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署名:畢達哥斯拉

看到這條新聞的時候,我想到了辛波斯卡。
眾所周知,我們的世界主要由冰冷的事實與堅硬的數據離散地構成;而充斥於這些離散點之間的,則是誤解與詩意 ---有人(那人就是區區在下)甚至認為,詩意本身就是一種誤解,或反之亦然。
如果世界僅由事實與數據組成,那麼它雖然真實,卻不可居住。正因如此,我們需要兩類看似對立、實則互相牽制的人:政客與詩人。前者負責澄清並消弭誤解,後者負責尋找並安置詩意。
有時,政客們在消弭誤解時,往往也消弭了詩意;詩人們在放置詩意時,又幾乎無可避免的重新引入了誤解。
於此同時,他們幾乎不約而同地抵達了同一個令人不安又自相矛盾的發現:爲了消弭誤解/安置詩意,無論是為了讓社會得以運轉,還是為了讓生命顯得值得過,我們都必須相信某些在嚴格意義上並不「真實」的東西。我們必須要相信某種“虛假”的建構式鬼話,比如國家、民族、正義或者秩序,比如愛情、幸福、憂傷或者永遠。我認爲,那是這些離散現實之間的結構性語法。
國家、正義、秩序,這些是「社會語法」,它們將互不相干的人群(離散的數據點)編織成一個可運作的社會整體;愛情、永恆、憂傷,這些是「靈魂語法」,它們將碎片化的感官體驗凝練成可以被傳遞、被共感的生命意義。
但是之所以說感覺自相矛盾,還是因爲我們習慣用「真/假」這組二元對立來理解它們 ---那它們到底是真還是假呢?而事實上,如果不説一些它們“不真不假”、“亦真亦假”或“非真非假”的算命先生話,它們的真實性其實取決於人們到底有多相信。
和祈禱一樣,它們試圖影響的不是上帝/現實,而是祈禱者/相信者們自己。一旦參與者們開始懷疑,秩序就轟然倒塌,猜忌就如野草般茂盛成長,以至於淹沒了凡爾登的數十萬尸體。按照辛波斯卡的話,那是“把因果掩蓋起來的草地”。而坐在這草地上的,正是人類,一種由自我實現的預言所構成的動物。
所以問題或許並不在於它們是否「虛假」,而在於:一旦我們開始以「虛假」來公開指認這些敘事(Mr.Trump做下的,Mr.Carney説出來了),它們作為語法的效力,是否還能繼續成立。
於是,順理成章的,可以(也必須)存在第三種真實性 ---關係性的真實或者實踐性的真實:它們的真實性不在於對應某個客觀事實或者數據,而在於它們如何連接、組織並(被)賦予意義。沒有人會問「主謂賓結構是真的還是假的」,因為它的價值在於讓表達成爲可能。
Harari說,人類之所以強大,是因為我們能集體想像並相信那些虛構的現實。當一個士兵為了「國家」而犧牲,或者一個愛人為了「永恆」而等待,那種行為產生的能量和後果是絕對真實的。事實(Fact)是過去的痕跡,而這種關係性的真實(Truth)則是通往未來的橋樑。
在這個意義上,雖然只有可驗證的東西才被允許稱為真實,但一個社會是否能延續,取決的往往不是驗證的充分性,而是(共同)相信的持續性。只有能被共同實踐、並反過來塑造行為的東西,才真正構成了歷史。
回到辛波斯卡。回到可能走向凡爾登的前夜。
此時此刻,我寫完了這段連自己也不敢說完全相信的話。嘴裏叼著煙草,隔著屏幕,對著那片由數據支撐、卻仍然需要被想像的雲端發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