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署名:物業牛郎
我的朋友圈,一半在討論The Odyssey,另一半在配合《牛來》。
我明顯對後者的興趣更大,因爲,一來,我不是Nolan的粉絲,電影雖然都看過,但也都忘記的差不多了;二來,“審醜”是一個比審美更複雜有趣的問題。

我傾向於認爲,對於一個明顯異於(我不想使用“低於”這樣方向感鮮明的詞語)普遍審美標準的作品的追捧,有兩種情境。
第一是該追捧群體的資源相對匱乏,導致他們元審美觀的形成不完整、有缺陷或者壓根就是碎片化。資源,其中又包括物資資源和關注力資源。簡化講的話,就是窮或者,因爲各種限制,沒有見識過足夠的美的範例。這二者都阻礙了一種可持續、更豐富和更複雜元審美體系的建成。畢竟,一個人能否形成穩定的元審美體系,需要足夠大的「比較集合」。任何元審美判斷都需要一個足夠豐富的參照系;當參照集合過窄時,個體很難區分「我喜歡這個」和「這個東西具有某種可泛化的形式價值」。不過,這個可研討性並不多。
第二種則是出於無聊。這裡必須事先澄清一下,“無聊”在我這不是一個貶義詞。
給一個我關於無聊的定義吧。我認爲,當個體的表達欲望强度超過可供其表達所需資源的豐度時,這種系統性不對稱狀態,我就稱之爲無聊。“裝載了過多的意圖,卻找不到相應質量的世界來承接它”。可能更接近海老公說的Tiefe Langeweile吧。

我們知道,無聊,至少我和海老公定義的無聊,是一種富貴病——我們上面所説的第一種情境中的個體可沒法無聊。
當資源相對豐裕的審美者在其原有的體系中無法尋找到參差不齊感時,他們就只能做一件事,那就是從明顯異於(其實其中絕大部分是低於)普遍審美標準的作品中尋找和再發明意義以及美。他們的元審美體系倒是建成了,而且相對足夠複雜,但是它遭遇了瓶頸。瓶頸可能來自自身的探索努力匱乏,也可能來自外界環境對審美標準的約束。
但是他們找到的東西不一定都是意義或者美感。傳統審美構建之外的參差不齊,也可能是怪異、背德、獵奇或者荒謬。此時,這些可能有些失望可能非常興奮的發現者們有兩個選擇。他們或者迎難而上,將Contrarian的精神(逆向思維)發展到極緻,説服所有人,他們發現的那些就是意義,就是美;或者,他們別過頭來,甘做一個Conformist(從眾者),加入聲討或者嘲笑那些被發現物的隊伍,於是我們就看見了斗破鞋的,或者笑《牛來》的。

這兒感覺有必要再進行一次細分。在Contrarians當中,如果有些人使用話語權、等級權或者甚至行政權來頒佈一種新審美的誕生——這個我們應該見證過太多的歷史案例了吧!這人如果選擇了某個異類客體去投注,那時因為他自信滿滿有資格對其進行背書和使其被接納。這就關係到了一個棘手的區分問題:誰來決定誰有資格做Contrarian?或者説誰的Contrarian主張會被聽見?這可是決定成敗的主要變量,不是「努力努力再努力」就可以輕易翻盤的。
比如,杜尚的小便池、印象派畫作(腦中浮現梵高的苦臉)、曾經是下里巴人的爵士樂,它們之所以能成爲新審美標杆,很大程度上依賴誰在推、推的人有沒有話語權和機構背書(沙龍、畫廊、樂評體系),而不單純是「有沒有人硬著頭皮堅持」(腦中再次浮現梵高的苦臉)。
就是說,成功取決於推動者的文化資本而非單單論證本身的說服力。如果論證本身的說服力還有幸被考慮的話。
另一類就是完全憑藉慧眼識珠,一己之力將之前未被納入審美體系的異物建成審美新標杆。我能想到的案例寥寥可數,而且都不算“乾净”。
比如Vivian Maier/John Maloof

William Turner(晚期)/John Ruskin

Art Brut/Jean Dubuffet

Camp/Susan Sontag

不過,我們要小心,「慧眼識珠,一己之力」的敘事本身可能是後來者為勝利者書寫的簡化版歷史。純靠論證品質、不借助任何既有資本的案例,大概率找不到乾淨的例子。上面四個各自都夾帶了某種資本形式(財力、既有聲望、後天搭建的傳播機制、或高風險的聲譽下注)。我覺得也沒有必要再爲難自己繼續找了~
至於Conformist,我可以以很高的確定性保證,我們大家很大程度都是這個群體之一。沒啥可羞恥的,作爲社會性動物,咱們天然就傾向於從眾;這可謂安身立命的一個法寶。但是不得不屈從於,不代表不應該理解和做出自覺反抗的努力。這個我們後面再説。
眼下的情況是,當一個試圖成爲Contrarian的嘗試(暫時)失敗後,或者當那個人根本在任何可能的探索嘗試前就自然從眾了時,他可能有兩種選擇。他可以徹底無視那個無法被安置的異類客體,像從眼睛裡面擠出一粒沙子一樣,他也將這個eyesore排擠出他的審美體系(其中也包括那個待定區域),平靜地將之歸類為不值一提。
或者他會選擇對之踐行一種居高臨下的凝視。這通常這伴隨著狂歡式的群嘲、惡搞或者詆毀。這嚴格來説不是審醜;至少不是諸如B級片邪典化、Kitsch/Camp成爲年度盛事、甚至某些民俗陋習後來被人類學或社會學重新收編討論那樣的醜的被收編。它的對象沒有被重新賦值為美,反而是被再次確認為醜,然後被公開處決。嘲笑者們通過貶低對象來確認自己的(共同)位置——在這樣的位置上,他們感覺到了一種陪伴的、道德感共鳴的溫熱。
對,這就是審美與審德的交界處(之一)。這種「讓我們從這堆垃圾中找點可以被消費的東西吧」并不是經濟學意義上的節儉、它作爲一種粘合劑、一種社交安全靶點、或一種群體認同建構,將很多時候的「我們」團結在了一起。在這種想象中的共同體中,我們感到了安全、溫熱和對抗Contrarian們的力量。
然而還有一種情形。
讓我們回到《牛來》吧。据報導,本片的導演據説是“神經多樣性人士”。當然,這條傳聞線,目前為止只是網絡推測,未經本人或官方證實,源頭是鄰居和同學基於「六年沒怎麼說過話」這一件孤立的事實做的事後歸因。
我想強調的是,這條綫不管最終真假,都不會把《牛來》拉回審美判斷的軌道,這個是另一種形式的“用審美遮蓋下的審德”。“神經多樣性”只會把觀眾的反應從一種審德切換到另一種審德。
前面説了,在傳聞被曝光或普遍接受之前,公眾對它的貶低嘲笑,是審美外衣下的審德——通過群嘲確認共同體的道德溫度。然而,假如這個身份最終被確認,人們大概率會換一套眼光去看待同一批畫面,就像世人在得知樂隊演奏和舟舟的指揮動作毫無因果關係之前,用同一種热情鼓掌一樣。
這不是從審德回到了審美,這仍然是審德,只不過換了方向。這一次用的是拔高而非貶低。貶低和拔高這一組對稱的動作,二者都不是對作品本身形式特質的判斷。
竄上蹦下,實際上還是對「應該如何對待這個作者」的道德姿態切換。
除此之外的第三條路,一個我更傾向於的立場,是無視。無視不是當作沒看見,而是取接近“以直報怨”的直的意義,即不給予它超出比例的關注。
當然,去正面關注、乃至策展式地引介神經多樣性人士的創作,是另一件事,那已經是一種語境挪用,一種對原物的重新框定,也可以算作廣義的二創。

我想回到審醜融入審美史的那四個案例。
回過頭來看我的描述,它似乎暗示了一個「不乾淨」的、可能被權力干擾的篩選體系,是一種歷史書寫的遺憾。好像純靠論證品質、不假外力的案例理應存在,只是恰好都沒被我找到。
但我必須消除那種貌似遺憾的語氣。這種「不乾淨」,即業內人士的話語權、機構背書、聲譽下注,不是审美擴容過程中偶然沾染的雜質。這個過程賴以成立的准入機制本身就不可能完全純净。
這個機制有它的代價——它可能排斥了大量本該被聽見卻沒有資本背書的聲音——但它同時杜絕了劣質品的氾濫。關於這點當代的參照物不要太多。AI作品氾濫成災、路人音樂作品堆積如屎山、自媒體上的陰謀論者不計其數,這些都是在一個更「乾淨」(門檻更低)的准入機制中湧入的更多垃圾。門禁的存在是一種篩選成本。有的人看見了機制的瑕疵,有的人看見了機制的功能。
順著這個邏輯回看《牛來》,我認為它並不具備進入這個序列的資格,它是剩餘物,不是Art Brut。
Dubuffet挑選的精神病院繪畫,其價值前提是創作者對藝術體制、對「被觀看」這件事本身缺乏意識;即處於一種未被藝術史污染的天真狀態。《牛來》的導演,即便他當真具有某種神經多樣性的心智狀態,他在訪談中展現出的,是一套相當自覺的方法論類比(把建築BIM的空間分割思維套進三維建模),這已經超出了那種天真所需要的斷裂感。
在一個建模軟體高度平民化的時代,做出這樣粗糙的成品,如果沒有明顯出於創作意圖的其他理由,更大的可能性只是能力真就是如此。《牛來》是出於技術匱乏,而非創意性、奢侈地、長袖善舞地地選擇了某種笨拙的表達方式。它缺乏那種使其笨拙性本身成為一種獨立創作語言的內在結構。因此,與其牽強地把它嫁接進Art Brut的譜系,不如承認它是應該被無視、或至少不被過度關注的剩餘物。至少在作品本身提供足夠證據,使我們有理由把其技術缺陷解釋成一種美學選擇之前。
但剩餘物又不等於死物。《牛來》本身作為剩餘物,這個判斷不應被觀眾後續的行為干擾,我的邏輯建立過程要獨立於任何人怎麼用它。但觀眾完全可以,也已經在,將這個剩餘物當作語料進行二創——就像Andy Warhol用坎貝爾湯罐頭一樣。
在Duchamp的案例裡,被追認為美的是行爲本身。其最重要的藝術性是在於「把這件物品作為藝術品提出來」這一行為改變了藝術對象的准入規則。小便池可不是美,它充其量成爲了審美的語料。《牛來》如果真的催生出後續的、被認可的審美物件,那個被拔高的會是二創作品,不會是《牛來》原片本身。原片大概率將永久,或至少在可預見的長期内,停留在剩餘物的位置上,只能作為養料,沒有自我升格的可能。不出意外的話,這是一種和「暫時被忽視、仍在等候業內辯護」的候選者完全不同的本體論位置。
最後,這次爆紅的路徑本身也有一層特殊性值得記一筆。《牛來》是極少數以完整、未經任何二創切割的原始形態,通過院線這條官方渠道,直接大規模觸達公眾的剩餘物案例。
絕大多數網絡爆紅的糙質素材——土味視頻、鬼畜素材——觀眾接觸到的其實從來不是原始素材本身,而是已經被剪輯、配樂、截取成梗圖之後的二創產物。病毒式傳播發生的,是二創之後的東西,不是素材原身。
不知道出於什麽樣的、讓管虎婁燁等人落淚的原因,《牛來》繞開了這道通常必經的加工程序,直接把86分鐘未經壓縮的原片,扔進了公眾視野。這個路徑的稀有性,某種程度上決定了圍繞它展開的討論會比一般網絡爆款更龐雜、更難被單一框架收攏。
它同時被審醜、被制度失靈的追問(如何過審、是否騙補貼)、被苦難勵志敘事,好幾條完全異質的線索同時爭奪著解釋權,這大概也是為什麼,它比大多數審醜案例都更難被乾淨地歸類。
因此也更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