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署名:kinderwhisperer

我很喜歡和小孩子對話。

就好像胚胎發育會顯示生命演化留下的「痕跡」,觀察胎兒-幼兒-小兒的成長,似乎可以目睹人類在文明上的演化變遷痕跡。

比如,他們從很小時會表現出一種「萬物有靈論」(animism)——認為石頭、雲朵都有意圖——這與人類早期宗教思維高度平行,後來再到演化出自己的原始宗教,到最近開始用數理知識破除自己的盲見。

兒童對因果關係的理解,也從魔法式思維逐漸過渡到機械式邏輯,這個軌跡與人類從巫術到科學的歷史路徑有結構上的相似性。真是非常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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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素的鬍子

中午,小兒子從學校回來,臉上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得意。他十二歲,剛在課堂上聽老師說起理髮師悖論(The Barber Paradox),覺得總算可以用來教訓一下他爹了:

「村子裏有一個理髮師,他只幫所有不自己刮鬍子的人刮鬍子。那麼,這個理髮師自己的鬍子,是誰刮的?」

他接著說:「如果他自己刮,那他就是自己刮鬍子的人,但理髮師不幫那種人刮——矛盾。如果他不自己刮,那他就屬於那群人,理髮師應該幫他刮——但他就是理髮師,也矛盾。」

我沒有直接告訴他答案。我問他:「你有沒有想過,這個理髮師一定是男的嗎?」

他愣了一下。

「如果理髮師是女性,」我繼續說,「她根本不需要刮鬍子——悖論就消失了。或者,如果這個理髮師是機器人,也一樣——問題根本不存在。」

他想了好一會,有點垂頭喪氣,說:「那這個悖論是假的?」

「也不完全是假的,」我說,「不過啊,它的成立,來自一個你沒有注意到的隱藏假設——一旦你看見和推翻那個假設,你就自由了。」

被隱藏的前提

他接著吃中飯,一點也沒有被沮喪影響胃口;我的腦袋裏面卻開始跑火車了。

這次對話讓我想到一個比較普遍的認知習慣:我們往往把悖論當作一個封閉的謎題,努力在其內部尋找出路,卻往往忘了問——「這個謎題本身所建立於之上的地基(前提),是否站得住腳呀?」

理髮師悖論的隱藏假設是,理髮師是一個需要刮鬍子的人類男性。而一旦這個假設鬆動,悖論便不攻自破。

我覺得,這並不是偷懶的解法,這其實是最誠實和謙遜的思維方式——遇到悖論,先問「這個問題的前提,是否值得被接受?」 如果不能被接受,那麽否定的也是在這個前提下的悖論,而不是其他條件修改下的所有版本。

當然,羅素提出理髮師悖論,並不真的是為了討論那個虛構的村莊。他的真正目標,是指出數學中「朴素集合論」的一個根本裂縫——一個集合,能否包含自己?這個問題當然無法用換一個理髮師的性別或者種類來迴避。它動搖了當時整個數學基礎的建構,迫使數學家以公理化的方式(ZFC集合論)重建大廈。

然而,一個延申問題就是:如果一個數學問題,無法被映射到任何現實中無法迴避的情境,那它的「危機感」,是不是只存在於某套人工語言的內部規則之中?

Newcomb問題

飯後,我們一起看了Veritasium的新視頻——說巧不巧,這個視頻也是關於一個悖論的。

An Introduction To Newcomb's Paradox | Fewer Lacunae

Newcomb悖論的設定是這樣的:有一台超級電腦,它能夠完美預測你的選擇;它在你之前已經成功的預測了上千人的決策。它在你面前放了兩個箱子:一個透明箱子裝有一千元,一個不透明箱子裝有一百萬元——但前提是,電腦預測你只拿那一個不透明箱子。如果它預測你會兩個都拿,那個不透明箱子便是空的。問題是:你應該只拿一個箱子,還是兩個都拿?

這個問題引發了兩派決策理論的對立:因果決策理論(causal decision theory)說兩個都拿,因為無論電腦預測什麼,你運用自由意志的當下選擇不改變箱子裏的事實;證據決策理論(evidential decision theory)說只拿一個,因為「只拿一個」是「箱子有錢」的統計證據;這個數據已經被完美預測者提前注定了。

然而,在這整個爭論展開之前,有一個前提被默認接受了,即存在一台能夠完美預測人類行為的超級電腦——然而它其實不應該這麽輕易過關。因爲這個假設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Laplace's demon早就被熱二和量子力學聯手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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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力學告訴我們,基本粒子層面的不確定性是本體論的——不是因為我們測量得不夠精確,而是因為宇宙本身在那個尺度上就是非決定性的。更根本的是,一個預測者本身也是宇宙的一部分,它的預測行為本身就會改變被預測的系統——自我指涉的幽靈,又再次出現了。

咳咳咳,信神的朋友們,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麽......換成「神」也不解決問題,只是把不可能的假設換了一個名字。

當然,如果我們把「完美預測」降格為「高機率預測」,悖論的輪廓依然存在——只是它變成了一個純粹的期望值計算問題,決策理論的爭論仍有意義。但那已經不是一個悖論,而是一個在不確定條件下如何做決策的工程問題。

柿油意志?

Newcomb問題還隱藏了第二個極端假設:人擁有絕對或完整的自由意志(或對之的絕對否定)。

自由意志與決定論的對立,長期以來像兩個互相排斥的極端。決定論者說:宇宙的每一刻都是前一刻的因果結果,人的每一個選擇,都不過是神經系統按照物理定律運作的輸出。自由意志論者說:我能選擇,這種能力本身無法被還原為因果鏈條。

但現實或許更接近它們的中間地帶。相容論(compatibilism)的立場認爲,人的生命是一個大致被決定的過程,但在這個框架之內,存在著真實的、有意義的選擇空間。我們不是純粹的決定論機器,也沒有絕對自由的靈魂——我們是在約束之中有一定自由度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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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理解,使得「完美預測者」的假設更顯荒謬——如果自由意志本身就是一個程度問題,那麼「預測」也只能是機率性的,不可能是完美的。

於是,兩個極端的假設——完美預測者和絕對自由意志——相互依存,一起坍塌。

語言的自言自語

回到理髮師悖論的數學核心——自我指涉(self-reference)。

一個系統,能否包含對自身的完整描述?這個問題在二十世紀引發了一系列深刻的結果。哥德爾告訴我們,任何足夠強大的形式系統,都存在它無法證明也無法否定的命題;圖靈告訴我們,沒有一個程序能夠在所有情況下判斷另一個程序是否會停止運行。

這些不是遙遠的學術問題,它們不是“無法被映射到任何現實中無法迴避的情境“,它們所製造的「危機感」,也”不是只存在於某套人工語言的內部規則之中”。

在電腦科學和人工智慧設計中,自我指涉是真實的工程限制。一個AI系統能否完整地評估自己的推理過程?一個程序能否可靠地預測自己的行為?這些問題的答案,都受到哥德爾與圖靈死不能閉眼的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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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裏有一個重要的區分:當自我指涉問題出現在數學或計算系統中,它有真實的技術後果;當它出現在一個虛構的「村莊故事」中,它往往只是一個語言遊戲,換一個設定便可迴避。

這似乎是在說,悖論的「嚴重性」,取決於它所寄生的系統是否真實存在,以及那個系統的規則是否真的無法修改。

然而他早就説過

後期維特根斯坦有一個著名的觀點:許多哲學問題,不是真正關於世界的問題,而是語言用法造成的困惑。問題不需要被「解決」,只需要被「解除」——看清楚它是如何被語言製造出來的,困惑便自然消散。Philosophische Untersuchungen - Vicipaedia

這個洞見,與我前面說的「檢驗前提」的方法有著(我不願意承認的)親緣關係。

當我們被一個悖論困住時,我們的第一反應往往是在這個框架內部掙扎。但更有力的動作,其實是退後一步,問:「哎,是什麼讓這個問題看起來無法迴避?那個讓它看起來無法迴避的東西,是真實的約束,還是一個可以被質疑的假設?」

一個只能活在人工語言或虛構設定中的問題,往往不是關於世界的問題,而是關於那套語言或那套設定的問題。

象棋大師

對話結束後,兒子回去學校,臨走前說了一句話:「我要去跟Ann-Marie(他的老師)說,理髮師可以是個機器人」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他就像那個在兩個象棋大師之間傳遞對方的棋步來戰勝這二人的家夥一樣,不停的在挪動新學的知識。

我並不想教他成為一個挑剔一切的懷疑論者;但是我很樂於看見他慢慢學會不take it for granted,在接受任何問題的框架之前,先看清楚這個框架是由什麼搭建的,哪些磚塊是必然的,哪些只是被默默放在那裏、從未被質疑過的假設——我知道這個習慣會給他和他周圍的人帶來不少麻煩。不過,如此文所說海圖與不可撤回的旅行,找麻煩乃生命力所在嘛文章配图

現實中的問題,往往在被問出來之前就已經預設了答案的形狀——能夠看見和設法證明或證否那個形狀,是思考的第一步,也是最難的一步。在不確定的世界裏,最可靠的能力,並不見得是親自找到答案,反而是在兩個,或者更多的,象棋大師間周旋,永遠準備了更多更好的問題。

用於顛覆己(ji,不是yi)知世界的問題。

War as chess, slaughtering everyone but the king and the queen :  r/technicallythetru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