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署名:限時贈送的糖尿病

大家一定和我一樣,提起快三年前的Oct07哈以恐怖事件,對於Shani Louk半裸尸體的觸目驚心瞬間,似乎超過了其他殺戮傷害的總和。

Israeli military finds bodies of 3 hostages in Gaza, including Shani Louk,  killed at music festiv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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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爲什麽呢?爲什麽某些對生命的懲罰無法有合法化的結構性解釋?這個問題我差不多尋思了三年,下面分享一下初步的尋思結果吧。

難以用共同尺度衡量的不對稱性

首先,我們不妨從一個大多數人都有的直覺出發。許多人對死刑的態度原本模稜兩可,但在極端情況下,他們至少會接受死刑作為一種概念上的可能性:(國家)蓄意處死一個人,以此作為懲罰。(BTW,儘管可以出現在私刑的範疇,我下面將主要從刑罰的角度討論。)

然而,幾乎同樣的人會毫不猶豫地拒絕接受强暴作為任何情況下的懲罰。無論是在極端情況下,還是作為最後的手段,甚至作為一種值得討論的假設性限制案例。這種拒絕的立場依然成立,儘管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死刑造成的傷害都大於强暴造成的傷害;前者終結了一個人的全部未來,後者則不會。

如果對懲罰的道德判斷與傷害的嚴重程度成正比,那麼這種不對稱性應該呈現相反的方向。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這表明我們實際上並沒有使用單一的尺度來衡量這兩種傷害。

死刑和以强暴作為懲罰並非同一軸線上「傷害更大」與「傷害更小」的兩點。它們的傷害結構性質不同。這種性質上的差異——而非程度的差異——才是我們道德反應差異的根源。

當然,我真正關心的並非死刑或強暴本身。我想從一種更一般性的角度/層面來追問:是否存在兩種在結構上根本不同的暴力?一種暴力只是減少或移除某種善;另一種暴力則挪用某種善原本生成的方式,使其反過來成為製造傷害的媒介。

我將前者稱為「減損性暴力」(subtractive violence),後者稱為「逆向性暴力」(inversive violence),並以刑罰作為最容易觀察這種區分的案例。

量級並非唯一維度

傳統的第一種解釋(儘管只是部分解釋)訴諸於消滅與支配之間的差異。

殺戮終結了主體;強暴卻沒有,它反而迫使主體繼續存在於一種被貶低、工具化的關係中,依附於他人的意志。在這種觀點看來,強暴作為懲罰的道德恐怖之處不在於其造成的痛苦程度,而在於其強加的持續存在方式——一種淪為他人利用對象的生存模式。

相較之下,死亡則將主體從「被利用」或「被貶低」的空間中徹底移除。無論死亡本身有何罪惡,它都不是那種令人羞辱的持續存在的罪惡。

這就引出了第二個考量,或許可以稱之為倖存者的負擔。一旦死刑執行完畢,就不再存在需要將這事件融入自身持續存在的主體。無論結束生命在倫理上是否站得住腳,逝者無需消化這一終結。相較之下,作為懲罰的強暴則要求活著的個體將這種侵犯體驗吸收進記憶、身體體驗,最終形成一種改變後的世界關係,這種影響將(在生命内)無限期地延續下去。

時間上的不對稱顯而易見。死刑是一種單一的、終結性的傷害,而懲罰性強暴則造成了一種持續的傷害,受害者必須帶著這種傷害繼續生活下去。即使死刑的即時傷害更大,但強制持續融入這種傷害所帶來的長期累積性傷害,或許是一種截然不同——在某些方面也更令人不安——的傷害,這種傷害並非僅僅基於傷害程度的計算所能涵蓋的。

第三個考慮因素涉及執行刑罰者的身分。死刑執行方式至少在原則上可以程序化和非人格化。例如,注射死刑的設計初衷就是為了避免行刑者的行為與謀殺的結構重疊。法律框架將「殺人」轉化為「執行刑罰」——無論人們如何看待這種轉變的道德合理性,至少本質上是自洽的。

强暴作為一種刑罰則無法達到類似的轉變。要以强暴作為懲罰手段,國家代理人必須親自實施一種行為,而這種行為在其內在結構上與它所要懲罰的罪行完全相同。任何授權都無法改變該行為的結構本質。你可以通過法律程序將殺人轉化為死刑。但你無法通過任何程序將強暴轉化為非強暴的行為。

最後一點涉及國際法中一個真正的區別。酷刑和性暴力通常被歸類為強制性規範(jus cogens)的違反——在任何情況下都絕對禁止,沒有任何授權可以使其合法化——死刑雖然存在爭議,但並非普遍絕對禁止。這種法律體系劃定的界線似乎與我們最初的直覺完全吻合。有些行為的錯誤在於其行為結構本身,無法通過程序合法性來減輕;另一些行為的錯誤則主要是由於缺乏正當程序,一旦補充了正當程序,其性質就發生了變化。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說法並非不會受到對稱的反駁。比如,廢除死刑主義者可以接受整個框架,但僅僅否認殺戮屬於「程序化」範疇。如果我們承認某些侵犯人類尊嚴的行為不能通過授權合法化,那麼奪取生命——可以說是所有侵犯行為中最根本的——為何會成為授權可以涵蓋的例外呢?

在文章開頭,我“直覺”式地暴露了主流道德直覺中的一種矛盾。這種矛盾之所以存在,僅僅是因為死亡的終結性使得人們更難想像自己是(强暴)受害者,也更難產生强暴所引發的那種發自內心的、切身的恐懼。

依照這種解讀,我們對死刑的容忍並非合理,只是尚待進一步檢視。我認為這兩種解讀都有其道理,而且它們並不互相排斥;結構性區別或許是真實存在的,但我們將其應用於死刑問題仍然可能是錯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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減損性暴力和逆向性暴力

不妨進行一些使這項分析更加深入,並使其更具普遍性的進一步思考。

殺戮旨在致人死亡,因此其手段與目的一致。然而,強暴涉及的一種行為——性結合——其本質是指向生命和愉悅的。將這種行為轉化為懲罰手段,會在行為的自然指向與其實際用途之間造成嚴重的結構性張力。因此可以藉機提出一個更普遍的原則:懲罰最好(甚至必須)通過本身就具有消極或剝奪性質的行為來實施,而不是通過腐蝕那些本身俱有積極性質的行為。

由此我們可以粗略地劃分出一個分類體系。減損型暴力剝奪某些東西,生命、自由、財產、權利,等等。它奪取一種有益之物,並將其數量減少,甚至可能降至零,但不會改變被剝奪之物的本質。大多數合法的懲罰都屬於這一類:監禁剝奪自由,罰款剝奪財產,死刑剝奪生命本身。

逆向性暴力則恰恰相反。與其說逆向性暴力奪走了一種善,不如說它挪用了或者“奪舍”了這種善產生自身價值的生成機制(generative mechanism)。某些善之所以存在,不只是因為外在行為形式,更因為它們依賴特定的生成條件,例如自願、互惠、信任、共同目的等等。

一旦這些條件遭到抽離,即便外在形式仍然有保留,結構上也已經發生了(幾乎不可逆的)反轉。暴力行爲並非簡單剝奪某種有益之物。它奪取的方式通常將具有積極價值的事物轉化為一種傷害的工具。

強暴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它保留了性行為的外在形式,卻剝奪了使這種形式成為有益之物的本質。針對親屬的集體懲罰(因關聯而定罪,懲罰親屬以彌補某人的罪行)在結構上與之類似。它不僅破壞了親屬關係,更將這種關係武器化,將忠誠和愛轉化為控制的槓桿。

同意作為構成要件

一般認爲,生命、自由和財產都是無需任何人同意的善。生命本身就是善,無論是否得到同意;財產或自由的普遍價值也是如此。即使大幅減少這些善,甚至減少到零,剩下的也只是同類事物數量減少而已。善的內在本質並未改變,只是被剝奪了而已。

性結合與家庭信任則截然不同。它們並非僅僅因為外在形式而成為善,它們還依賴一組構成性的生成條件,例如自願、互惠、信任、共同目的等等。缺少這些條件,即使外在形式保持不變,其道德結構也已完全改變。強暴保留了性交的外在形式,卻剝奪了這種形式之所以美好的根本(同意)。其結果並非減損了同樣的美好,而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只是披著同樣的外衣。它實際上是以結合為幌子的支配。

基於親屬關係的集體懲罰也是如此。家庭忠誠的價值恰恰在於它的自由給予,在於它是一種互助互愛、而非強迫的連結。將這種紐帶變成人質機制,並不會減少世間忠誠的數量;它只是將忠誠的概念——即他人會關心你——重新定義為可以用來對付你的工具。

根據這個精細的標準,逆向性暴力可以定義為:對一種善的佔有,這種善是由自願性或互惠性構成的,其占有方式保留了善的外在形式,同時消除了使之成為善的條件——因此,從外部看,該行為仍然像原來的善(比如强暴依然是性交),其內部卻變成了它的結構性對立面。

因此,逆向性暴力真正侵犯的,是生產善的機制。它不是摧毀親密,但是利用親密製造支配;不是消滅忠誠,而是利用忠誠製造恐懼;不是否定信任,卻是利用信任完成背叛。

疑難案例的列舉

任何此類區分都應通過邊緣案例進行壓力測試。我列出以下三個案例來輔助考量。

強迫勞動。勞動的正面價值——作為自我實現、貢獻和尊嚴的來源——在某種程度上可能取決於其是否出於自願;強迫勞動無法帶來通常與工作相關的尊嚴。那麼,作為懲罰的強迫勞動究竟屬於減損型還是逆向性型呢?

答案似乎取決於框架。如果強迫勞動只是強迫體力勞動,絲毫不掩飾其通常的尊嚴(這個其實在現實中有很大的操作難度),那麼它就具有減損型的功能。自由被剝奪,勞動僅僅是這種剝奪的載體。

但如果這種懲罰被包裝成教化、救贖或尊嚴的——臭名昭著的口號「勞動使人自由」就是一個極端的歷史案例——那麼它就滑向了反轉型。它不僅剝奪了自由,還挪用並腐蝕了勞動尊嚴的概念本身,並將這種挪用的意義作為貶低機制的一部分。這表明,逆向性可能不是一個行為本身固有的屬性;它僅僅是該行為與其所處的意義框架共同作用的屬性。逆向性暴力往往伴隨一種語義上的冒充。它假裝自己仍然在實現善,同時卻抽空了善成立的條件。

Arbeit macht frei - Wikipedia

公開羞辱。公開羞辱的儀式——例如將罪犯遊街示眾、強迫公開認罪——顯然屬於逆向性範疇。公眾的關注和社會認可通常是通過自願的、互惠的尊重和歸屬關係建構起來的。換言之,它不是簡單的剝奪了一個人的名譽,它利用人類對被他人承認這一普遍善的需求,把原本用來建立尊嚴的社會機制轉變為羞辱的工具。

懲罰性的曝光恰恰顛覆了這種機制。它利用了人們渴望被他人認可的普通願望,將這種關注本身轉化為傷害的媒介。其結構幾乎與強暴完全相同,只是將性行為替換成了社會凝視。

對親屬的威脅/連坐(即使沒有實際執行)。逆向性暴力是否必須造成實際的剝奪,還是僅僅通過結構性的威脅——利用一個人對家庭的愛作為籌碼,即使從未對家庭造成實際傷害——就已經構成逆向性暴力。我認為後者更接近這一概念的核心。逆向性的暴力淵藪主要不在於剝奪了什麼,而是將原本普遍認爲美好的事物轉化為恐懼的根源。這種轉化在威脅被可信地發出的那一刻就已經完成,與威脅是否被執行無關。

構成性依賴的程度

上述行文至此發展出的標準,將對同意的依賴性粗略地視為二元對立:一種善要麼由自願構成,要麼不由自願構成。但大多數善其實都處於一個連續光譜上,這使得分類變得複雜且富有啟發性。

以醫療為例。外科手術與持刀傷人在物理層面幾乎沒有本質差異,都涉及切開人體、造成組織破壞。然而醫療恰恰展示了另一種方向:它通過同意、專業關係與治療目的,把原本具有傷害性的行為轉化為照護。這與強暴形成近乎鏡像的關係。後者將原本具有親密價值的行為轉化為暴力。

醫療作為一種善的地位部分獨立於同意——即使未經病人同意,挽救生命的干預措施也能帶來某種益處——部分又依賴於同意,因為身體自主權本身就是同意所保護的價值。因此,強制醫療既非純粹的減損,也非純粹的逆轉;它處於一個中間地帶,在這個地帶,潛在的善(健康)在剝奪同意後得以保留,但另一種不同的善(自主權)卻在此過程中遭到侵犯。這表明,許多現實世界的懲罰和乾預措施無法被清晰地歸入其中一類,減損/逆轉的區分更適合作為一種啟發式方法,用於確定某種行為在連續光譜上的位置,而不是作為一種二元分類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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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相關的複雜問題是,行為的顛覆性特徵是否會因時間的流逝或像徵性的距離而減弱。例如,對歷史行爲的道歉(比如reparations)有時包含對錯誤行為的被迫承認,表面上類似於強迫認罪,但通常不被視為像公開羞辱那樣具有顛覆性。關鍵的差異似乎在於,這種“脅迫”行為的目的是為了修復加害者所破壞的關係,還是為了利用加害者本身的弱點。

這暗示著,逆反性暴力可能不僅需要挪用基於同意而形成的利益,而且需要將這種利益專門用作貶損而非修復的工具——這是上述標準尚未明確提出的另一個條件,需要通過更多超出本文有限篇幅的案例來加以論證。

回到最初的議題

現在我們可以更精確地重述最初的不對稱性。死刑可以通過程序合法化——將「殺戮」轉化為「執行」——來實現,因為生命作為一種善的地位並不取決於同意,剝奪生命是一種純粹的移除,不涉及任何挪用或意義顛倒。强暴則無法通過任何程序合法化,因為它所侵犯的善是由同意構成的,任何權威都不能在聲稱剩餘部分仍然是原有善的同時,自洽地剝奪同意。一旦同意被剝奪,無論誰授權剝奪了它,該行為就不再是善了。

這與制度和文明研究中一個常見的問題在結構上很相似。某些價值觀被鎖定在它們產生的特定生成條件——自願性、互惠性——之下,一旦這些條件被替換,剩下的只是表面上的同一個對象。

以上種種都無法完全解決前文提及的矛盾。廢除死刑者即便接受此處提出的所有區分,仍然會質疑為何生命本身應被視為一種價值不依賴於某種形式的同意或自主決定的善——畢竟,一個人對繼續生存的價值本身就與其生存意志緊密相連。如果這種反對意見成立,整個框架就會自相矛盾,死刑也必須被重新歸類為逆反性而非減損性懲罰。

我認為本文無法解決這個問題。但它可以做的是轉移辯論的焦點。關於死刑的真正分歧最終並非在於死刑與其他刑罰相比造成的傷害程度,而在於生命究竟屬於價值獨立於同意的善,還是屬於價值由同意構成的善——例如性結合、家庭信任等。

最初關於懲罰程度的難題,最終演變成了關於懲罰性質的難題。任何懲罰是否合法,其關鍵問題並非僅僅在於它造成了多大的傷害,而在於這種傷害是純粹地剝奪了某種善,還是顛覆了某種善——挪用了其形式,卻破壞了其原本的善的本質。原則上,有些傷害可以通過足夠健全的程序使其合法化。而另一些傷害則帶有某種殘留的錯誤,無論程序多麼嚴謹,都無法消除。

因此,本文最終所提出的區分,並非兩種暴力,而是兩種對待善的方式。一種暴力只是減少善的數量;另一種暴力則腐蝕善生成自身的條件,使善本身開始成為傷害的媒介。前者毀掉的是某個具體的人;後者還可能毀掉整個社會對某種善的信任。

當親密可以成為羞辱,忠誠可以成為勒索,尊重可以成為公開羞辱的工具時,受損的不只是受害者,被一步步拖向殉葬的還有整個文明中那些原本支撐人們合作與信任的生成機制。

或許,這正是逆向性暴力之所以令我感到格外不可容忍的真正原因。文明中有兩種傷害,一種破壞善(destroy goods);另一種污染善的生成機制(corrupt the generative mechanisms of goods)。如果說善行是授人以魚或授人以漁,那麽傷害則表現為奪人之魚和毀人之漁。

其心可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