為了讀叔本華,是為了閱讀用的,我不會說德語」這樣的話,意思是他的德語,和我的西班牙語一樣,是一種純粹的閱讀型語言,不是社交或口語能力。
這點其實對我的論證有幫助。一個人如果只是為了口語交流去學外語,不太可能深入到詩歌文本;但博爾赫斯學德語的動機從一開始就是為了直接啃原文的哲學與文學文本,這種學習路徑更容易延伸到詩歌閱讀。
而且不只是叔本華。當時的傳記資料顯示,他在日內瓦那幾年(1914-1918)除了德語哲學家之外,也開始讀德語表現主義詩人。里爾克雖然嚴格說不算表現主義者,但他在那個年代已經是德語詩壇最重要的在世詩人之一(《圖像之書》1902/1906 年出版,《時禱書》1905 年,都早於博爾赫斯到日內瓦之前或同期),对一個當時如飢似渴、系統性補課德語文學的年輕人來說,幾乎不可能完全繞開里爾克。

不過有趣的是,有記錄的采訪顯示,博爾赫斯對里爾克的評價並不算高。他在晚年接受Commonweal雜誌訪問時,被問到對里爾克的看法,他给出了一個相當明確、甚至有點苛刻的評價。他認為里爾克被過譽了,是個相當令人愉悅的詩人,但坦承自己曾經能背誦他的一些作品,只是始終沒能真正對他產生濃厚興趣。
「能背誦」(know by heart)這個說法肯定不是隨口客套。對 博爾赫斯這種對記誦極度敏感、甚至把記憶本身當作哲學母題的人來說,「曾經會背」意味著這些詩曾經真正進入過他的語言系統,並不只是隨便翻閱過。這比單純「讀過」的證據強度高得多。
他把里爾克放在「令人愉悅但被高估」這個位置,然後立刻轉向他真正尊崇的對象——叔本華,說自己用大半生反覆閱讀,先讀英譯本,後來直接讀德文原文。這個對比很有意思。里爾克對他而言是「讀過、記得、但不算太上心」的詩人;叔本華才是他真正「進入德語」去追隨的對象。
這提醒我們,即使兩人的修辭結構有共鳴,也不代表博爾赫斯把里爾克當作精神導師或刻意致敬的對象——他很清楚的否定了這種關係。所以這種互文更可能是間接滲透式的(讀過、內化、多年後不自覺地在自己的詩裡復現同一種修辭姿態),并非刻意的、帶著崇敬的引用。這個結構完全可能是他讀過、記住、然後多年後在毫無意識徵引的情況下,讓它滲進了〈What can I hold you with?〉的收尾。

前面我們説到了,那句幾乎被翻譯成鷄湯的句子(「The purpose of life is to be defeated by greater and greater things」),其實是對里爾克原文的一種鬆散意譯,甚至可以說是被抽離語境後的格言化版本,並非嚴格的翻譯。原詩的「defeated」前面有「deeply」這個修飾語,而且整首詩的語境是「天使摔跤」(雅各與天使搏鬥的意象)。所以很明顯,點是臣服於更偉大的對手是靈性成長的形式,而不是一個關於「人生目的」的抽象宣言。
所以,里爾克的「defeat」是宇宙論式的;是人與天使、與更大力量搏鬥後的臣服,是一種向上超越的姿態,勝利反而是被拒絕的("Winning does not tempt that man")。
博爾赫斯的「defeat」卻嵌在一個求愛/“自貶”的列舉結構裡。“I offer you...I offer you...I can give you...”,一路從祖先的榮耀、書的洞見、忠誠,滑向「我的孤獨、黑暗、心的飢餓」,最後以「賄賂你,以不確定、危險、與失敗」收尾。這裡的defeat與其說是向上的臣服,莫若說是向下的、近乎自我羞辱式的坦白。是把自己最脆弱、最不體面的部分作為求愛籌碼押上去。這是一種修辭策略,它用「我連勝利都給不了你,只能給你失敗」來製造一種悖論式的說服力。
所以即便兩者用了同一個詞收尾,它們指向的「失敗的意義」幾乎是相反的方向。里爾克的失敗是被更偉大的東西擊敗、因而被提升;博爾赫斯的失敗是承認自己給不出勝利、只能給出赤裸的匱乏,是一種情感上的破產聲明。
如果博爾赫斯真的在(無意中)呼應里爾克,那很可能是一種刻意的反轉。他借用了里爾克那個「以失敗為成長」的神聖框架,把它降格挪用到一個世俗的、幾乎帶點自嘲的求愛場景裡,製造這樣一種張力:他把天使摔跤的莊嚴,偷渡進一封告白信的絕望裡。
這種「挪用並降格」的手法,其實很符合博爾赫斯一貫的互文策略(他常常把崇高的典故放進一個更私密、更反諷的容器裡)。我在之前的文章中提過,他用Miraculous Virgin來形容自己熟睡的愛人,就是這種同出一轍的用法。
但是換個角度來看。如果博爾赫斯將世俗的愛情看的無比高尚,如果他曾經把愛人設定為近乎神聖的形象(如「miraculous virgin」那樣的用法),那麼被她擊敗、向她臣服,在邏輯結構上就和里爾克的「被天使擊敗」是同一個向量——都是面對更偉大的存在時,臣服本身就是一種昇華,而非單純的挫敗。
把世俗對象(愛人)神聖化,然後把面對這個對象時的無力感,用神秘主義的語彙來加冕。這個「悖論式誇耀」的結構其實在博爾赫斯更早期就已經定型了。

他 1925 年《面前的月亮》裡有首詩叫〈Jactancia de quietud〉(靜止之誇耀),整首詩的邏輯就是:別人誇耀自己的雄心、必要性、對明日的資格;而「我」誇耀的恰恰是自己的默默無聞、無足輕重("Mi nombre es alguien y cualquiera"——我的名字是某人,也是任何人)。也就是說,博爾赫斯早在遇到愛情主題之前,就已經發展出一種誇耀體裁本身的反轉邏輯。他用世俗意義上的「匱乏」(沉默、平庸、渺小)作為誇耀的內容。
到了〈What can I hold you with?〉,這個結構被移植到愛情語境裡。誇耀的內容從「靜止/無名」換成「孤獨/黑暗/失敗」,但同一套「以負面資產作為終極籌碼」的修辭引擎沒有變。
這跟里爾克〈The Man Watching〉背後那套「勝利不被邀請、真正的成長是被更偉大者擊敗」的神秘主義邏輯,其實共享同一個更古老的譜系——某種克諾西斯(kenosis,自我倒空)式的悖論神學。通過否定性的姿態抵達更高的肯定。
所以即使沒有直接證據顯示博爾赫斯讀過那首具體的里爾克詩,兩人也可能是從同一個神學-修辭母題(雅各與天使摔角、聖徒的「败中之勝」)各自生長出來的。
我們甚至可以回到保羅說「神揀選愚拙的,叫有智慧的羞愧」這句的那一刻。自那已降,世俗意義上的弱、恥、敗,恰恰是屬靈意義上的能量匯聚點。這一點上,里爾克的天使摔角、博爾赫斯的「以失敗賄賂你」、甚至東正教的聖愚,其實都可以放進同一個大家族。

我一直認爲博爾赫斯是個披著宗教外皮的異教徒。他熟知宗教經文和典故,但是拒絕讓那些約定俗成的敘事束縛自己的想象和表達。
他讓該隱與亞伯在亞伯死後的沙漠裡重逢。兩人因為都很高,遠遠地就認出了彼此。他們在地上坐下,生火,一起吃東西,像疲憊的人在日暮時分那樣沉默著。天空浮出一顆還沒有名字的星星。就著火光,該隱注意到亞伯額頭上那塊石頭留下的印記——那正是他當年殺死弟弟的兇器痕跡——手裡的麵包因此掉落。他請求亞伯寬恕自己的罪。亞伯的回答很出人意料。他反問該隱,到底是你殺了我,還是我殺了你?他已經不記得了。他們如今在一起,就像從前一樣。該隱這才明白,亞伯是真的原諒了他——因為遺忘就是寬恕。該隱說,他也要試著去遺忘。
所以你看,像(據傳)他曾經翻著盲眼對揭穿他錯誤記憶的記者說「你有你的巴黎,我有我的巴黎」一樣,他勢必也會翻著那雙怪眼說,「你有你的上帝,我有我的上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