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署名:大阪城的姑爺
我有一個群,叫“終身學習者俱樂部”。群友們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不需要擔心考試,還時時伴隨著思考的樂趣——這著實也太美了!
以下就是群聊引發的一些關於感官(刺激)的思考。
讀Yemenite Jew的歷史,讀到他們差不多三千年前去現在的Yemen地區尋找香料,然後讀到Psalm裡面的句子:…Let my prayer be counted as incense before You, and the lifting of my hands as the evening offering... 要知道,incense在聖經裡面可是被提到了六十多次呢!有次可見氣味對宗教儀式的重要性。
人類的記憶中,因氣味而被喚起的部分,總是顯得更加悠遠而細膩。氣味像是一種直接的化學「攻擊」;它是唯一不需要經過丘腦而直接連接邊緣系統的感覺。它不需經過語言與理性層的中繼,便直通情感與記憶的核心——杏仁核與海馬體。這使得它不需邏輯分析、無需言語描述,卻能瞬間喚醒深埋心底的片段:一場夏雨、祖母衣櫥的木質香、黃昏學校邊的樹葉濕氣和,最重要的,她們身上的清香。
與圖像或旋律不同,氣味常常無名,無法被精確描述。你知道那是一種存在過的氣息,但說不出它的來處,也無法預測它將攪動什麼記憶。這種「無法拆解的結果感」讓氣味呈現出一種神秘的黑箱性質:你知道它發生了,但你無法控制,也無法解釋。
它帶來的不是重構過的記憶,而是未經敘述的自我碎片,像從身體深處浮現出來的暗號,帶著原初的情感觸感。
氣味因此成為一種「前符號」的記憶形式,一種尚未被語言編碼、因此保有曖昧、柔軟與時間錯置感的經驗痕跡。就如普魯斯特筆下那一塊泡在茶中的馬德琳蛋糕,氣味總是通往潛意識的裂縫,指向那個尚未被理性命名的「自我」。

記得小波《革命時期的愛情》裏面寫“王二”小時候眼睛有問題,是色盲,但是頻域比一般眼睛略寬,所以可以看見紫外光。因此他去考美院的時候,把胡蘿蔔畫的略帶紫光,惹人驚嘆;但是後來人家發現他其實是色盲,就差點把大牙都笑掉了。
Carrington、Dali或者Bosch這樣的藝術家,他們獨特的視野和視角,也許也是某種生理機制的【反常】。比如,有研究表示(不一定正確),Pollock的畫之所以有美觀,是因爲他的斑點并不是真正的混沌式亂甩,而是其密度分佈符合分形的自相似規律。很難想象Pollock是像數學家一樣經過計算再作畫,但是把他理解為具有這種【反常】的能力,也許可以解釋?
當然,反常不是成爲藝術(家)的充要條件,關鍵在於能否形成【感知模型的異常穩定態】。
正常的反常(多麽彆扭的表達啊)表現為感知偏差是間歇性的,聯想路徑是發散但不可重複的,和表達結果無法被自己再次抵達。就好像醒來以後很難重複某個奇怪的夢。但是Bosch、Dali、Pollock和Carrington這類人的每一次偏離都【落回】到相同區域,不同作品之間基本上可被同一組統計或結構特徵描述,然後其本人還能反覆進入那個狀態(甚至依賴它);這説明他們不是偶然掉進異象,而是【住】在那裡。他們的【反常】形成了【感知模型的異常穩定態】。
類似於雜技演員在獨輪車上同時轉N個碟子,他要是站在平地上舉著一堆碟子(不【反常】)或者在獨輪車上把碟子全玩砸了(未能形成穩定態),就不是藝術了。
觀眾其實也在無意識中做了一個判斷:我知道這很容易崩,但是我看到它沒有崩,而且它還在動;這就產生了一種很特殊的快感。它來自於對不穩定系統被駕馭的目擊。所以我們不只是欣賞結果,而是在【模擬】那個平衡的危險。
藝術啊,就是在目前的不穩定條件下,長時間維持高階穩定的能力展示。

人的意識,在很多方面看上去都像一個黑洞。
我知道我會想,“我”(我的意識)到底是什麼?我覺得“我”應該是一個不可分的,類似於奇點的存在;因為如果“我”佔據一定的空間,那麼就肯定會在那個空間裡面出形成某種非勻質性 ——其結果就是“我”的各個部分需要相互交流,那麼其實“我”就不是一個單數的我了。(此處,笛卡爾在呢喃他那不可分的心。
我的思想、語言、行為,甚至是無意識的選擇,都像是黑洞的霍金輻射 ——微弱但真實地洩露著“我”內部的狀態。然而,這些輻射的信息是片段的、不可逆的、無法完整還原“我”。
這麼一想,我們就可以解釋,為什麼可以間接感覺到意識的存在(通過它對外界的信息蒸發),但是我們無法檢查到它;因為我們雖然能檢測到黑洞的事件視界,能從外界看到黑洞的影響(重力透鏡、霍金輻射),但無法窺視內部。
我們至今無法用物理或生物學方法真正“找到”意識 ——因為它的本質並不在可觀測的範疇內,而只存在於它與外界的互動之中。逼近意識的力量,一旦跨過事件視界就對於外界而言消失了:那裡連光都逃不出來。
這其中也包括Cohen(其實是Rumi)說的,那些讓你用遍體裂痕換來可以照進的光。

人類的記憶,以及其工作方式,可能是關於人類智慧的因素中最重要的部分。
眾所周知,人類的記憶並不是把事件完整地「錄下來」再重播,而是保留了一組能夠再現事件的參數或指標(比如當時的情緒、場景的關鍵元素、感官印象等等)。當我們回憶時,大腦是根據這些前端參數重新「生成」那個事件,而不是調出一個精確的副本。這意味著人腦記憶的本質是一個參數化的過程,而非結果的拷貝。
所以說人類的記憶,它們不是真正【記】得什麼事情,而是試圖用相同或者相似的指標設定去模擬那個事件的發生。回憶更像是一種「模擬」:我們用近似的設定重建經驗,每次回想都可能有所差異,甚至隨著時間和心境而被改寫。每一次回憶都會使記憶進入不穩定狀態(神經科學稱之為再固化,Reconsolidation),允許它被修改、增強或削弱。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所有的記憶內容都會隨時間和上下文而變化(這與傳統計算機的靜態儲存方式形成鮮明對比,LLM在模仿人腦,但是還遠遠不够!)
BTW,人類記憶這個複雜、動態的建構過程,依賴於神經可塑性和分佈式神經網絡,不僅適用於情景記憶和語義記憶,也體現在程序性記憶(如肌肉記憶)之中。與計算機記憶(精確、靜態)和大型語言模型的記憶(參數化但靜態)相比,很顯然,人類記憶更具動態性和重構性。
這種記憶方式使得每次調取都像是一次「翻譯」:在重建過程中,既有信息的丟失,也可能產生新的意義(想象大腦在不停的翻譯一首詩)。從原理上來看,每次記憶的提取都是在隨機性和上下文影響下的近似,因此不可能完全一致。這一特性對強還原論的確定性假設構成挑戰,讓人不是很開心。
更進一步來說,人類獨特的智慧,或者任何有機體的智慧,會不會和這種記憶儲存和調取方式有關?因爲它在保證了巨大容積上限的基礎上,加諸了一個適當的隨機變異率。如果我們把每一次記憶的調取視為一次觀念的繁殖,正是這種內建的變異性,賦予了我們認知上的彈性、創造性和情境適應能力,使我們能夠基於過往經驗,繁殖出天馬行空的「新」記憶。

説起記憶,自然要提及那最具有哲學意義的疾病:阿兹海默。
自然的生老病死,基本上是一個線性的順序;就是說,一個人應該在年輕的時候年輕,衰老的時候衰老,衰老之後就會死亡。人們之所以對“白髮人送黑髮人”或者“中年喪子”之類的事件感觸更多,就是因為那樣的事件破壞了普遍線性的生老病死規律。
我身邊的阿茲海默患者大多都是老年人;他們在自己的身體裡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天天的消失——這在我們看來,是他們的死亡在發生中。可是,如果從他們的視角去觀看,其實是身邊的人在逐漸消失,在提早“死去”。
正因為這種意義上的相似性,我們在潛意識裡面可能已經把阿茲海默患病者視為一種“白髮送黑髮”的情形。他們都應該,至少到最後都會,和祥林嫂失去她的阿毛一樣,失去他們所有的親友。差別雖然在於他們無知無識,但是悲愴之處不減分毫。
一個完整的世界並不需要全部和人分享,所以人類精神世界的絕大部分其實藏於不為人言的記憶裡,那些記憶的失去才是他們死亡的開始。或者說,開始的是世界之於他們的相對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