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署名:Archgo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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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馴化了誰?

話説天天伺候主子,難免不會蹦出這樣的問題來......

衆所周知,當我們談論人類如何馴化貓狗、雞鴨、稻麥與瓜果時,這些被馴化的物種實際上借助人類的活動,極大地拓展了它們的基因庫與地理版圖。

以小麥為例,在農業革命之前,小麥不過是中東某個角落裡一種默默無聞的野草;如今,它覆蓋了地球上數億公頃的土地,成為支撐全球文明的基礎作物。從純粹的生存與繁衍視角看,小麥是這場「馴化」中真正的勝利者。

我們慣常採用的視角預設了人類是主動者、自然物種是被動受體;然而,一旦我們切換到演化生物學的框架,這個主客關係便開始瓦解或者逆轉。人類為此付出的「代價」是對這些穩定資源鏈條的深度依賴——農業文明的誕生,意味著人類從此無法輕易離開糧食作物而生存。農民依附於土地,土地依附於作物,作物依附於農民的勞動。這是一種互相鎖定的共生關係,並非單方向的主宰。

更有趣的是不對稱性問題。小麥既沒有「感受」到被馴化,也不會去主動「馴化」;但人類在被農業塑造的同時,卻始終保有一種「我在掌控自然」的主觀意識。這種錯覺式的主體性,或許正是人類成為如此優質「宿主」的原因——正因為我們以為自己是主人,我們才心甘情願地投入無限的勞動、創造力與情感去維繫這段關係。

超越基因的演化

這種「馴化的雙向性」並不限於生物學領域。Dawkins在《自私的基因》中提出的「模因」(meme)概念,給我們提供了一種新解釋工具——一種超越基因的演化機制。文化觀念、儀式與信仰作為自我複製的單位,在社會環境中不斷選擇、傳播與突變,最終形成穩定的傳承系統。模因理論的革命性,在於它把「演化」從生物學的專屬領域解放出來,使其成為一種普適的信息動力學:只要存在自我複製、變異與選擇這三個條件,演化便會發生。

The Selfish Gene by Richard Dawkins (1976-10-28) : Amazon.ca ...

這意味著,人類並非單向地「創造」宗教或文化,而是與之共演化,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被其「馴化」。一個思想觀念之所以能在歷史中存活,「真實」並不一定是充要條件,往往只要它具備某種使自身得以傳播的特性——它能激發情感共鳴、提供群體認同、降低認知焦慮,或者與其他強勢模因結成聯盟——就夠了。人類以為自己在「選擇信仰」,但從模因的視角看,信仰也在選擇人類。

儀式的鎖定

以猶太教為例。其繁瑣的潔食律法(Kashrut)與安息日(Shabbat)規範,從日常效率的角度看構成顯著的生活限制;然而從模因學與宗教人類學的視角審視,這些規範恰恰展現了文化儀式作為「高成本信號」(costly signaling)的演化優勢。

Kashrut: Exploring the Ancient Roots of Jewish Dietary Laws – Kosherline

首先,高成本儀式篩選出最忠誠的個體。一個願意在任何環境下嚴格遵守飲食禁忌的人,向群體傳遞了一個難以偽造的承諾信號;這種誠信信號強化了社群的內部信任,使得跨時空、跨地域的猶太商業網絡得以建立。

其次,儀式將抽象教義鎖定於可重現的動作與時間結構中。相較於易被詮釋與爭論的神學命題,每週必須實踐的安息日具體而節律性地將宗教嵌入時間感知本身。你可以對教義提出質疑,但你無法在安息日點燃爐火或打開臺燈——儀式的身體性使其遠比思想更難被侵蝕。

這裡值得引入Baudrillard的「擬像」(simulacre)概念作為補充詮釋,儘管這個概念比通常的用法更為激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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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udrillard會托我給大家帶句話:“儀式與信仰之間根本不存在「原本的信仰在先、儀式作為其表達在後」的線性關係——儀式本身就是全部,所謂「內在信仰」不過是儀式長期實踐所生成的後驗感受。這是一種「沒有原型的擬像」:我們以為自己在用外在形式表達內在真理,但實際上,是外在形式塑造了我們對「內在真理」的感知。這個洞察與模因理論形成了奇妙的共鳴:儀式之所以有效,恰恰是因為它不需要先有信仰作為前提。”

這種機制使宗教儀式不再僅僅是「表達信仰」的工具,而成為信仰本身的組織形式。Durkheim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指出,宗教本質上是社會的自我崇拜;Clifford Geertz則認為宗教是一套「使人情感與世界秩序相互適配的象徵系統」。

結合模因理論,這兩者共同揭示:儀式以象徵為媒介,馴化了信徒的時間感、情感節律與集體意識。宗教作為這一過程的副產品,得以在歷史中延續。

The Elementary Forms of the Religious Life: Durkheim, Emile, Swain M.A.,  Joseph Ward: 9781497332201: Books - Amazon.ca

模因學詮釋

然而,如果共演化框架只強調穩定性,便會忽略歷史上那些劇烈的斷裂時刻——宗教改革、啟蒙運動、法國大革命、Cultural Revolution。這些事件如何在馴化邏輯中被解釋?

一個可能的回答是:這些「反叛」本身也是模因選擇的結果。宗教改革與其歸功於人類主體性對教會的勝利,還不如說是「個人直接面對上帝」這一模因在新的印刷技術生態中找到了傳播條件。啟蒙運動並非簡單的理性對迷信的征服,它其實是「批判性懷疑」作為一種思維模式,在城市化與識字率提升的社會土壤中完成了自我複製。

那麽如果連「反叛」都是一種模因,那人類的主體性究竟還剩下什麼呢?

我想説的是,主體性不是一種獨立於演化過程的本質,而是演化過程在某個複雜度閾值之上所湧現的屬性。人類的能動性是真實的,但它從來不是在文化真空中運作——它總已經是在某個由語言、概念、情感與習慣所構成的模因生態中被塑造出來的。反叛的可能性永遠存在,但那個「反叛的自我」本身,也是被文明所馴化的產物。

算法的加速馴化

當代社會的技術系統——尤其是社交媒體演算法——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重演這種馴化關係。傳統宗教儀式的馴化是慢節奏的:安息日以週為單位,禱告以日為單位,朝聖以年為單位。這種緩慢的節律給信徒留下了反思的空隙,使意識能在儀式的間隙中喘息。

Social Acceleration: A New Theory of Modernity: Rosa, Hartmut,  Trejo-Mathys, Jonathan: 9780231148351: Books - Amazon.ca

數碼系統的馴化卻以「秒」為單位:通知、滑動、刷新、點讚。社會學家Hartmut Rosa在其「加速理論」中指出,現代性的根本特徵是社會加速——技術加速、社會變遷加速、生活節奏加速——而這種加速本身製造了一種新的異化:人們愈來愈難以將自身經驗整合為連貫的自我敘事,愈來愈難以對自己的行為進行反思性的掌控。

從模因學的角度補充:演算法實際上是一種超級模因的培育(養蠱)裝置,它在海量競爭的內容中篩選出最能觸發即時情緒反應(憤怒、恐懼、驚奇、欲望)的資訊單元,使其得到最大化傳播。

這不僅僅只是量的加速,更是演化邏輯的質變:自然選擇被人工選擇取代,而那個「人工」的主體,已不是任何具體的人類——它是由人類慾望所訓練出來的機器。

我們以為自己在「使用」社交媒體,但注意力、習慣、情感反應乃至自我認同,已在不知不覺中被重新塑造。這與宗教儀式的運作邏輯在結構上如出一轍——差別只在於速度、透明度,以及一個關鍵的缺失:宗教儀式通常指向某種超越性的意義框架,而演算法的終極目的只是留存時間(engagement)的最大化。

Elon Musk just announced that any accounts involved in engagement farming  on this platform will be suspended and traced to source. X will use Grok to  detect, remove and trace to source

這是一種去意義化的馴化:它塑造了我們,卻幾乎不給我們任何提問「為何/如何被塑造」的動機。

創造與受造

從碳基生命的馴化共演化,到文化模因的傳播競爭,再到數碼演算法的注意力爭奪,演化邏輯其實千載不變。

自我複製者總會尋找新的宿主,而最成功的自我複製者,是那些讓宿主甘願成為宿主、甚至積極維護其傳播條件的存在。人類的文明看似是馴化的產物,但其背後的真相是人類在創造文明的同時,也不可避免地被自己的創造物所馴化。

不過,如果連「我想理解馴化關係」這個衝動本身,也是某個模因在使用我們的神經系統進行自我反思——那麼這種分析究竟是誰在進行?這不是一個可以被輕易回答的問題。

也許,人類的獨特之處不在於能夠逃脫馴化,而在於是唯一能夠意識到自身被馴化的物種——並在這種意識中,開闢出一個雖有限但真實的自由空間。

我們既是創造者,也是被創造的對象,同時還在不停的毀滅被認爲不合時宜的模式。我們塑造了語言、宗教、技術與制度,而這些存在反過來塑造了我們的感知、習慣、欲望與自我理解。主體從來不在這個過程之外——它始終在其中,被形成,同時形成著。承認這一點,至少可能以一種更清醒的方式重新擁有它。

然後,咳咳咳,我該去喂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