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署名:東坡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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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説不出的再見

我這位朋友説得對;很多詞幾乎無法被翻譯——“譯者即叛徒”。

比如,“Adieu”常被直譯為「再見」,但這個翻譯過於輕盈,輕盈到幾乎抹去了它原本的重量;又或者被譯爲「永別」,這看似合體,但是和它的本意恰恰相反。

它來自古法語à Dieu的縮合,意為「交託於神」。更早的形式a Dieu vos comant,甚至說得更直白——我把你託付給上帝。這裡的核心,不只是“(我們會)在神那裡相見”,更是一種帶著無力感的動作:當我無法保證還能在人間與你重逢時,我便把你交付給神,也把自己交付給神,在那裡,我們仍能相見。

沒有單純的告別。這是一種神學意義上的約定。

相比之下,其他語言的告別顯得各有依託:farewell(一路平安)寄望於旅途本身,au revoir(再見)預設未來某個可抵達的重逢時刻,而goodbye原是God be with ye的縮寫,也曾帶著神的庇護,只是被日常反覆磨損,失去了最初的莊重。唯獨adieu,它從一開始就不奢望人間的再見,它把約定直接放進了永恆。

漢語裡的「再見」則更輕巧,沒有什麽神學的重量。不過語言本身並不貧乏,我們還有「作別」、「後會有期」——那個「期」字曖昧得恰到好處:也許是明日,也許是來世,也許只是某個無名的彼岸。它沒有說出口的部分,恰恰構成了它的深度。當然,我們也可以一聲慘叫,

在詩裡,這種深度往往以更誠實的方式出現。杜甫寫:「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隔開的並不只是地理,更多是命運的不可知。在一個出門打一瓶醬油都可能永訣的時代,那個「茫茫」,比任何祝福都更接近現實。他沒有說“後會有期”,因為在亂世之中,後會無期才是更大的概率。

也正因如此,古人的送別才有沉甸甸的分量:王維的「勸君更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李白的「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每一次揮手,都帶著某種未被說出的adieu。送別詩,本質上是一種對adieu的詩學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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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deer, is that you?"

二、“咱們忠烈祠見!”

這種結構並不只屬於一種文明。

在北歐神話裡,人們說“See you in Valhalla”。瓦爾哈拉是戰死者的殿堂,只有英勇死去的人才能被女武神帶往那裡。這句話的潛台詞是:我無法確定我們是否還能在人間重逢,但如果我們都抵達那個彼岸,我們終將再見。

這是另一種形式的adieu——語言不同,結構一致:把未竟的重逢,寄存在超越人間的某處。

有時,這種結構甚至不需要神學來支撐。在蔣雯麗的《我們天上見》中,小女孩與外婆的約定簡單到幾乎沒有理論:“我們天上見。”沒有教義,沒有證明,只有同一個位置——當人間的路走散了,天上仍然預留了一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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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則把這種告別推向更長的時間尺度。Winterreise/冬之旅是一場被拉長的離別,二十四首歌像二十四次逐步的放手,直到最後只剩下與荒野中老人對視的沉默;而Das Lied von der Erde/大地之歌的終曲〈告別〉,則讓聲音反覆吟唱「Ewig……Ewig……」(永遠……永遠……),彷彿告別並沒有結束,只是被稀釋、被延展,最終消散進一個更廣大的存在之中——那種存在,也許就是Dieu?

我把你交付出去。若有重逢,當在彼處。

A Dieu。

三、有些死亡

凡人的死亡一樣令人難忘,如果你能知道那些死亡的話。

二十八年前的某天,我的好朋友小賀不告別,開始了他跨越世界的旅程。他身無分文,自然無法買車票,所以我猜想他的旅行是一路逃票的經過。有時他藏在大卡車的後箱,有時他騎在驢子的頭頸上,有時他順著風箏的線攀到了高處,有時他坐在機翼上,全世界都猜不到他看到了什麼。最多的時候,他,作為一名嫻熟的泳者,把全身放鬆了,就在空氣的洪流裡面浮動,漂流和遠去,陪著他的也許有蒲公英的種子和驚飛的夜鳥。

每個人都期待這樣童話般的旅行,每個人心裡都嫉妒死了。

我很想念我的朋友,但是我不知道要去哪裡找他。小賀可能在的地方太多了。而且聽說分別之後他學會了分身的本事,所以當我看見野花對我搖曳微笑,聽到風從女兒的發間掠過,或者突然有隻喝醉了的蜜蜂撞到我臉上,我都疑心那是小賀;有好幾次,我幾乎確信在瓢潑大雨中看見一個很像他的在跳舞。

可是我不得不承認,小賀不由自主的迷路了。這當然了!一旦沉溺於這美麗的大千世界,誰還願意在舊日的地方逗留啊?他可能會偶爾去給自己的老朋友打個招呼,提醒那個華髮漸生的傢伙:去日苦多啊…… 而他自己,翩翩飄離濁世,離開的時候年輕英俊,因此永遠都是如此了。

幾年前,一個朋友,Alain,因為多項癌症併發症去世,56歲。某個週末我們埋葬了他。他曾經是個大胖子,喜歡重金屬音藥。我們還一起去看過AC/DC。

去世前,他瘦了一百多磅,也拒絕一切外人去看他瘦骨嶙峋的樣子。所以,我對他的印象就還是個大胖子,然後像蒙太奇一樣,一下子就變成了灰燼。

和一定數量的熱能。它們讓這個宇宙變得更加混亂了一點。

Clapton唱到,Would you know my n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這層意思蘇軾也表達過;他說“縱使相逢應不識”,其實就是擔心人鬼殊途,我們的記憶從同一個點奔赴了不同的時空:沒有理由假設不會變得面目全非。

所以,假如有一天,能和那些逝去的人們重逢,比如我爸,比如Alain,比如小賀,我期望能透過淚光仍然看見熟稔的微笑,“瞧你那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