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署名:黎明世界的馬孔多
昨天寫到Borges和西語學習,今天發篇舊文,是剛開始學西語時的一些斷想。
少年不懼歲月長
少年時第一次讀《百年孤獨》,到手的是高長榮的版本——前二十頁花了我半個月,剩下的一個下午;結果由於時代光環,不論胖瘦美醜,它成為了我心中最好的版本。
至今記得讀到最後阿瑪蘭塔·烏蘇拉和奧雷連諾瘋狂做愛的場景時,讀到"這是一種失去理智、戕害身體的情慾"(截圖那個文盲居然不認識那個“戕”字,給打成了“找”
)時,那個處男不由得心驚膽戰而又浮想翩翩:什麼樣的情慾會是戕害身體的那種呢?

然而後來讀黃錦炎、范曄的版本、Gregory Rabassa的英文版,乃至Márquez的西語原版,人家最多也就是寫的una pasión insensata, desquiciante——"a senseless, maddening/unhinging passion"而已。
高版在"信"這點上做的不夠,我似乎還是被"初戀"給誤導了。但是到那時我自己也已經做了不少戕害身體的事情,所以我要宣稱,高版在"達"上應該做的最好。



其中關節,值得細說。Insensata(失去理智)對應高版的"失去理智",是準的;但desquiciante的詞根是desquiciar——原意是把門從鉸鏈上卸下來,引申為使人脫軌、使一切結構崩塌——Rabassa英譯成"unhinging",無論從詞根還是引申意義看都是恰到好處;黃、范的漢譯則淡了一層——沒辦法,畢竟漢語還西語或者英語的來源完全不同。
高版的"戕害身體",則走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它把desquiciante那個結構性崩塌的意象,拉回到了肉身的毀滅。方向似乎偏了,卻意外地抓住了那場情慾在全書結構層面的毀滅性——布恩迪亞家族的每一次情慾,都是在用肉身預演馬孔多的終結。誤打誤撞,卻正中要害。
那二人的偷歡,的的確確就是一種毀滅+自毀的交媾。我後來甚至感覺,如果用中文來"雅"化那些戕害,應該叫做"抵死纏綿"。
La Petite Mort
"抵死"這個詞很有意思。
查了一下,它的書面使用(口頭使用就沒法統計了)似乎最早出現於韓愈《故幽州節度判官張君墓誌銘》:「君抵死口不絕罵,眾皆曰:'義士,義士!'」字典裡面的義項包括:
触犯死罪:《汉书.卷四.文帝纪》:「此细民之愚,无知抵死,朕甚不取。」
拼死;冒死(表示堅決):或者,抵死不從。
分外;格外:楊萬里的《宿城外張氏莊早起入三首》「幸蒙曉月多情白,又遣東風抵死寒。」
急促:還是楊萬里的《正月三日驟暖多稼亭前梅花盛開四首》「春被梅花抵死催。」
常;總是:辛棄疾的《麋溪沙(別杜叔高)》「春泥抵死污人衣。」
終究:柳永的《傾杯樂·皓月初圓》「如何媚容艷態,抵死孤歡偶。」
這几個義項有個有趣的演變軌跡:從韓愈的死亡字面義(拼死),到楊萬里、辛棄疾手裡蛻變為程度副詞(格外、急促、總是),再到柳永這裡沉澱出一種宿命感(終究)。
"抵死"在語境裡的這個"終究"義,配上"纏綿",就不只是激烈,而是激烈中帶著無可逃脫——這恰好就是阿瑪蘭塔·烏蘇拉和奧雷連諾之間那種情慾的底色:他們不是不知道在做什麼,他們只是捨生忘死而為。正好和desquiciante的那個「被撬離鉸鏈」遙相呼應——門被從鉸鏈上卸下來,人被從倫理秩序裡撬出來,最後誰也回不去了。
這樣就很貼切了。如排山倒海般的戕害激情,急促、頻繁、深入而泯不畏死。儘管每次都包含著一種"老子要把你草死/艾瑪你草死我吧"的東百式豪情和哀怨——那是一種柳永也寫不出來的語氣——終究還是淪為了吹響馬孔多毀滅的清商。
姑,且如此吧!
說到這裡忍不住想起另一對姑侄。小龍女和楊過,"姑姑"和"過兒"地互稱,在古墓那個與世隔絕的封閉空間裏,把一段名義上的長輩/晚輩關係,悄悄磨損成了情愛。
這兩對的結構高度對稱:禁忌、封閉、日常親暱對倫理界線的緩慢消解。只不過金庸是把這個張力往純情和俠義那個方向拉,時間的斷裂(十六年)則像一個緩衝帶,把原本的禁忌轉化為可以被接受的命運。換句話說,他讓這段「不倫之戀」最終被安置在一個仍然可讀、可接受的倫理框架之內。
"姑姑/過兒",正是因為叫得那麼自然、那麼習慣,那麽不含任何性意味,禁忌才被悄悄消解在日常親暱裡,讓讀者跟著楊過一起忘記了那條線在哪裡。
馬爾克斯採取的是完全相反的策略——沒有任何重新安置的可能。沒有稱謂來中和張力,沒有時間來沖淡越界,甚至沒有語氣或情節上的緩衝——少年如我曾驚心膽顫的反復讀著那些關於性愛的描述。
只有desquiciante,只有抵死纏綿,只有那扇被從鉸鏈上卸下來的門。長豬尾的嬰兒,螞蟻,颶風。一筆勾銷。你說這是《石頭記》我也沒有意見。
大概這就是高版"戕害"那兩個字的真正功勞:它讓一個處男在懵懂中觸碰到了馬爾克斯埋在結構深處的那個可能意圖,只不過是繞過了所有"信"的規矩,走了一條野路子。
初戀往往如此:誤打誤撞,卻是正中要害——結果就是永世難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