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署名:大唐衛公公

Name of this artstyle? Found in old alchemy and esoteric ...

衛公把海圖鋪開來,幻想那些逃跑的路線,然後疊好收起來,繼續睡覺。

一

《紅拂夜奔》裡有一個細節,讀的時候很容易滑過去,但留下來的刺是真實的:紅拂要衛公像當年逃出洛陽城那樣,再逃一次,逃出長安城去——然而衛公說她瞎扯八道!

那時候還年輕,讀到這裡覺得不解。難道還有人能拒絕紅拂那樣的女人的請求?難道人生不應該就是在路上,或者在別處嗎?衛公位極人臣,但這一行爲,和那些為了吃幾頓好的,情願賣身進洛陽城變成菜人的大隋屁民,或者走到長安城門口就瘮得慌,然後一輩子也不敢出城的大唐屁民,究竟有什麼區別呢?

後來才慢慢明白,區別當然是有一點點的。衛公和那些屁民的差距,在於他的籠子更大、更精緻、鑄造它的材料也更名貴。大到他自己都很少撞到牆壁,所以有時候甚至忘了那些牆壁的存在。但籠子終究是籠子,他和那些在長安城門口瘮得慌的人,本質上只是困住自己的東西不同罷了。

所以,他沒有直接拒絕了紅拂,他只是用「瞎扯八道」這樣的詞,安全地暫時處理掉了那股衝動。

二

説完之後,衛公會做一件事。書裏面是這樣寫的。

「衛公聽了皺眉道:瞎扯八道!往哪裡跑?紅拂說:跑到海邊上去——你不是喜歡海嗎?衛公聽完了就開始不吭聲,一連好幾天都皺著眉頭,在想紅拂的主意是不是有道理。據我所知,數學家都是這樣的,不會錯過任何一個建議,包括最異想天開的建議。幻想走哪一條路線,會遭遇什麼磨難,又會如何克服。滿足而又安全。最重要的是,不麻煩。數學家的長處是不但要考慮每個主意,而且要考慮周全。李衛公找來了一切地圖和地理方面的書,考慮了從東羅馬帝國到南美洲的一切地點,研究一切逃走的路線。假如紅拂問起來,就說,就算要逃出去,也要策劃周全。」

在我看來,這就是聰明人最精妙也最危險的一種特質:用理解來替代經歷。把海圖鋪開來,在腦子裡把那條路走了三遍,然後那股想要出走的衝動就被處理掉了——并沒有被滿足,只是被模擬滿足給安撫了,然後安靜地死在書房裡。

問題是這個技能著實非常好用,用著用著就容易上癮。不用真的失敗,只要理解失敗的結構;不用真的受傷,只要能分析受傷的機制;不用真的出走,只要把出走在腦子裡想透了。久而久之,這套機制開始處理越來越細小的衝動,連「今天想吃點奇怪的東西」都可以被分析成某種心理補償機制,然後就不必去吃了。神經元的迴路越走越短,從衝動到消解之間的距離縮到幾乎為零。

更隱蔽的是,這個過程往往偽裝成一種可被贊賞的美德:深思熟慮,不衝動,凡事三思而後行,等等。旁觀者看見一個沉穩的人,當事人也欣賞自己的沉穩——偶爾的最誠實的那一刻,是在夜裡,在海圖疊好之後,才會隱約感到某種說不清楚的空。

那種空,就好像紅拂後來被御賜了一桌酒席,吃的好不開心,但是吃完了又得喝肥皂水吐出來——是被消解掉的衝動留下的坑,填不滿,因為用來填它的東西永遠只是它的影子。

The Storm, Oil On Canvas, 28x40" : r/Art

三

生命力的體現,說到底,在於不怕麻煩,自找麻煩,甚至自找苦頭。

在後院開荒種菜種花種大麻;辛苦收集各種罕見版本的無論什麼;學會菜譜大全上的任何偏門菜式;不厭其煩地做火車模型飛機模型卡車模型——甚至連出軌劈腿集郵,如果不去做道德譴責,只作為一種現象來看,都需要一種迎頭抗擊麻煩的生命力。

但更精確地說,不怕的不是麻煩本身,而是麻煩帶來的那種不可逆性。種菜可以爛掉,模型可以做壞,出軌有後果。這些都沒有一鍵消除退出鍵。

衛公看海圖的問題不(僅僅)是他懶,是他始終留著退路——隨時可以把圖疊好收起來。所有的投入都是可撤銷的,所有的熱情都有安全出口。

當一個人把所有事情都打理成可以隨時撤回的狀態,研究到一半可以停,計畫可以無限延後,連鬼混都留著體面的出口,生命力就沒有著力點了。

那些真正活得有勁的人,往往不是因為他們做的事情有多偉大,而是因為他們願意在某件事上——哪怕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上——讓自己真實地陷進去。陷進去之後就出不來了,至少不能乾乾淨淨地出來。

菜爛了,手上還有土;模型做壞了,桌上還是一片狼藉。這個狼藉是真實性的證明。海圖疊好之後什麼都不留下,書房還是原來那個書房,人也還是原來那個人,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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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聰明人特別容易走到這一步,還有另一層很明顯的原因:他們對愚蠢有潔癖。

找麻煩這件事,需要你願意在某個局部意義上變成蠢人。種菜種死了還繼續種。模型做壞了還繼續做。被人看見你在笨拙地學一件新東西。這需要暫時放棄「我是一個什麼都想清楚了再選擇是否動手的人」這個自我形象。不過,那個形象不只是虛榮,那幾乎是唯一穩定的自我認同來源——放棄它,比看上去更接近自我瓦解。

所以傾向於只在「已經確定自己會做得不錯」的範圍內找麻煩,這不是找麻煩,這是在可控風險裡表演投入。

這裡悖論就是:越聰明的人,越容易提前預判自己在一件事上的表現,也就越容易在真正開始之前就把結果算清楚。不過,結果算清楚了,動力也消失了泰半——因為動力有相當一部分來自於不確定性,來自於「我不知道會怎樣」這個懸念。聰明人把懸念解掉了,然後奇怪為什麼自己提不起勁來。這就是自己挖坑埋掉了自己的好奇心。

好比庖丁,刀工練到極致之後,突然意識到所有的牛,他下刀之前就已經知道切出來是什麼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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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像話嗎?如果上帝也是這樣,祂就壓根也不會創世了文章配图

五

驚喜需要你在某個時刻是無知的,是措手不及的,是沒辦法提前模擬的。而當知識積累到一定程度,它實際上會把驚喜的生存空間壓縮得越來越小。

這也算是知識的詛咒吧——沒有人提醒你,你也不會主動意識到,因為每一步的積累都是真實的收穫,每一次的模擬推演都給你帶來了安全感。等到你發現驚喜已經差不多死翹翹的時候,往往已經晚了。

衛公後來就是這樣。有一天,他突然覺得研究數學沒意思,發明創造沒意思,鬼混沒意思,胡思亂想/異想天開也一樣沒意思,然後就生命力就變得和脚後跟的皮質層一樣喪失了。雖然還沒有死,那也是生物體的慣性所使。

這種狀態有一個很讓人難受的地方:它看起來不嚴重。外人看他,還是那個衛公,淵博,得體,偶爾幽默,沒有明顯的破綻。但他自己知道,那個對任何事情都能說出一番道理的人,和一個真正對任何事情都感興趣的人,并不是同一個人。

更糟糕的是,這個狀態很難對外解釋。你說你覺得什麼都沒意思,旁人聽了要麼覺得你是在無病呻吟,要麼覺得你是抑鬱了需要去看醫生。

但它既不是無病呻吟,也不完全是抑鬱。所有想得到的出口他都在腦子裡提前走過一遍了,沒有一個出口是真實的。所以,它在某種意義上,更像是一種資源耗盡——驚奇感的耗盡。

對世界失去了「這是什麼」的眼神,只剩下「這我知道」的平靜。如同Pink Floyd所説的那種“quiet desperation”——平靜是真實的;不過那種平靜不是一種終狀態,而只是描繪某種不如人意的終狀態的形容詞。

六

解藥當然是有滴,但它看起來有點笨拙和蠢萌。

那就是走到知識完全失效的地方去——找一件你沒有辦法提前推演的事,做一個你確定自己多半會搞砸的決定,讓自己在某個局部真實地變成一個不知道怎麼辦的人。

這需要非常大的勇氣,不是因為事情本身有多難,而是因為你必須暫時卸下那副盔甲——那個「凡事都想清楚了才動手」的自我形象。對衛公這樣的人來說,這幾乎等於自願赤身露體地走進人群——我説錯了,他其實不在乎這個,不過智識上的赤裸是他真正無法忍受的。

而且這件事沒有辦法用思考來完成。你不能想清楚了再去變成蠢人(雖然的確有不少無心插柳達到目的的人),因為一旦你想清楚了,你就又回到了原來那個位置。它只能——發生,在你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

不這樣做的風險,就是可能有一天,連研究海圖也覺得沒意思了。到了那個時候,連模擬和幻想出走的慾望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個還在呼吸的人,對著空氣,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缺;什麼也不盼。

所以說,所有真實的大大小小的麻煩,都是為我們的生命力保值的好夥伴。它們的好,就在於它們是真實的:爛掉了就是爛掉了,做壞了就是做壞了,出了門就是出了門,沒有辦法疊起來收進書架。它們在你身上留下的印記——泥土、划痕、尷尬、後悔,或者意外的喜悅——是真實存在過的證明,是任何一張海圖都給不了你的東西。

七

回到紅拂。

紅拂女- 維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書

她在整個故事裡是一個很奇特的存在。她不是不懂衛公——她大概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衛公是什麼樣的人。她依然提出那個請求。她知道他大概會說「瞎扯八道」,但她還是說了。

不用多麽細加分析,我們也可以猜到,紅拂大概就是衛公自己——至少從功能上而言,她是他生命力還在汩汩流淌的那部分。

衛公說「瞎扯八道」,然後她走了或者沒走,故事各有各的講法。我想説的是,衛公拒絕的不只是紅拂,他拒絕的是他自己身體裡還活著的那個部分,那個在海圖上描描畫畫企圖越界的手。他說「瞎扯八道」,那隻手就又縮了回去。

我喜歡轉述的那個故事。博爾赫斯在講述關於巴黎的軼事時,被記者發現和質問「可是你說的這不是巴黎啊?」,於是他不客氣的說「你有你的巴黎,我有我們的巴黎!」

在這個故事中,博被困在自己物理的監獄裏面,無法去看見現實中的巴黎或其他的城市;可是我們沒有必要成爲自己監倉的建造者和獄卒呀!所以你看,紅拂的請求從來不是「瞎扯八道」——至少不是毫無必要的「瞎扯八道」。有些路不出發就永遠不存在。

而衛公(們)最後習得的那種安靜,那種安靜其實叫做——瘮住了。那個籠子的城門或者叫洛陽,或者叫長安,或者甚至叫「心安是吾鄉」,都反而不緊要了文章配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