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署名:Wutang Clan

每天早上醒來,很多時候的第一感受就是:世界在變硬。其實可能不是世界在變硬,而是我在變硬了——也不值得稱贊,我說的不是晨勃。
我感覺自己的關節沒有之前那種柔順靈活了,我感覺自己的肌肉似乎緊綳著,無效的浪費著生物電能。我還感覺雙眼暫時無法對焦,也無法自由轉動;它們好像著魔了一樣,盯著眼前的黑暗,要過好久才能被移開。
最重要的是,我感覺,我的思想也會fixate於某個已經被證明是錯誤或者至少是無效甚至是徒勞的思路上。To fixate means to focus your eyes on one spot, or to think about something over and over in an obsessive way/「Fixate」指的是將目光集中在一點上,或者以一種痴迷的方式反覆思考某件事。
愛因斯坦據説(但是沒有)說過,瘋狂就是重複做同樣的事情還期待會出現不同的結果。我每天早上,和一天的很多時候,就是這樣一個硬邦邦的瘋子。
我於是又執念於“硬邦邦的世界”這樣一個念頭,從不同的來源發現了一些支持性的證據。

我讀了這位作者的全部作品,對莫問君在作品中發揮前人的「先天五太」理論頗感興趣。
「太易者,未見氣也;太初者,氣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質之始也。」《列子》中是這麽說的,其中本只有四太。
莫問君獨出機杼,在最後加了一個名為「太極」的終極狀態(當然,終極也分階段,相當於the beginning of the end),再加上一個沒有明説但是時刻暗示的,先於太易的太虛狀態,完成了一個「先天五太」理論的構建。莫問君在文中是這麽說的:

由於歷史悠久的「言者彼意,聽者此心」,我一下子就從這個理論想到了熱寂說。
一、太虛:純粹的可能性
莫問君認爲應該把「太虛」放在五太之前。
太虛可以被理解為一種尚未形成具體宇宙的純粹可能性。此時甚至不能嚴格地說「宇宙」已經存在,因為所謂空間、時間、物質、能量乃至因果關係,都還沒有获得确定的形式。我們可以理解為一個沒有相空間(phase space)定義的前幾何態。
在Nine Levels of Nothingness這個理論中,比如你收到一個空盒子,第一層nothing就是個空盒子,然後你得到了前科學時代的nothing;第二層需要移除盒子裡面的空氣分子,這是十七世紀的nothing;第三層需要移除宇宙射線中微子和暗物質之類的實在粒子;第四層需要移除微波輻射和磁場電場重力場等等;第五層需要移除真空和虛粒子;第六層是移除時空連續體本身;第七層移除非物理實在,比如神鬼和意面大神的概念;第八層移除的是自然規律,包括數學物理的各種概念;第九層移除的是可能性。到此就徹底啥也沒有了。Nothing。Nada。
按照這種理論,太虛可能就是略高於第九層的那一層吧。

從现代物理的语言来说,这甚至比“低熵宇宙”还要更早一步。低熵宇宙至少已经具有明确的物理结构。太虚更接近“结构本身尚未被选择”的状态。它不擁有可以直接被利用的能量,只有无限的可能性空间;任何一种後來的具体世界,都只是从这个可能性空间中被确定下来的一种结果。
因此,如果说热寂代表宇宙中“可实现的变化”趋近于零,那么太虚恰好可以被视为它在本体论上的反面。一切皆有可能,但是没有任何一种现实被最终确定。
二、從太易到太始
這些階段我們可以快進一下。
到了太易,宇宙開始從純粹的可能性進入實際存在,但它仍然極其柔軟。傳統五太中所謂的“未見氣”,可以對應到宇宙最早期那種高度均勻、卻蘊含巨大演化潛能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下,未來的選擇空間極大。微小的擾動、漲落和不對稱,都可能被放大成為後來的結構。
宇宙尚未決定自己最終要成為怎樣的宇宙。如果把「法術」理解為以意志改變現實,使其偏離既有歷史軌道的能力,那麼太易便是法術最容易發生的時代,因為現實本身——它還不夠硬。
太初是宇宙開始形成連續秩序的階段。所謂“氣之始”,如果進行現代化的抽象,可以理解為宇宙從純粹的可能性進入了可描述、可演化的動力學狀態,已經存在某種基本的“東西”,並且這些東西開始按照一定的關係發生變化。
此時宇宙仍具有巨大的自由度,但自由度不再是無限的,因為可能性開始受到規則約束。宇宙第一次擁有了自己的「慣性」。它不再能夠任意成為任何東西。它自身內部已經形成的規律驅使它繼續演化,成爲某種,而不是任何一種,可能的結果。換句話說,現實開始產生自己的歷史。這是可能性的第一次失去。
太始是“形之始”,因此它可以對應於宇宙進入了穩定結構不斷形成的階段。粒子、原子、恆星、星系乃至更複雜的結構,都可以在這個意義上被理解為宇宙對自身自由度的一次次「鎖定」。結構一旦形成,就會產生路徑依賴。
一個已經形成恆星的宇宙,與一個沒有形成恆星的宇宙,所擁有的未來可能性顯然不同。結構越多,世界越豐富,但同時,能夠隨意改變這些結構的自由度也越少。宇宙越複雜,恰恰可能意味著越來越多的可能性已經被實際歷史排除了。 從這個角度看,莫問江湖所謂「形」的出現,其實可以被理解成現實開始獲得越來越強烈的「記憶」。一個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之所以很難重新變成「沒有發生」,正是因為它已經在世界裡留下了自己的形狀。物理世界如此,人的記憶大概也是如此。
太素是“質之始”,也是從純粹結構進一步走向具體物質世界的階段。到了這裡,宇宙不僅具有規則和結構,而且已經具有相對穩定的物質實體;氣、形、質俱備,但尚未完全分離。因此,這個宇宙仍然擁有巨大的自由能:恆星可以燃燒,星係可以演化,物質可以聚合,複雜結構可以不斷產生。
換言之,太素是一個仍然擁有巨大能量梯度和巨大結構生成能力的成熟宇宙。 但與太易相比,它已經不可逆轉地失去了大量自由度。每一次結構的成功生成,都意味著某一種可能組態被實現,另一些可能組態隨之永久關閉。
此時所謂「神通」開始衰退,未被認領的組態空間也正在快速縮小。宇宙依然充沛,但充沛的部分正以驚人速度被既存結構本身佔用。法術越變越難,因為每一次干預都必須先擠開已經存在、且正在自我增殖的種種結構性既成事實。宇宙不再能夠“隨意改變自己”。它必須在已經存在的物理結構和歷史條件之內繼續演化。
三、太極世界
到了太極,莫問江湖這個體系與熱寂的類比才真正達到高潮。
列御寇的「太極」(渾淪)的定義是「氣形質具而未相離」,即三者已備但尚未分離,是融合未分化的臨界態,之後才裂解為天地陰陽。但是莫問君的「太極」是所謂“氣形質具且已相離”,可以理解為宇宙的各種基本層次已經充分確立,各種結構都獲得了極強的現實性。
世界不再是一團可以任意塑造的“軟物質”。它已經成為一個具有巨大歷史慣性、規則慣性和結構慣性的完整系統。
用熱力學語言來說,宇宙中的自由能不斷被消耗,溫度差、密度差以及其他能夠驅動宏觀過程的梯度逐漸消失;用莫問江湖的語言來說,天地越來越真實,因此越來越容不得外力任意修改。
在這個世界上,人們無法再施展法術,通過自己的意志復活某個逝去的親人好友。然後他們甚至會發現,連那種相關記憶——記憶也是一場關於復活的法術,不是嗎?——也變的不那麽可靠了。
理論上,施術者並沒有突然變弱,思念者也并沒有突然不那麽思念了。但是宇宙本身已經不再給這種干預留下足夠的「可塑空間」。法術無非是讓現實從狀態A躍遷到狀態B。太極時代所代表的正是這樣一種終極限制:現實已經幾乎沒有足夠的自由能去產生新的宏觀狀態了。
客觀的講,熱力學中的熱寂和莫問君所描述的「太極」在物理機制上其實是相反方向的。熱寂是一切趨於均勻、無梯度、無可分辨的結構,是去分化帶來的靜止。莫問君的太極則是氣形質已经分離、各種結構「充分確立」,是過度分化、結構飽和帶來的靜止。這兩者共享的只是「沒有更多巨觀變化可能」這個結果,但路徑完全不同。
一個是靠攤平差異死去,一個是靠把差異全部固化死去。
四、關於硬化的記憶
世界在變熱,還是在變硬?
每年的八月我都心神不定——至少是從一九九八年之後。并不是因爲《相約九八》,而是——算一算,已經整整一千四百六十一個星期過去了——那一年的八月二十四日,也是一個星期一,小賀去世了。
之後每年的八月,他都會復活。在一個太極分明的世界中,八月曾經還有一點點法術的自由度。但是今年的八月,當心神不定開始時,我突然一下子不確定了。那個日期到底是二十四還是二十八?還是忌日已經過去了?還是小賀這個人根本沒有存在過?!
結果我必須要去翻看日曆和往年的記錄,才能徹底確定日期。
小賀在世的親人還有一個姐姐,我也叫她姐。每年的生日和忌日,我都會和她簡單聊幾句,緬懷一下故人。我相信我們兩個是這個世界上唯二還真正記得他的。也就是說,在「保留關於一個人的記憶即讓那人依然活著」的最後一道防綫上,我倆是唯二的施術者。
但是有時我會想,我到底是爲了復活而記憶,還是爲了不徹底死亡而記憶呢?我抵制身體和記憶硬化,是因爲那種缺乏騰挪空間帶來的憋屈,還是僅僅對那種不適的恐懼呢?我在每一個周年或者紀念日屢屢作法,復活小賀,是因爲我思念我的朋友,還是我沉迷於自己是唯二還能(想)復活他的人呢?
如果都是後者,我是不是在為這個硬邦邦的世界增添了讓它變的更硬的必然性呢?
很明顯,世界越來越真實,記憶復活術也在漸漸失效。在信息論的視角下,一個人的完全死亡,是其信息在相空間中徹底被噪聲均勻化;而在「太極」的過度分化世界裡,則是其信息被其他鋪天蓋地的龐大結構所淹沒。
在無效甚至是徒勞的思路上,我反復奔走了很多年,現在這條路似乎快走到頭了。
時隔二十八年,整整一千四百六十一個星期,我再次感到鬆動的零件歸位於穩定和硬化。一個人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