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署名:愛足藝

一、兩種特質的困境

觀察Trump在外交與貿易領域的歷史記錄,可以辨認出兩個極為鮮明的特質。

第一,一切都可以談判。沒有什麼是真正的禁區,沒有什麼原則是不可觸碰的。這讓各方感覺「很有談頭」。正因為如此,談判的大門似乎永遠敞開,對手往往願意坐下來試一試;

第二,一切也都可以撕毀。即便談下來了,協議也未必作數。承諾可以在幾天之內反轉,讓步可以在一條推文之後化為烏有。今天簽下的協議,今天下午可能就是廢紙。

這兩種特質的疊加,製造出一種悖論式的困境:對手既不願放棄談判的可能性,卻又無法認真對待任何談判的結果。無論是Trump給出的承諾,還是做出的讓步,都很難被當作長期秩序的一部分來對待。

美國的前盟友和現對手,過去一年大概已被教育到了這一點。很多國家如今能做的,可能只是暫時「哄著這個Azathoth」。這位克蘇魯神話中盲目蠕動的外神(The Outer God),無意識地掌控著一切,周圍的存在不得不圍繞它的引力旋轉,卻又無法從它那裡獲得任何可依賴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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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博弈的核心資產

要理解這種困境的深層含義,我們需要理解一個博弈論的基本概念:可預測性本身是博弈中的核心資產。

很多人習慣將「守信用」或「制度穩定」理解為某種道德品質,但從博弈論的角度來看,它首先是一種極其重要的成本節約機制。原因很簡單:任何博弈參與者的資源都是有限的,不可能對所有挑戰都採取「大炮打蚊子」式的過度反應。

大國當然有能力懲罰或摧毀許多行為體,但如果每一次都需要動用龐大資源親自下場,那麼機會成本將高得難以持續。霸權真正得以維持的關鍵,不在於它能無限次地實際出手(它不能),而在於它能通過穩定、可信、可預測的行為,讓大量潛在衝突在真正爆發之前就已被收斂。

這個道理在法律與執法中同樣適用。執法者與違法者,本質上是博弈中的雙方。法律當然不可能懲罰所有違法行為,但它可以通過相對穩定的一致性,為潛在違法者建立了一個清晰預期:X行為大概率會導致Y後果;並且這種後果不是隨機的,不取決於執法者當天的情緒,也不是今天有罪、明天無罪。

總而言之,真正有效的法律,靠的不是無限的執法能力,而是穩定的預期本身。

國際秩序也是同樣的道理。霸權最省成本的狀態是,對手相信你真的會反應;盟友相信你真的會支持;中立者相信你的規則具有延續性。

大量衝突甚至不需要真正發生,因為各方的行為早在博弈展開之前就已被秩序所規訓了。

三、戰術性不可預測vs.系統性不可預測

當然,公平的說,「不可預測性」本身並非必定全是壞事。

歷史上的許多強權都曾刻意製造不確定性,這是博弈中有效的戰術工具。尼克森的「瘋人理論」、冷戰時期的相互確保毀滅(MAD)、甚至戴高樂式的戰略模糊,都在某種程度上依賴「讓對手摸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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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的關鍵也不在於「是否製造不確定性」。根據不確定性的性質與指向,這裡需要做出一個區分:

戰術性不可預測系統性不可預測
對象針對特定對手的局部信號整個體系的運作邏輯
盟友感知「我們是安全的,對手不確定」「連我們也不確定」
制度影響局部擾動侵蝕承諾機制本身
典型案例尼克森對蘇聯的「瘋人理論」當前Trump對整個體系的衝擊

一般來説,戰術性不可預測是有方向感的。它對症下藥,針對特定對手,同時盟友依然感到安全(如果感覺不安全可以考慮一下自己還是不是盟友文章配图),規則框架依然清晰。

系統性不可預測則是無差別的——盟友、對手、中立方,所有人都面臨同樣的信號噪音,無法根據任何穩定預期來規劃自身行為。

Trump問題的根源正在於此。他製造的不確定性不是瞄準某個方向的戰術工具——即便他有可能自以爲如此;那是一種結構性的、無差別的波動。

也就是説,很明顯,這種波動的受害者,不僅包括東大這樣的戰略對手,也包括日本、歐盟、加拿大這樣的傳統盟友。

事實上,近期的關稅談判也在一定程度上印證了這一邏輯。正因為對方無法確定Trump是否真的會走到極端,Trump確實獲得了某種談判槓桿——這是「瘋人溢價」的真實變現。

但這種策略存在結構性上限。它只在對方仍然相信存在一個穩定終點的前提下才有效;一旦各方都開始按照「協議是臨時的」來定價,讓步的代價就會被大幅折現,槓桿本身也就失去了意義。

四、當不可預測成為習慣

當不確定性從有限的戰術工具,演變為整個體系的運作原理時,博弈參與者的理性計算就會發生根本性的轉變。

他們會逐漸發現,自己已經無法根據美國的承諾來規劃長期行為。於是,理性的選擇就不再是深度依附與制度整合;降低依賴、提高冗餘、縮短合作週期,並將所有協議都視為暫時性安排,反而成爲了更加理性的選擇。

這個轉變的後果,其實比「別人開始反對你」更為致命。當別人開始不再圍繞你的預期來組織自身的行為時,這意味著一個霸權正在從「秩序提供者」,逐漸退化為「高波動風險源」。

歐洲加速推進戰略自主、東南亞國家強化對沖策略、全球供應鏈加速去美國化——這些並非意識形態上的反美;這就是理性的風險管理。當一個核心節點的行為變得難以預測,降低對它的依賴就成了每一個理性參與者的最優解。

這一現象的內在邏輯,與金融市場上對高波動資產的估值方式如出一轍。即便潛在收益很高,高度不確定的資產也往往會被大幅折現,因為理性投資者需要為不可知的尾部風險留出緩衝空間。

五、秩序侵蝕的自我強化機制

存在這樣一個悖論。一個體量足夠大的行為者,往往可以用「不守規則」來獲取短期收益;但正因為它體量足夠大,它的不守規則會系統性地破壞那套規則本身——那套規則,恰恰是它霸權地位的底層基礎設施。

這種結構性的自我侵蝕邏輯,在歷史上有過類似的案例。羅馬帝國晚期,皇位的頻繁更替讓「皇帝的承諾」越來越不值錢,而承諾的貶值又反過來讓每一位新皇帝都更難建立穩定的統治基礎——承諾貶值、合法性喪失、秩序瓦解,構成了一個自我強化的惡性循環,直到整個體系失去維持自身的內聚力。

當代霸權所面臨的挑戰,無非是以押韻的形式重演這一邏輯的現代版本。每一次撕毀承諾,都在邊際上降低下一次承諾的可信度;每一次無差別施壓,都在推動各方加速構建替代性安排。這些替代性安排一旦形成規模,就會成為不可逆的路徑依賴。

悲觀點看的話,雖然Valar Morghulis,打死你即便未來出現一位政策風格迥異的繼任者,也很難讓那些已經建立了冗餘結構的參與者重新深度接入美國主導的體系。

秩序的建立往往需要數十年的持續投入,但其損耗卻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加速。制度信用是一種慢慢積累的資本,卻可以迅速揮霍。

六、秩序的真正代價

回到最初的問題:如何評價Trump「一切都可以談,一切都可以毀」的風格?

短期來看,這種風格確實創造了某種談判空間,甚至在特定場合帶來了真實的讓步。但它的長期代價,是系統性地消耗美國霸權最寶貴的資源——可信度。

博弈論告訴我們,可預測性是秩序最省成本的形式。一個霸權不需要真的打每一場仗,也不需要真的兌現每一個威脅,它只需要讓人相信它「大概率會這樣做」。這是秩序的真正引擎。

可當各方開始將所有承諾折現為零,開始不再圍繞你的預期組織行為,那麼無論你在談判桌上取得多少戰術性勝利,戰略層面的侵蝕都已悄然開始。

「哄著Azathoth」,不過是對這一現實的委婉描述;當核心行為體失去方向感,周圍的世界出於力量對比,仍然必須圍繞它運轉。不過理由不再是因為它提供秩序,而僅僅是因為它的質量太大、引力太強,一時無法繞開。

也許我們竟然躬逢其盛,有幸目睹羅馬的二次末日?

不同的是,這次有WiFi和空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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