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署名:明尼蘇打餅乾

今天翻迅哥兒,發現這幾句話居然全部出自一個小短文;頗有點《本迅名言匯集》的感覺。
這其中最爲人引用至多的當屬那句“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了;依我看,用這話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是緩則:這不是明明選邊站,反對“人類命運共同體”嘛!
然而,人類的命運確實沒法共同。
我傾向於將人類的廣義審美經驗(喜怒哀樂、恐懼、貪念或憂鬱)看作是對意義的飢渴所形成的一種高級幻覺,一種pareidolia/空想性錯視。我們天生需要尋找錨定物,在感知的混沌中找到可以依附的形式或節點,讓世界暫時有秩序、有邏輯。這種尋找模式的衝動,在生理層面就表現為pareidolia:我們在雲中看到臉,在噪音裡聽見語音,在隨機中編出秩序。
然而,真正的審美並非僅僅是識別,而是在可識別與不可識別之間的騎牆。過度熟悉的東西無法喚起審美,它已經被語言與習慣消化;而完全陌生的東西則令人無所適從,它尚未進入意義的範圍。唯有適度的陌生感,在既似曾相識又難以命名的臨界帶上,才能引發意義生成的活動。
因此,很自然的,“并不相通”只是這種混沌狀態下的雙擺之間的常態;偶爾相通了才是奇跡。
從演化的角度看,道德與審美的原型其實來自同一個源頭:基因層面的選擇壓力。早期的人類群體需要以某種行為準則維持合作與存續,這是道德的胚胎;同時,他們也本能地偏好能象徵健康、和諧與安全的形態,這是審美的雛形。兩者在起初都是對生存有利的偏好。但當人類開始擁有反思能力,能夠將行為與經驗抽象化並制度化,道德與審美就開始分道揚鑣了。因此,儘管道德與審美偶爾會重疊,例如善被感知為美的時候,但這種重疊往往只是語義的巧合,而非本質的共通。
回到審美的生物基礎。動物的那些被人視為美的特徵,其實是性選擇壓力下的效用產物。那麼,人類為什麼會把某些效用視為美?答案是:這只是巧合,不要墮入【幸存者偏差】。實際上,有大量傳遞強大性信號的動物特徵一點都不美,甚至令人反感。比如雄性象鼻海豹的誇張鼻囊、狒狒雌性發情期的紅腫臀部、某些鳥類的肉垂、裸鼴鼠的皮膚褶皺、雄性軍艦鳥喉部的巨大氣囊,等等。這些都是性選擇的成功案例,卻非但不美,反而嚇人。
人類覺得丹頂鶴和雄孔雀美,還是因爲前面提到的pareidolia:我們在它們身上投射了自己的模式偏好,從演化上無意義的形態中【看到】了意義。
審美的形成可以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生物錨定,相對可追溯,因為來源清晰且單一:對稱性偏好源於寄生蟲負載的誠實信號,腰臀比偏好關乎生育能力,密恐源於對傳染病或有毒生物的警戒,鮮豔色彩敏感度則與果實識別和毒物警告有關。
第二階段是文化編碼,這裡就進入了不可追溯的混沌。以多重反饋循環為例:【孔雀美】進入詩歌,詩歌塑造觀看方式,強化了【孔雀美】的觀念;而詩歌本身又受其他文化符號影響(帝王象徵、宗教典故等),每個循環都增加新的語義層。這種複雜度遠超三體運動。還有橫向污染:某個文化符號的意義在不同語境中被挪用、轉化、重組,原初的來源早已無法辨識。更有隨機歷史事件的固化:某個權勢者的偶然偏好(比如粉紅色)被制度化為【高貴】的標準,這種偶然性被合理化後,來源被徹底抹除。
有觀點認為,審美可能有某種預設的、被遺傳的普遍法則。這讓我想到Chomsky的universal grammar 假說。這兩種假說當然在一定程度內有些解釋力,比如能說明為什麼所有文化都偏好對稱,正如所有語言都有主謂結構,但一旦被繼續追問就無能為力了:它們無法解釋為什麼“To begin with, there's universality?!”
不過,這種聯想確實讓我意識到語言在審美過程中的核心地位。在語言被發明之前,審美(或者說有益於進化的特徵偏好)是在每次繁殖發生時的單次且不可逆事件:它只發生於親代對子代的縱向傳遞,而且穩定而緩慢,頻率大約是一代一次。
但語言的誕生改變了這一切。美的演化變得高頻迭代:每次交流都對應一次迭代,而且伴隨著微小但可累積的變異率。從一代一次(約二十五年)加速到每天數次,迭代頻率提升了數萬倍。非但如此,這種演化的方向還不是單向的:原本被輸送審美觀念者也可以反饋影響輸送者的觀點,形成雙向甚至多向的循環因果。一個畫家的審美創新可以在一代人內橫向傳播至整個文化圈,而在基因演化中,這需要數十萬年。
這種高頻、多向、非線性的運動,加上語言帶來的抽象化能力(我們可以提取「對稱性」作為獨立概念,並應用到無關領域),最終造成了美學驅動力的來源過於複雜而無法追溯。審美從【刺激—反應】的生物機制,變成了【概念操作】的文化遊戲,進入了一個初始條件敏感、不可預測的混沌系統。
這番長篇大論,起因於Renee Good與Alex Pretti這倆所謂的“白左”被當街謀殺的悲劇。尤其是,在那之後,人群表現的似乎非常分裂和迷惑:What is Good and what is Pretti?
觀衆們有的悲痛兼有恐懼,有的冷漠甚至譏誚,有的就是簡單不理解:無事獻殷勤,為無關之人捨棄生命,這其中莫不是有什麽貓膩?總之,差異之大,仿佛幾種完全不同的審美生物主體。
是的,道德選擇本質上是個審美問題。
因此,如上所述,勇氣其實是一個審美決定;勇氣不是「我該不該這麼做」,而是「我願不願意讓自己成為這樣的一個形象」。勇敢的人往往也不是因為他算計贏了,而是因為他拒絕以某種方式活下去———那是一種對「難看姿態」的厭惡。
所以儘管我不能接受那些對Renee和Alex的污衊和辱駡,我自己也做不到他們那麽無畏,但是,我知道甚至理解那均出自一種審美不能。
懦弱未必不理性,甚至可能非常聰明。但它常常伴隨過度彎折的動機、不斷修補的自我敘事或者事後補寫的理由;在審美上,這些都是噪音。而勇氣出現的地方,往往是理性已經給不出漂亮答案的時候。
這世界上,稱得上 Good 或 Pretti(y) 的物事已然寥寥。拒絕「難看地活著」,本身就是一種更高、甚至最高的審美選擇。
I dreamt I dwelt in marble halls/And woke to find it true;
I wasn't born for an age like this/Was Good? Was Pretti? Were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