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署名:銀河鐵道老司機
看朋友説起火車,特別是綠皮火車,想起當年站票橫跨中國的慘痛歷史了;順便寫一下火車吧!

一
想起兩首歌,都與火車相關,還都是由Lead Belly留下了最知名的版本,也都在幾十年後被截然不同的人以截然不同的方式重新呼喚出來。
一首是Where Did You Sleep Last Night,又名In the Pines。這首歌的源頭幽暗難考,可追溯至1870年代,起源於美國南方阿帕拉契山區的田納西、肯塔基、北卡羅萊納和喬治亞交界地帶。歌裡有一個在松林裡過夜的女人,有一個被火車截去頭顱的男人,還有那列沒有出面的凶手火車。
另一首是Railroad Worksong,Lead Belly的版本叫Take This Hammer,是關於鎚子、汗水和一塊錢一天的工資,以及那句要命的「告訴工頭,老子走了」的歌子。
兩首歌的起點共享同一條鐵軌,和同一個關於命運、勞役、逃離與喪失的世界。
二
1989年,Nirvana完成Bleach巡演之後,Kurt Cobain在Olympia與 Mark Lanegan一起聽舊藍調唱片。兩個人都是西北角的年輕人,都剛剛開始各自的攀升,都著迷於一個比他們早生一個世紀的聲音。他們試圖一起翻唱 Lead Belly,但錄音過程因互相敬畏而陷入奇怪的不能——兩人都不願意主導,「對彼此才華的尊重反而使合作成了奇特的低效」。
最終留存下來的,只有這首Where Did You Sleep Last Night。Lanegan 在1990年的首張個人專輯The Winding Sheet裡收錄了它,比Nirvana在 MTV Unplugged上使之家喻戶曉早了整整四年。Lanegan後來說,Cobain的版本才是定論,「他的版本讓我的相形見絀」(我不敢苟同!);反過來,Cobain也早已將Lanegan視為精神上的前輩。
所以經由這條傳遞的鏈條——Leadbelly→Lanegan→Cobain——一首19世紀的南方民歌,穿越了半個多世紀的美國苦難史,最後在西雅圖的搖滾裡重新點燃。
每一次翻唱都是一次召魂,不過召喚出來的不總是同一個。
三
Where Did You Sleep Last Night的核心意象是松林——一個沒有屋頂的地方,一個不屬於任何人的地方。女人在那裡過夜,男人在那裡失去了頭顱。火車出現時,不是作為解救,反而更像一種截斷;它(literally)貫穿了某個人,正如它貫穿了大地,貫穿了從前那種人與地之間緩慢而有機的關係。

Railroad Worksong裡的火車則更為具體。作爲正在被建造的東西,鐵路死死壓在人背上,是奴役的物質形態。那句歌詞——「如果他問你我在跑,告訴他我在飛;如果他問你我在笑,告訴他我在哭」——揭示了鐵路工人的雙重存在:給工頭看的那個自己,和內心真實的那個自己,永遠是反的。最後那句「告訴工頭老子走了」,仿佛在説,這些人用雙手鋪設的加速鐵軌,永遠取代不了自己親自逃亡的雙脚。
兩首歌裡,火車都不只是交通工具。它是命運本身的運作方式。
四
在火車出現之前,人的移動基本上是一種持續的意志行為。騎馬或步行,你的身體就是動力本身,疲憊、停頓、轉向都由你決定。你的離開是主動的分離,一步一步地完成,距離以勞累為單位積累,而這種積累本身給了你時間,讓你慢慢成為一個「已經離開的人」。
火車抽掉了這個過渡期。你坐上去,意志便懸置了。你只是一件貨物,裝在鐵箱子裡,被一個你無法控制的機器帶往一個在買票那一刻就已鎖定的地方。這種主體性的剝奪,在人類的大規模移動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而另一方面,火車同時讓世界縮小,又讓世界擴大。你可以去更多的地方,所以世界變小了;他們可以離開去更遠的地方(動如參商),所以世界又變大了。
在這個鉅變的當口,人對空間的感知整個被重置,但舊的感知系統還沒有退場。鄉愁於是應運而生——不只是對某個地方的思念,更是對一種人與距離之間舊關係的哀悼。那種關係裡,路途的艱辛本身只是歸屬感的證明。
五
也許正因為如此,這些鐵路民歌能夠穿越時代繼續打動人。
Notting Hillbillies是一群英國人,由Mark Knopfler牽頭創立,他們對 Lead Belly也懷有真誠的敬意,雖然他們從未鋤過一寸美國南方的土地。正如Lanegan和Cobain這倆西北角的白人青年一樣,Notting Hillbillies們與19世紀黑人勞工的世界相距何止一個世紀,但他們在舊唱片裡聽到了些什麽,然後招出來了不少有趣的魂。
這種跨越的可能,多少證明說明這些歌觸及的不是某個民族或地域的特殊經驗——這是一種更普遍的人類狀況:被速度和命運播弄,身不由己地被搬運到某個地方,然後在松林裡、在鐵軌旁,摸不著自己的頭腦(因爲被撞飛了),試圖找到一個答案——我在哪裡?我是怎麼到這裡的?
每個人都會有脆弱的片刻,要回到那條可以用腳步丈量的路上去;但鐵路民歌裡沒有這種安慰。
在松林裡,在最長的火車旁邊,在那個沒有屋頂的地方,有一種比生命更古老、比死亡更年輕的東西存在著。它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它只是在那裡,隨著鐵輪的節奏顫抖。
六
最後説個關於火車的往事。
有一年在武漢轉車,結果稀里糊塗,搭上了反向的火車,終點是偉大的帝都。我發現時已經過了兩站,於是立馬和列車員坦承自己的錯誤,好不容易勸服他相信我們不是藉機逃票,還同意和南下的另一列火車聯係,讓我們就近換乘回家。
同行的女孩子卻一聲不吭,等我交涉完了,她說,我們不如乾脆就北上吧!——
——“世鈞,我們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