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署名:Frequency Flyer
2018年8月10日,一位名叫Richard Russell的28歲地勤服務人員從西雅圖-塔科馬機場偷走了一架地平線航空龐巴迪Q400 (N449QX),駕駛它在普吉特灣上空兜風,並進行了一個barrel roll的特技飛行動作——然後飛向科特隆島的無人區,轟隆一下結束了。
他跟航管的對話,我記得他好像說了「這裡好美啊」、「我只是一個壞掉的傢伙,腦袋有點問題」,還有一些其他飽含歉意還是類似的話——「希望我沒有毀了你的一天」。航管人員試著教他怎麼降落,但他基本上說「謝啦,不過還是免了」。
我不記得自己看這個新聞的時候在幹啥——肯定不是在飛行;我只記得自己唯一的念頭是:「在人間已是癲,何苦要上青天?」

也許他讀過Ursula Le Guin。

在The Fliers of Gy這個短篇中,Le Guin想像了一個有羽毛的生物社會,Gy。
古生物學研究證明,其成員們曾經普遍擁有翅膀以及飛行的能力;但是在進化的某個時點,他們失去了這二者——沒有人徹底瞭解基因的意圖。
不過,一些孩子在進入青春期時會發生一些不常見的返祖現象。他們的身體會通過伴隨著刺骨痛苦的變形,長出巨大的翅膀,並且發育成為Gy的飛行者。
驚慌的保守主義者自然會想法阻止這一切;但是任何企圖阻止這種發育,或者將翅膀切割下來的嘗試,都是極端痛苦和高度致命的。

正因為是返祖現象,這些孩子在學會飛翔之前,普遍受到社會的歧視和壓迫;其中一些還會經受某種邪教式的折磨。他們會被驅趕下懸崖,當他們盡力展開翅膀飛行時,其他的成員用石頭弓箭和長矛對飛行者進行襲擊。墜落者——通常沒有幾個飛行者可以倖存這樣的襲擊——會被埋在懸崖下的Cairn樹林裏。
後來的少年們看見那麼多的Cairn樹木,通常不會聯想到它們為什麼會那麼鬱鬱蔥蔥。

然而一旦經過這個階段,飛行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為了適應飛行,飛行者的體重變輕,體形變得更加流線;因為翅膀的肌肉和手臂的肌肉並不相關,他們還可以在飛行時讀書、吃水果或者甚至抱著一個孩子。總之,他們變成了一種六肢生物。他們理論上甚至可以學會在飛行中睡眠,所以除了來到地面取食,他們已經完全變成了飛行生物。

當然,這事情並不會像虛構般的美好。一個隱含的詛咒是,飛行者的翅膀可能會突然失靈;也許是第一次飛行,也許是第一千次,也許永遠不會。
飛行者的翅膀,好像某個開關被撥動了,會突然停止工作。整個事件表現得好像是基因突然發現了自己的錯誤,然後立刻進行修改。飛行者通常會變成一灘肉泥——而那些活下來的,才是真正不幸的:他們必須拖著已經不適應地面生活的身體,和沉重的無用翅膀活下去。他們通常會早逝;醫學研究也無法發現翅膀失靈的原因。
所以,飛行是一個愉快但是致命的事件。
儘管如此,長出翅膀的Gy人們也衹能接受這項不知道是祝福還是詛咒的天賦——當它降臨的時候。
實際上,他們也沒有別的選擇。

我仿佛知道Ursula K. Le Guin在說什麼,但是使勁去抓又抓不住。
她的寫作長期受到《道德經》的影響,因此,大盈若沖、福禍相倚以及無用之用這些觀念,在她的敘事中往往不是抽象命題,而是被具體化為某種生物學或社會學的現象。
在Gy的世界裡,飛行既不是英雄式的天賦,也不是神秘的恩賜;它是一種突兀地降臨在身體上的狀態,一種不由分說的命運。當翅膀長出來時,沒有人經過選擇,他們只是被推進了一條道路——這條道路既通向天空,也同樣通向墜落。
這種曖昧性正是故事最耐人尋味的地方。飛行本身是優雅的、輕盈的,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神話般的自由感;飛行者可以在空中從事地下生物所從事的一切——再加上飛翔!彷彿身體被重新設計成了一種更高級的形態。它是某種力量的展開,但是生命又必須承擔這種展開的全部後果。

如果說這裡真的存在某種道家的意味,那麼它並不體現在某個明確的寓言結論上,而體現在這種無法簡化的關係之中。
《道德經》裡反覆出現的「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在這個故事裡被徹底肉身化了:翅膀既是自由的象徵,也是死亡的機制;社會既恐懼飛行者,又在某種程度上被他們所吸引;而那些鬱鬱蔥蔥的Cairn樹木,既是自然景觀,也是被遺忘的墓誌。
所有的意義都沒有被Le Guin替讀者收束,它們像氣流一樣在故事裡盤旋。也正因為如此,我始終覺得她的世界比很多更著名的文學想像更接近一種真正的「自然」。
在Italo Calvino的Invisible Cities裡,城市是思想的迷宮,是概念和隱喻精巧搭建的結構;在Le Guin筆下,世界更像是一片生態系統,優雅與殘酷同時存在,沒有誰被安排為寓言的道具。

那些城市、那些種族、那些奇特的能力,看起來彷彿是幻想,卻又像某種自然法則的延伸——相比之下,人世反而顯得過於簡化無趣了。於是我常常覺得,我熱愛她的城市,遠遠超過Calvino的虛構。
更遑論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