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對公衆號“蘇俄轉播”一篇文章的隨感。原文鏈接在此:业余摄影大师的一生 


去年秋天,仔細端詳Vivian Maier的時候,一個最強烈的感受就是:攝影是一種最奇特的藝術形式。

想想看吧,它幾乎完全以現實為材料,卻不以再現現實為目的。它依賴於一次不可逆的時間遭遇;某個瞬間曾經如此存在,而這一存在在被捕捉的同時,也被永久地封閉。換言之,它並不虛構世界,而是將一段現實從其連續的因果與敘事鏈條中剝離,使之成為一個既確鑿無疑、又無法回返的存在【殘片】。

因此,優秀的攝影作品往往會製造出一種曖昧的情感狀態:觀者如我會感受到一種近乎鄉愁的召喚,卻指向一個他從未真正生活過、卻隱約感到熟悉的【故鄉】。這種故鄉既不屬於時間,也不屬於空間,而更像是一種曾經可能存在、卻已被時間關閉的存在方式。你叫它可能性也行。(或者具體到我,也許是我從小被俄式審美洗腦的結果……)

攝影的核心並非【瞬間】,而是【不可重來】。繪畫可以反覆修正,拼貼可以隨意重組,電影影像可以重拍、剪輯。相比之下,攝影的快門更接近一錘子買賣:它不創造事件,而是宣告事件已經結束。

Bazin曾將攝影理解為一種對時間的防腐,認為影像保存了存在,使其免於消逝。然而,若從不可逆性的角度來看,這種【保存】恰恰完成了相反的動作:被攝之物一旦被固定,其在時間中的流動性便徹底終止。攝影並非時間的延續,而是時間的切斷。從這點來看,原始部落們害怕攝影,的確有種質樸且敏銳的哲學直覺。

攝影所保存的不是【還在】,而是如Barthes所言的,它的本體是【這曾經存在過】。這聽來或許帶著某種宿命式的頹喪,所幸,攝影引發的還有另一種情感:它不僅讓人意識到某物已不復存在,也讓人意識到某種存在方式曾經可能存在(卻從未屬於自己)。如前所述,這是一種不以記憶為對象的鄉愁,觀者所懷念的,不是自己的過去,而是一個他未曾進入的世界。

這位業餘俄羅斯攝影大師的作品,就是這樣一個證明:攝影的非真實性,並不來自虛構,而來自剝離。一張照片之所以顯得不真實,是因為它過於可信,卻拒絕提供任何解釋。它沒有前因,沒有後果,從世界中被剪下,卻不再屬於世界。攝影最有力量的狀態,是它既真實,又無法拒絕被虛構使用。

Benjamin將攝影視為靈光消解的技術,認為機械複製破壞了藝術作品的獨一無二性。然而,若從攝影的時間性出發,這一判斷仍有待修正。因為攝影並未消除距離,反而以另一種方式製造距離。被攝之物越是確鑿地曾經存在,它與觀者之間的距離就越不可跨越。

這不是基於神聖性的距離,而是基於時間不可逆性的距離(唯有七肢桶人或許可以幸免)。攝影生成的是一種以缺席為核心的靈光:不是【此時此地】,而是【彼時彼地,且不可抵達】。人彷彿想要回到某個地方,卻清楚地知道,那並不是自己曾經生活過、甚至存在過的地方。

And, Slava Ukraini[旺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