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署名:咸魚維新
一
我剛出國那會,很多信息和娛樂習慣還沒改,所以還經常看弗蘭衛視的東東——該台特別喜歡玩反差,對於戲劇衝突的把握在當時的國内無出其右;因此有記者會拍下張雪鬼火的歷史,還有節目願意放出來,對於弗蘭台來説,一點也不稀奇。我也就是在那個時候看過張雪。和其他很多已經被忘記的名字。
但是這種強戲劇衝突的負面效果就是,雖然對當年那個鬼火小子的采訪居然還有點印象,只是真沒想到——誰也沒想到——他走得這麽遠:因爲根本就是默認沒人可以走那麽遠嘛!
畢竟絕大部分的人,生下來就沒有理想——所以特別招蒼蠅。

還有的人,秋月春風等閑度,夜深忽夢少年事——然後就哭醒了。但是醒來發現一切不是夢,時間真的荒廢了;不過生活還是要繼續。
二
果然,張雪機車的新聞一刷屏,立馬就把張雪峰之死給淹沒了。
其實想想也很自然。張雪是堅信有金礦,然後堅持淘金成功的,張雪峰最多算個給淘金者供應飲水的;我不是否定後者的成功或者重要性——我只是說,恐怕沒有多少人,他們的兒時夢想,他們的畢生激情所在,是爲了給人送水吧?
畢竟你家又不是東海龍王出身,是吧
三
説起來,激情這個東西,在人類的絕大部分歷史裏,不是個好東西;它被洗白,成爲正面形象也沒有多久。
Passion一詞源自拉丁語passio,本義是「忍受苦難」,基督教中的「基督受難」(The Passion of Christ)至今仍保留這層古義。中世紀時,passion泛指憤怒、慾望等情緒衝動,在亞里斯多德與斯多葛哲學傳統下被視為理性的對立面,是需要壓制的弱點。
進入17至18世紀,隨著啟蒙思想對人性的重新審視,休謨等哲學家才開始為情感平反,passion的意涵逐漸從「危險的衝動」轉向「強烈的驅動力」。到了19世紀,浪漫主義運動徹底翻轉了這個詞的評價——強烈的情感被視為天才與創造力的象徵,對藝術、愛情與理想的passion,從此成為值得讚頌的人性光輝。
要我說呀,那是因爲物質文明終於長足發展,讓人普遍有可以激情的“資本”,不至於一把激情就把生活燒個精光。
四
然而,激情所催動的行爲後果,有兩大“缺陷”。
第一,從激情到成功,人群是金字塔型的,而且斜度特陡峭。這就意味著,99.99%的激情不會導致多少綫性的良好回報——那完全是個“幸存者偏差”亂飛的區域;
第二,更要命的是,激情這玩野完全得自發。你沒法說“我要培養十公斤的激情用於藝術事業”——它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
在關於飛行和人的墜落中,我寫過一些關於暗示激情的段落。激情可以讓人飛上九天,但是它同樣可能瞬間消失,留下人墜向精神的死亡——或者更慘,沒有死透,只是落回心不甘情不願的凡間。
五
不過張雪的確看的讓人激情澎湃——至少看的那十五分鐘和之後的十分鐘。不過,前面還是忘記説了,被激情引領還有一個附加要件:那就是你得自負盈虧,對自己負責。
我有個朋友,以前激情澎湃的做生意,花二十萬去西北地區打炮——別誤會,是真的打炮。實際上就是去西北產油區的某縣,出錢換取三次打炮開井的機會;如果中了就發大財,如果沒有就找我們喝酒掉眼淚。
對的,激情引領的人生就是一種賭博。Jimmy Carr也是這麽認爲的,他給年輕人的三條建議就是:Do gang, Drink and Gamble。當然,他說的Gamble其實就是選擇自己的激情,下注然後持之以恆的追求。
BTW,我那個朋友後來還是破產了,不過不是因爲打炮浪費了二十萬——他實際上第二次就打中了,也發了一筆打財;在豪情蓋世的時候,他對我們許諾,有一天,可能就是明年,他一定要在世貿中心買一層樓。
那是2000年的事情了。後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他因爲把gamble這種精神給發揮過度,終於“塞翁失馬”,保住了自己的狗命。
所以,一種激情散去,未免全是壞事。
六
我其實不是否定激情。
我想說的其實是,一個人要儘早認清自己的方向,但是又不要過早鎖死;
要勇於賭一把,但是又不要單一下注;
選擇自己愛做的事情,但是又不要吊死在一棵樹上(話説,我一直不理解這俗話怎麽來的?上吊還得分期嗎?);
要勇於選擇,也勇於中止某個選擇(止損);
可以去淘金,也不怕去賣水;
退可張雪峰,進可做張雪
唉,我就是這樣的,啥話都説了,結果就等於啥也沒説——或者其實就是語重心長的一句話:激情是一種高波動資產,它不應該成爲所有人生的穩定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