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署名:納稅黨人
什麼變成了你
Roger Waters在歌中唱到:Vera, Vera, what has become of you?這句話我聽過很多次,每次都如春風入驢耳——直到我開始思考它的語法。
英語裡表達「你變成什麼樣了」,主要有兩種說法。一種是What have you become,另一種就是Waters選擇的What has become of you。前者的主語是「你」,後者的主語是那個無形的「什麼」——某種力量,某種際遇,某段歷史。直譯過來的話,後者其實是:什麼(樣)變成了你。
殊不知,一個字的順序調換,世界觀就跟著變了。
語法裡藏著的宇宙觀
當然,首先得聲明,語言的感受不是機械的。What have you become? 未必總是追究,有時候說這句話的人,只是在凝視,在困惑,甚至是在愛裡——「你變成這樣了,我沒想到,但我還是喜歡你」。What has become of you? 也未必總是悲憫;說得語氣重了,同樣可以是嫌惡,甚至諷刺。語法提供的是一種傾斜,不是必然的宿命。它讓某種感受更容易發生,但不規定它必然發生。
Waters選擇了後者,這個選擇是有意義的;但它的意義,要靠整首歌、整張專輯、整個人生去承接。在What has become of you的結構裡,「你」是介系詞of的賓語,語法上的客體,被擺在句末,像一個被時光搬運過來的結果。句子的主語是那個未被定義的what——戰爭、歲月、命運、現代性,或者只是生活本身。
這不只是修辭上的選擇;這種語言的形成或被選取,已經在結構層面,預設了一種對人的理解:(此刻,)人是被作用的,不是主動作用的。
換成What have you become,語法就把主體性還給了你。你是主語,你是行動的發出者,哪怕這個「行動」只是「變成某個樣子」。
這兩句問的雖然是同一件事,語氣卻截然不同。前者帶著一種追問,甚至隱隱的責難:你怎麼變成這樣的,這是你的選擇嗎?後者則更像一聲嘆息,問的不是你,問的是那個不知名的what。
法語裡有類似的分野。Qu'est-ce que tu es devenu和 Qu'est-ce qui t'est arrivé,前者問「你變成了什麼」,後者問「什麼發生在你身上」——同樣的分裂,同樣的世界觀之爭。
這種現象在其他語言裡也找得到痕跡。日語裡「どうなったの?」跟「何が起こったの?」區別就很明顯。前者問結果,後者問原因和過程。德語也有類似結構,Was ist aus dir geworden?比Was hast du aus dir gemacht?多出幾分宿命感。(我不懂日語或德語,是問的AI)。
看來人類語言不管在哪裡,都在偷偷處理同一個難題:我們到底是自己人生的作者,還是只是劇本裡的角色?
中文在這裡有點特別。對應的句型難找,因為中文不太習慣用句法來承載這種被動性。「你變成啥樣了」說的是結果,「生活對你做了什麼」還算勉強,但都不是完美的對應。中文處理這種「人被時光雕琢」的感受,往往不靠句法,靠的是意象:物是人非,滄海桑田,不知老之將至。主體索性隱沒進山水宇宙之間,不正面問誰改變了誰,連一聲what也省略了——讓景物的遷移替人說話。這是另一種迴避主動被動二元的策略。

我和六經不得不説的話
陸象山說「六經注我,我注六經」,談的是詮釋的立場:你是拿自己去解釋經典,還是讓經典來解釋你?我借用一下(但是和老陸的用法不大相關),來講講what has become of you的語法結構及其同構關係。
主動式的語言——「你變成啥樣」——隱含的是一種「我注六經」的世界觀:人是主體,是意義的賦予者,變化是你的責任,你的選擇,你的作品。這種觀念在啟蒙以後的西方現代性裡無處不在:我們創造歷史,掌握命運,優化人生。人是自己的作者。
被動式的語言——「什麼變成了你」——則是「六經注我」:人是被塑造的結果,是歷史、環境、際遇共同書寫出來的文本。你不是作者,你是作品。這不是失敗,也算不上是逃避,這不過是對人的有限性的一種誠實承認。
「我注六經」這種proto個人主義的傾向自然更現代、更直接,和更適合快節奏的溝通,但有時顯得生硬,缺乏餘韻。「六經注我」則更詩意,更哲學化,更接近文學和音樂想要傳遞的那種真實。Waters問Vera「what has become of you」,非但不是在批評她或在追究責任,他反而是在替她開脫:有某種比個人意志更大的東西在運作,我們都只是它的結果。And, we won't meet again。

懷舊的語法,被動的語法
懷舊這個情感,幾乎在結構上就要求被動式的語言。你懷念的那個人、那個年代、那種氣氛,不是「變成了別的樣子」,是「被什麼帶走了」。這個「被什麼」往往說不清楚(而且最好別說清楚)——是戰爭?是現代化?是長大?是死亡?——正因為說不清楚,才有那種悵然若失的詩意。說清楚了,懷舊就變成了控訴,那是另一種情感,力道不同。
Vera Lynn對英國人有特殊的文化意蘊。她是二戰時的精神象徵,The Forces' Sweetheart,唱著「我們會再相聚」(We'll Meet Again)給前線的士兵聽。Waters在The Wall裡用這首歌,問的可不只是「Vera 你去哪了」,他想問的是:那個相信「我們會再相聚」的時代、那種集體的天真與盼望,被什麼給帶走了?那種戰後的烏托邦想像,那種以為犧牲過後世界會更好的信念,究竟遭遇了什麼?那個他的爹地還完好在世的時代,究竟發生了什麽?

「What has become of you」主語那個無形的what,幾乎就是戰爭本身、歷史本身、整個二十世紀本身。如果換成「What have you become, Vera」,語氣就變了,變成了對個人的追問,那個更大的悲憫就消失了。
悲憫比判斷更接近真實
前面提到了一點,這兩種語言在倫理上,也指向不同。
「你變成這樣」,在某些語境裡,暗示了判斷,甚至譴責——它把變化的責任還給了你,你要為自己的樣子負責。但同樣是這個句型,也可以是驚嘆,是親密,是一個老朋友重逢時帶著笑意的端詳:你變成這樣了啊。語氣不同,倫理感受就完全不同。
這不一定是壞事——現代個人主義的成就,很大程度上建立在這種責任倫理上。但當一個人遭遇的是戰爭、貧窮、疾病、或者單純是生不逢時,這種語氣就顯得有點達爾文殘忍了。
「什麼改變了你」則開啟了悲憫。它說:你不是一個人完成了現在的樣子,有什麼更大的東西參與了這個過程。
我少年時候喜歡讀陀思妥耶夫斯基,他筆下的人物幾乎個個墮落,讀起來非常過癮。但他的敘事主要是後者的語氣——不是「你怎麼變成這樣」,是「什麼把你逼成這樣」。有趣的是,他並沒有因此免除人物的責任;他的人物依然痛苦、懺悔、自我審判。只是那個審判是從內部發出的,而不是由旁觀者的句法施加的。悲憫和責任可以並存,只是要換一種語序——先問「什麼」,再讓當事人自己問「我」。這也是為什麼他的小說讀完讓人沉重卻不絕望,因為悲憫比判斷更接近真實。

主動式語言的普及,本身就是現代性的症狀之一。當「個人責任」成為最高價值,當一切都可以被優化、被選擇、被設計,被動式的世界觀就顯得軟弱或逃避。
但這種主動性推到極端,帶來的是一種特殊的孤獨:如果我完全是自己的造物,那我的傷痛也完全是我的錯,沒有任何外力可以分擔。被動式的語言裡,至少還有一個what——一個未知的、共同的力量,讓人不必獨自承擔全部的重量。
時間的語法
更深一層看,這兩種語言背後是兩種時間觀。
現代西方的時間觀,傾向於把時間看作可以征服的對象。時間是線性的,向前的,可以管理的。「我們創造歷史」這個說法,本身就是主動式語言的集中體現。這種時間觀孕育了進步論,也孕育了一種對人的期待:你應該在時間裡成長、進步、自我實現,你要對自己在時間中的樣子負責。
這樣說當然是在做大幅的簡化。西方從不缺乏被動式的時間感——希臘悲劇裡命運比人大,奧古斯丁說歷史是上帝書寫的,連浪漫主義都在大自然面前俯首稱臣。東方也不缺乏主動的倫理精神,「知其不可而為之」不是順流漂浮,是明知河深還要逆水。
也許更精確的說法是:每一種文化傳統裡,這兩種時間感都同時存在,只是彼此的比重、在什麼場合被召喚,有所不同。Waters是英國人,他在這首歌裡選擇了被動式的語法;但這不意味著西方沒有相反的(時感)語感。
更古老的、或者說許多東方傳統裡的時間觀,時間更像是河流,人在其中漂浮。説起來很有趣,我們弗蘭人說很快過去的時間,叫做liushi,我猜想是不是“流逝”,是不是就是看到了時間的河流性呢?——但是我跑題了。
所以,「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夫子站在河邊說的不是豪言——「我要駕馭這條河」,他發出的是一聲浩嘆。時間比人更大,際遇比意志更難預料。What has become of you的語法,更接近這種時間感——時間是主語,你是被它書寫的結果。

這兩種時間觀沒有優劣,只是對人的處境有不同的誠實。主動式的時間觀給了人力量,也給了人重量。被動式的時間觀給了人謙遜,也給了人某種形式的解脫——河流比人大,時光比人強,我們在其中漂流,有時抵抗,有時順從,最終都成為它的一部分。
可緩緩歸
Waters問Vera「what has become of you」,某種意義上也是在說:我知道不是你的錯,是什麼東西把你象徵的那些從我們身邊帶走了。有愛,有無力,有對那個已經消逝的時代的深沉哀悼。
一個問句,之所以能承載這麼多,除了因爲我想的太多,主要還是因為它選擇了讓人做客體,讓那個無言沉默的what做了主語。
語言是人理解自己與世界關係的方式。我們選擇什麼語法,其實是在選擇站在哪裡看自己的人生。是站在自己身後,把自己當作一個做出了選擇的主體,還是站在更遠的地方,把自己看成是歷史、時光、際遇共同雕琢出來的一個形狀。
主動式問法更容易把焦點落在結果上,被動式問法更容易讓命運感浮出水面。一個傾向效率,另一個傾向詩意。當然,現實裡沒有純粹的哪一種,兩種語法都是我們的,只是我們不總是精確即時知道自己用了哪個。
大多數人在河邊發呆的時候,心裡也并沒有琢磨,自己是在發呆還是在被發呆。

發完呆,越王對他的媳婦說,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