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署名:NaturalBornJoker

一、我又有直覺了

起因又是身邊瑣事。朋友群聊裡,一個帶有地域刻板印象的玩笑引發了群主一丟丟憤怒。

我現在不使勁想,都想不起那個笑話說的是啥了——所以應該不是很高明。不過,和笑話水平無關的思考在背地裡開始進行了。

群主的譴責當然並非毫無道理。但是這引出了一個問題:笑話爲什麽能奏效?一個完全精確,沒有任何偏見和誤差的表達,是不是完全不可能產生喜劇效果?一大群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杞人憂天的喜劇演員們經常說,“政治正確殺死了喜劇”;我的問題是,是不是壓根不必訴諸政治正確,只要一件事完全符合我們最強烈的預期,它就很難產生喜劇效果?

如果我們不把隨口提出的「絕對正確性」視為形上學的屬性,而只是一種認知產物,一種(貝葉斯)「高置信度先驗」,的話,任何被某種思維或文化視為不容置疑的事物,無論是道德公理、宗教教條、科學共識還是個人權威,在心理層面上都扮演著概率分佈的峰值角色。它是最常被預期的狀態,是其他一切事物被賦予或多或少令人驚訝程度的參照點。一旦某些事物佔據了這個位置,大部分認知活動就會圍繞著預測更多類似事物的發生而展開。

如此説來,幽默、美以及我們稱之為藝術效果的許多東西,並非訴諸真理。它們既不是對「高置信度先驗」的認可,也不是對其的否定。我甚至想謹慎的聲稱,它們是對「高置信度先驗」的可控的、有界限的偏離。

一個面無表情的官僚一本正經講的無厘頭笑話,比專業喜劇演員的同樣台詞更有衝擊力,因為在官僚的先驗框架下,笑話是對更為僵化的預期的一種更為尖銳的偏離。

和弦進行中短暫的不和諧音、人物比例的刻意扭曲、打斷正常時間流逝的慢鏡頭——這些都不是靠更「正確」來奏效的。但是它們也都沒有完全放棄秩序。它們在表面上保持了秩序的完整性,同時又短暫地拒絕滿足其最強烈的預測——至少成功的那些它們做到了這點。

將偏差推至零,你得到的只有平滑——高效、無摩擦,卻毫無幽默感。將其推過某個閾值,秩序便崩塌成噪音,而絕對無序的噪音也無法打動我們;它只會讓我們感到困惑。

當然,關於這點,作爲熱愛吉他噪音音樂的我還是有點保留意見的;但是不展開了。

幽默、美,以及某些我們傾向於稱之為神聖的體驗,似乎都存在於這兩條線之間的狹窄地帶。在那兒,認知張力與情感共鳴緊張但是同時貌似和諧地共存著。絕對的正確性扼殺了笑點。絕對的精確性扼殺了藝術。BTW,這句話的後半部也解釋了我為何一直不喜歡冷軍。

這就是我半個小時前剛開始寫本文時的想法。現在看來,它在某種程度上是正確的,但它的限制遠比表面看起來更大。我覺得,探究它的缺陷所在比最初的論點本身更有意思。

因此,這篇文章以下的部分,與其說是對這種直覺的辯護,不如說是對它的重構。就我個人經驗而言,覆蓋總是比直接刪除更有效率。這意味著,與其忘記舊直覺,不如重新建立新認知。

二、你還需要一點點仁慈

最明顯的反證就存在於引發這理論的對話中。

那個地域笑話偏離了高置信度先驗——無論這個群體隱含地持有何種關於公平或尊嚴的共同假設。按照「與高置信度先驗的偏差有限」這個邏輯,這個笑話應該會在房間裡引起笑聲,或許只是不同聽眾的笑聲程度有所不同。但事實並非如此。它“激怒”了一些人,在另一些人中則可能激發了一絲愉悅。同樣的偏差,類似的先驗,卻產生了截然相反的情緒結果。

這並非無關緊要的小問題。這意味著上述模型缺少了一個完整的維度。偏離預期理論解釋了驚訝,但驚訝本身在情感上是中性的——它可以轉化為愉悅、冒犯、恐懼或厭惡;到底是哪一種,這取決於疊加在其上的第二個判斷:這種偏離是否安全?

The Cross-Cultural Dynamics of Humor and the Benign Violation Theory: An Application to Travel Literature | Springer Nature Link

這正是麥格勞和沃倫的良性違規理論的核心論點。該理論宣稱,只有當某件事同時違反了某種規範、預期或事物「應有」的狀態,並且被評估為良性(無威脅、允許、可控)時,人們才會普遍覺得它好笑。去掉違規,就成了平淡無奇;去掉良性,就成了冒犯;兩者都不具備,那就什麼也得不到。

但是,良性並非話語的固定屬性。所謂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就是指的,它是關係性的。不同的聽眾會根據自身與被違反規範的利害關係、與說話者的關係以及話語所處的社會環境,對“良性”產生各不相同的評估。這正是為什麼同一句話對餐桌上的一個聽眾來說可能是個笑話,但而對另一個聽眾來說卻是侮辱。偏離的方向和程度雖然一模一樣,但就餐者對安全性的評估卻截然不同。

因此,為了使貝葉斯重構完整,它不能只是追蹤與機率分佈峰值的距離。它還需要第二個獨立的、與之並行運行的評估——不妨稱之為威脅或傷害評估。

衆所周知,幽默,或者說“笑果”,往往產生於足夠的安全距離之外,無論是時間上還是空間上的。這就是爲什麽回憶過去的糗事,哪怕當時帶來了巨大的痛苦,也可能讓回憶者覺得好笑。然而進一步思考的話,這個過程甚至可以是倒過來的。猶太人在集中營的淋浴噴頭下可能也在講笑話,他們的目的其實是爲了生生製造出這種本不存在的“安全”距離來。

但我懷疑「製造安全距離」這個描述本身也還不夠精確。真正的機制可能是進攻性的,是「奪回詮釋權」,并非防守式的「產生安全感」。Viktor Frankl在《活出意義來》裡講得很清楚。他認為幽默是「靈魂用來自我保存的武器之一」,重點不在於它讓人感覺危險降低了(集中營裡的囚犯不可能真的相信自己安全),如果它讓人在被完全剝奪一切自主權的情境裡,重新奪回對情境的詮釋權。哪怕只有幾秒鐘,那它也是實現了價值。

日後回憶昔日的糗事或者桑心事,就是一種被稀釋後的詮釋權爭奪戰。勝利的喜悅總能讓一絲笑容浮上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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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扯遠了。

如上所述,最終的情緒結果取決於這兩個評估。高偏差伴隨高感知安全感會產生幽默或愉悅感,高偏差伴隨低知覺安全感則會產生冒犯或恐慌感。其餘的組合可以類推。

這個讓我們可以完美解釋為何相同的形式結構,比如基於刻板印象的笑點、低俗笑話、禁忌提及,會如此可靠地沿著身份、群體地位或權力位置的界限劃分受眾。這恰恰是引發這一切的論證的社會學本質所在。

善意評估不僅取決於聽者的個人立場,也深受說話者和目標對象之間感知關係的影響。同一個地域笑話,無論是由該地區的成員講述,還是由外來者講述,都構成了與同一共同先驗認知形式上相同的偏差,但人們幾乎從未以完全相同的方式接受它們。

這表明,評估層追蹤的是某種感知地位或違規“許可”——後者最廣爲人知的例子就是,黑哥們可以自稱N哥,但是你説了多半會被揍死或者被口水淹死。這類似於社會語言學家所說的“立足點”,並不是孤立的純粹抽象的傷害判斷。

一個完整的模型需要具體說明這種許可是如何分配的。是基於群體成員身分、已建立的信任、與受眾的過往記錄,還是這些因素的某種組合。不過我覺得這些細分要件都不致命,反而強化了第二個維度發揮不可或缺作用的論點。不過這確實意味著,與單一的安全感判斷相比,這個維度本身更具結構性,也更依賴社會的情景式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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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從「高置信度先驗」到「正確性」

在貝葉斯意義上,「高置信度先驗」指的是被賦予最大主觀機率的狀態。「正確性」則更接近符合真理,或符合某種公認的真理性解釋。這兩者當然並非同一概念,將它們混為一談無異於強加一個未經證實的假設。

刻板印象也可能具有極高的先驗機率——可靠預測,自信預期——但實際上卻是錯誤的。科學史上一再發生過,少數派科學發現可能為真,但在當時的集體信念分佈中卻幾乎不佔機率體現。 換成人話就是:真理一再出現在少數人手中。

爲了讓「絕對正確性是高置信度先驗機率」這一論點成立,我們必須得補充一個更實質性的論點。即,一個社會或認知系統,可以通過制度權威、神聖地位或重複的社會認可,將任何事物認定為正確,無論它是否真的正確,并且都會被確立為集體預測的錨點。

這補充的重要性在於。它將論證從一個關於真理的認知論點轉變為一個關於社會認識論的論點。即,權威結構——法院、經文、科學共識、文化常識——如何運作以固定共享概率分佈的峰值,與位於該峰值的事物的實際真值無關。就是說,它們並不是保證某件事一定是真的,它們只負責讓社會中的大部分人對某件事賦予相近的概率。一般來説,這就足夠了。

這樣就更有意思了。因為它直接關係到製度如何更普遍地錨定集體預期;法律體系、宗教教規或主流文化敘事,正是通過這種機製成為衡量、評估和懲罰或,在很少但非零的情況下,頌揚偏差的參照點。

但這種聯繫的建立是有邊界的。我們不能想當然地認為「最符合預期」和「最真實」之間存在無條件等同關係。

設想兩個截然相反的例子。一個是後來被證明是錯誤的科學共識——比如哥白尼之前的地心說——幾個世紀以來,幾乎所有人都將其奉為高置信度先驗認知,並同時被教會和學術界權威認可為正確之道。在這種情況下,這兩種屬性融合在一起,偏離其中任何一種都會被視為同時偏離兩者,這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為什麼日心說不僅被視為一種競爭性假設,而且更接近於褻瀆神明或荒謬之舉,因爲它違背了上述情感意義上的高置信度先驗認知。

假設一個普通的統計偏見,其中關於某個人口群體的刻板印象可能是一個極高的先驗認知,被廣泛且自信地接受,但它從未像科學共識或法律裁決那樣獲得製度上的正確性認可。在這種情況下,這兩種屬性可以分離,一個利用刻板印象的笑話僅僅利用了先驗認知的心理力量,卻沒有得到任何制度上的真理認證(除非“海地人偷狗吃貓”這樣的例子)。

It's raining cats and dogs in Louisiana — and they're eating them in Ohio

四、舊日的車輪

如果只是主張「適度偏離預期比完全符合預期更能帶來愉悅」,那麼相關思想至少可以追溯到二十世紀中葉的美學與心理學研究。

其中最接近的是Daniel Berlyne的喚醒理論(arousal theory)。Berlyne認為,刺激的新穎性、複雜性、不協調性與驚奇程度,會共同決定其喚醒潛力(arousal potential)。當刺激過於熟悉時,人們感到無聊;當刺激過於混亂時,人們則感到壓力或排斥;真正令人愉悅的,往往位於兩者之間的中間區域。

從形式上看,這與本文所描述的「高置信度先驗遭遇有限偏差」具有高度相似性。因此,僅僅將「新穎性」改稱「偏離先驗」,並不能構成新的理論。本文真正希望補充的,是另一個參數。

Berlyne的模型主要描述刺激本身具有哪些性質,而本文更關心的是同一刺激,在不同觀察者身上為什麼會產生不同效果。如果幽默真的依賴於先驗,而不是刺激本身,那麼同一個笑話的效果,就應該隨著不同觀眾所具有的先驗強度而改變。

換句話說,一個笑話客觀上偏離了多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偏離了你原本的預測有多少。假設兩位觀眾觀看完全相同的表演,其中一位在前十分鐘內逐漸建立起「這是一位極度嚴肅的人」的強烈印象;另一位則沒有形成這種穩定預期。那麼,當演員最後一本正經地說出一句荒謬台詞時,前者理應產生更大的幽默反應。在這裡,被(非主動)操控的不是笑話,而是各自不同的先驗。

這也是本文與一般喚醒理論最大的不同。它將影響幽默效果的關鍵變數,從刺激本身轉移到感知者所攜帶的預測模型上。如果這項預測能夠獲得實驗支持,那麼貝葉斯框架便不只是重新描述一條既有的倒U型曲線。通過提供了一種新的參數化方式,它可以使不同文化、不同人格甚至不同社會背景下的幽默差異,都可以被納入同一套分析框架。

到目前為止,本文提出的模型包含兩個相互獨立的部分。首先,高置信度先驗遭遇有限偏差,形成預測誤差;其次,人們再對這種偏差進行良性或威脅性的評估,最終形成幽默、冒犯、恐懼或其他情緒。

從擬合的角度來看,一個理論真正的價值,不在於它能否解釋已經發生的現象,更在於它是否能夠產生一些可以被驗證的新預測。

其中第一個是現象,是角色塑造應當直接影響笑點的強度。如果幽默依賴於高置信度先驗,那麼喜劇演員在笑點出現之前,花更多時間塑造一位一本正經、極度嚴肅的人物形象,應當能夠提高同一句台詞所產生的幽默效果。這樣真正被操控的不是笑話,而是所謂的delivery,即影響觀眾對角色所建立的先驗。

第二個現象,是不同文化背景下,同一笑話的效果應當存在系統性的差異。這種差異並不一定來自語言本身,也可能來自不同文化對相關情境具有不同強度的共同預期。因此,即使逐字翻譯完全一致,不同文化中的笑點仍可能發生整體位移。

第三個是現象+預測,是人格一致性本身應該具有喜劇價值。一本正經的人突然說出荒謬之語,通常比一位原本就滑稽的人說出同樣的內容更容易引發笑聲。按照本文的模型,原因並不在於說話內容——它們被假設是相同的。前者建立了更高置信度的先驗,因此形成了更大的預測誤差。

第四個是預測,它涉及近年逐漸興起的人工智能。如果大型語言模型,或者其他AI,未來能夠長期維持穩定的人格設定,那麼它們理論上也應當能夠利用同樣的機制創造幽默。前提是模型能否讓使用者逐漸建立起一套穩定的人格預期,並在適當的時刻有限地偏離它。

這些現象解釋是否合理,需要讀者來判斷;預測是否成立,仍然需要實驗檢驗。然而,一旦其中部分得到支持,本文所提出的框架便不只是重新描述既有理論,它開始具有一點點真正的解釋與預測能力。

五、邁向更嚴謹的表述

總結一下。

本文的起始問題十分簡單:為什麼同一句笑話,有人發笑,有人憤怒?

一路尋思下來,答案卻(理所當然的)變得比最初的直覺更加複雜。或者說,我試圖給出的答案其實是更多的問題。

首先,偏離預期本身並不足以產生幽默。它只能產生驚訝。真正決定情緒方向的,是另一套對威脅、善意與社會關係的評估機制。因此,幽默並不是單一變數,至少是兩個相互獨立過程共同作用的結果。

其次,本文所討論的「高置信度先驗」也不應被理解為真理本身,它應被理解為一個社會中共享預測的錨點。制度、文化與權威的重要功能之一,正是持續協調這些共同先驗,使大量互動得以在不必重新協商所有前提的情況下進行。

最後,本文並未試圖取代既有的幽默理論或美學理論。我只是提出一種不同的參數化方式,并且試圖測量,也許不是刺激本身具有多少新穎性,而是刺激偏離了感知者多大的預測信心。

我野望一下,如果這一方向能夠獲得支持,那麼它的適用範圍或許將超越幽默。比如,藝術之所以令人著迷,可能來自它對既有感知模型的有限挑戰;科學革命之所以震撼,也可能源於它迫使整個共同體重建長期穩定的先驗;甚至社會制度本身,也可以理解為協調大量個體預測模型的一種公共機制。

這仍然只是一個初步的框架,距離成熟的理論還差一個筋斗雲。不過我自認爲它最大的價值,是提出了一些可以被證偽的問題:當共同先驗、偏差程度以及威脅評估被分別操控時,人們的幽默、美感與情緒反應是否真的會按照模型所預測的方式改變?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本文的框架便需要修正,甚至放棄;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它或許不只是對幽默的一種解釋。它更可以致力於為理解認知、藝術與社會開啓了一個更一般性的入口。

換句話說,我暗地裡真正試圖描述的並不(僅僅)是笑話。「任何認知系統如何在穩定預測與有限偏差之間產生新的價值」或許才是本文自然延續的後文標題文章配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