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署名:小耳朵

今天寫寫音藥。

95年的時候,我在外地讀書,偶爾周末會回去父母家。但是每次下車之後,會先繞道流竄去大橋下面的一家音像店,看看有什麽尖貨到了。

余老闆是個蓄著Freddie Mercury一樣短鬚的中年人,老遠看見我就打招呼:哎呀,小耳朵來了!

——這不是因爲我耳朵小,而是我早陣子曾經在他店裏把所有Earache公司的東西都買走了。余老闆英文字母也不見得認得全,還是聽我告訴他那個詞叫“耳痛”,他費老勁了,只記得耳朵,就把我稱爲小耳朵了。

文章配图

經常買打口音樂的金屬頭們都知道,Earache的東西在九十年代是不折不扣的尖貨,可是不知道咋就流落到我們這十八綫城市的余老闆手中了——完了他還完全不識貨!

於是我拿出中戲函授班肄業生水平的演技,告訴他,我是好心人,這些垃圾我全部以十元三張的價格買下吧。尖貨品,賤貨價文章配图

曬曬我當年買的賤貨吧!

Nocturnus - The Key - Encyclopaedia Metallum: The Metal ArchivesNocturnus - Thresholds - Encyclopaedia Metallum: The Metal ...

文章配图

文章配图

Streetcleaner | Godflesh

不過那天之後余老闆沒有“小耳朵”賣給我。事實上,之後我再也沒有在他那買到過任何金屬的東西。不過,他人熱情有趣,我還是經常去他那找他聊天和無望的教他一點英語;而且我也找到了不少一直聽到現在,甚至還傳給了孩子們的音樂。

比如這張The The,我後來還帶著女兒去看了他們的演出;當我們在現場聽到那首Slow Emotion Replay時,Einstein的時空觀一下子失效了。

Dusk - Album by The The | Spotify

有天和余老闆熱情寒暄完之後,他帶我看他的新貨。我一眼就看見了它。它挂著Sub Pop的牌子,而我當時正在根據唱片公司名字掃貨,Sub Pop剛剛由於當紅炸子鷄Nirvana而得知;於是儘管毫無瞭解,還是毫不猶豫就買下來了。

很多在93-94年左右買到這張唱片(尤其是那張橙色大理石紋的Sub Pop vinyl)的人,都會有跟我有類似的感覺——它雖然掛著Sub Pop的牌子,但聽起來卻和當時正大紅大紫的Grunge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May be an image of text

(可惜不是我的)

當時主流的Grunge(Nirvana、Soundgarden、Alice in Chains、Pearl Jam等)大多帶有強烈的Seattle味道:Nirvana的Pop-Punk旋律+爆發式chorus、Alice in Chains的金屬riff+憂鬱和聲、Soundgarden的psychedelic+heavy metal融合——Pearl Jam一直無感,就不提了。

總而言之,這些音樂雖然重(其實一點也不),但很多都有比較明顯的「歌曲性」或radio-friendly的元素(尤其是Nevermind之後)。

Face - Album by Big Chief | Spotify

可我回到家一聽Big Chief——“這是啥玩野啊?!”

要知道我當時正在我的金屬頭階段,甚至幹出過買來Catherine Wheel的磁帶去翻錄Slayer 的混賬事情;所以聽到Big Chief這張,第一感覺是自己這錢白糟蹋了文章配图

不過一旦我開始抱著“自己買的碟含淚也要聼下去”的想法開始聼下去,一下子三十年就過去了。

Big Chief來自密西根Ann Arbor,成員多是Hardcore Punk老將(主唱Barry Henssler來自Necros),所以骨子裡還是Punk的raw energy和aggressive態度,但他們把Black Sabbath式的沉重、緩慢、morbid的groove(尤其是開場〈Fresh Vines〉直接引用Sabbath的riff)跟 Detroit/Michigan的Funk/Sludge混在一起。結果就是,比Nirvana重得多、dirty得多,但又不像AIC那麼「金屬化」或結構化;有Stoner Rock/Doom的緩慢lurch(像Melvins的Sludge感),卻又穿插Funky的節奏和Thornetta Davis的正宗Detroit Blues女聲(這點在當時的Grunge裡絕無僅有);整體感覺更「原始」、更藍領、更有Michigan硬核遺產的steel-booted stomp(steel-boot是藍領工人們的鋼頭靴),而不是Seattle的法蘭絨+青少年angst。

BTW,我當時在聼RHCP、FIshbone和Primus,壓根沒想到Funk rock還可以是Big Chief這樣的。和,有Thornetta Davis這樣的成員。

文章配图

Trouser Press把這張形容成「titanium monster」(鈦合金怪獸),說它是Michigan搖滾遺產裡最優秀的作品之一,充滿“刺耳的吉他聲、雷鳴般的節奏部分”,和Barry那種喉音咆哮與Thornetta的美妙靈歌。

AllMusic也提到它“清理了早期單曲的雜亂無章感,讓節奏部分更有空間呼吸,同時在衝刺和沉重兩種速度之間切換,還偷偷塞了Blues和Sabbath的元素進去”。

在寫本文時,我找到一位2024年的blogger(Chemo Hammer),他回憶自己在93年Grunge熱潮中,從唱片攤挖到這張彩膠時的感覺跟我很像:它略有Grungy,但不是AIC那種金屬;比Nirvana重;而且「完全是我的,沒人聽過這團」(nobody, NOBODY had heard of this band)。他後來和我一樣把Big Chief的作品收齊了(不多,只有四張......),至今還覺得這張是最特別的一張。

另一個義大利音樂blogger(Debaser)在2009年也回憶:“這張專輯的 Punk rhythms(來自Barry的Necros背景)加上Stoner Rock/Black Sabbath式的"緩慢的病態步節奏(slow morbid pacing)”,讓它在Sub Pop陣營裡顯得特別突出,適合喜歡Grunge但想聽點不一樣東西的人。

簡單說,它雖然被Sub Pop簽下、被歸類在Grunge浪潮下,但其實是Michigan Punk+Sabbath+Funk的混種怪獸,跟主流的Seattle四巨頭(或Mudhoney那種更純粹的Sub Pop slacker Punk)走的是完全不同路線。這也讓它在當時變成一個「隱藏寶石/hidden gem」,很多人聽完後和我一樣,覺得「這是什麼鬼,但好重好過癮」。

他們後面兩張專輯(Mack Avenue Skullgame更Funk、Platinum Jive簽大公司Capitol後發生了些見仁見智的變化)我雖然也聽,但是現在反復repeat的還是這張,無論是〈Fresh Vines〉那Sabbath開場的震撼,還是〈Drive It Off〉、〈500 Reasons〉那些steel-booted stomps,又或者Thornetta的聲音帶來的奇妙反差感。

最後簡單分軌介紹一下:

  1. Fresh Vines是整張專輯的宣言書。Sabbath式的緩慢前奏一過,我就知道這不是我以爲的那種Sub Pop貨色;然後groove一踢進來,Barry的嗓子跟著轟進去,我才反應過來:哦,原來這是.....啥?這時Thornetta的聲音再恰當響起,我就更加迷糊了。

  2. Drive It Off嚴格執行了Fresh Vines的宣言——節奏部分有一種蓄力之後一腳踹出去的快感,完全是密西根硬核老兵的那種身體記憶,乾脆、不囉嗦。大約就是余老闆那個小店最配這首的音量——我後來還帶著這張回到那裏去反復播放來著。

  3. The Ballad of Dylan Cohl,「Ballad」這個詞在這張碟裏就是個玩笑。它確實比前兩首慢一點點,但那種慢完全是流沙式的,一聽就陷進去。Trouser Press說整張是「steel-booted stomps」,那麽這首就是其中鞋底最厚的一首。

  4. Desert Jam是全碟最“曖昧”的一首。五分半鐘的陰鬱的情緒片段,像在Ann Arbor的某個結冰停車場裏發動不起來的引擎,轉啊轉的。憋著一口氣聽完,覺得我肺活量見長。

  5. Honey-Legged的bassline厚實的可以當作SM的皮鞭了。然而行至最後一分鐘,吉他突如閃電般響起,仿佛那皮衣上的反光。

  6. 500 Reasons和Drive It Off是同一條DNA,但更狠一點——那個riff像螺絲起子擰進耳道裏,擰到底之後還多轉了半圈。我在這首裏終於理解了自己當年以十元三張買下這張碟的行爲——因爲這明顯也是“耳痛”嘛!

  7. Reduced To Tears全碟最長的一首,快六分鐘;這麽些年來,我一直在好奇前面的采樣是來自哪裏。Barry的唱腔很有所謂 "bratty bark"的味道——就是一種 raw、sneering、帶點小孩氣挑釁的喊叫。在某種程度上居然有點像Cobain。

  8. Who's Gonna Do All That?最短、最省力、最直接。三分四十秒,沒有廢話,問完就走。如果不是Barry及時開腔,會讓人覺得這是GNR在融合New Rose+Sympathy for the Devil玩點新花樣。

  9. Lie There And Be Good,如果你是抱著「把買了的碟硬聼下去」的心態熬到這首,這首是這張唱片給你的最後一個擁抱——有一種“油膩”的溫柔,像是在對你說:你看,值吧。最後的吉他和bass飆飛非常過癮。

  10. Wasted On B.C. (Fresh Flavor Mix)是CD版bonus track。“這樣funky嗎?不夠啊,那就再funky點吧!”單獨聼是彩蛋,接在前面九首後面聼,就像是鑄完鐵後再撒了一把辣椒粉——雖無必要,猛增實體。

關於Big Chief - Face吧,我也一直在自問,“有人問我你究竟哪裏好,這麽多年我還忘不了?”

結果答案是,全碟充滿了一種引而不發的SM氣味,讓人聽過就義無反顧的上癮咯文章配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