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署名:水軍乙
女兒逐漸成長為一個具有完全人格的主體,這種痛苦/歡樂真是無法形容。

女兒說她以後想當一名活少錢多離家近的心理醫生,我就發這圖鼓勵她。我是不是年度好父親?

女兒養了兩隻貓,一隻是英短,另一隻也是英短;他們分別叫Calypso和Helios。
Caly來得比較早,但她始終內向、安靜,把自己深深地藏在身體裡,只留一條縫隙觀察世界。而她的同胞兄弟Lio則外向、亮眼,連體型都大上一圈。
肥貓天生就知道如何討人喜歡。比起Caly,Lio更加黏人,也更容易讓人偏愛。所以全家都對他偏心,只有我例外;或者說,我只是本能地更偏心underachiever。
如今,經過一年,這隻安靜的小生物終於願意向我靠近。她會悄悄走到我身邊,在地上側躺,把額頭頂向我的手。那是她所能給出的最高級別的親熱——不喧鬧、無討好,只是一種「我只能安靜地坐在你身旁」的姿態。那種感覺就像被自己的孩子(或者其實任何孩子)緊緊抱著不撒手一樣。
大家都感覺,那種明亮、溫暖、直接的愛很好回應,毫不費力;但那種稀薄、靜默、不求注意的信任該如何對待呢?
看All Her Fault時,劇中有一個片段。一位父親說,他竟覺得自己智力缺陷的孩子是某種更好的選擇;因為孩子十三歲了,理應成為一個疏離、反叛的青少年,但他卻依舊以孩童的方式緊緊地擁抱著父親。
毫無疑問,儘管這位父親這麼說,現實中沒有哪個父母、沒有哪個人,會為孩子主動選擇這種不合年齡的親熱表達方式 ----尤其是當它完全出於生理缺陷導致的表達無力。
但是,我敢說,不止一個人暗戳戳地指望所愛的能像寵物,比如一隻貓,一樣乖乖聽話。但是一隻貓可以指望你24/7的陪伴嗎?貓科可以清晰的陳述它們自帶和你衝突的意願嗎?
我們總是希望被需要(被佔有),但同時,我們又討厭一種無法擺脫的佔有/被佔有關係。我們那種「盼長大又怕長大」的矛盾心情,其底色還是「控制-責任-失控」這樣的三體狀態。
其實父母能提供給子女的,或者任何自由意志者能够提供給任何其他自由意志者(區別於貓)的,無非兩件事物:根基和翅膀。
不要顧此失彼,也不許事後抵賴。
當我和女兒在現場聽到這首歌時,她只覺得動聽,卻不知道我的眼角濕了。Johnson唱到,If you can't change the world, change yourself; And if you can't change yourself then change your world.
這彷彿就是前半生的寫照,不停的在改變世界還是改變自身間博弈;不停的遇見問題(一個永恆改變的世界)和不停的解決問題(一個企圖跟上變化但是想保持一點點距離的我)。你以爲的自由其實不過換了個更大更隱形的籠子。
Shameless裡面有句臺詞,We're put to this Earth for two things, to learn and to cope.
難道還有什麽別的選擇不成?
昨晚,女兒因為搬家後感覺和曾經的閨蜜們疏遠而傷心,我就一邊安慰她,給她說一些A true friend chooses to be with you because of who you are, not because of where you are之類的雞湯,一邊卻心裡嘀咕,我們和人交往,真不是出於一種「隨機」降臨的方便嗎?

女兒突然問我她名字的含義,然而她中文棄學已經太久了……
幸好Ezra Pound善解人意,給我早早就翻譯好了;雖然還是難以曲盡其妙,不過意思勉強到了吧......
詩可不就是翻譯中丟失(和/或獲取)的那部分嘛。

嚴霜三月中/送他出遠郊/親戚或餘悲/他人永在歌
龍一的死訊是女兒傳達給我的。我無法表示多少悲傷,衹是“心中感嘆,似水流年”。但是因為練習過他的曲目,所以明顯她的餘悲和歌都要多過我的。
因此,考慮到她和他分屬完全不同的年代,我們也可以說,她多少是他永生(或者至少長生)的一個證明。
甚善。
前陣子生病,一下子咳的很厲害。女兒在旁邊憂心忡忡, Dad, are you gonna die?
我說,Not today,不過每個人最終都會死的。
她說,OK, I know, but you cannot die before I do.
我用了零點五秒的時間迅速思考利弊,然後坦然的撒了一個謊。
最後的無關/相關。
關於Musk因為他兒子(現在是女兒)變性互相不再來往這事,其實我還是同情他的(雖然不贊同他的做法)。為人父母總是害怕面對這樣的抉擇,兩方面的選擇都可能導致不可逆轉的傷害;看上去就是lose-lose。但是我覺得Musk和他孩子的狀況是更糟糕的。
我記得曾經在右派推上看到一個視頻。一對父母和自己很久不見的變性的孩子在一個電視節目中見面。孩子看上去是典型的變性者的開心狀(gay),母親倒也顯得正常,可是父親看上去就是强顔歡笑,甚至有幾個鏡頭顯得惡心反感的樣子:似乎在強行支撐自己不崩潰。反正就是,肉眼可見的痛苦。
放視頻的大V,我猜他的初衷是為了展示,看,變性是多麽反人性的事件啊!可是我當時想到的卻是,很多父母(包括我自己)都會反覆強調,假如可以選擇的話,恨不得用自己的痛苦換自己孩子的痛苦。我想說,那個場景恰恰就是這麽個選擇:父母在一定程度上正好可以用自己的痛苦來換孩子的痛苦。
可問題是,你敢於兌現自己許下的承諾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