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段關於“愛vs喜歡”的分析,因爲中間隔了好幾天,所以也沒啥邏輯關聯。


前陣子在推上看到演員王悅伊解答網友疑問的影片。 她在其中強調: 她對母親的感情核心是“欣賞”, 而非傳統意義上的“感恩”。 她認為母親養育子女是 “作為父母的選擇”, 因此無需因血緣關係而產生愧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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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同意這個菇涼的觀點。展開來看,對於父母,愛(感恩)其實很容易,但是喜歡(欣賞)則比較難。因爲愛/感恩是一個搬運既定frame of reference的過程,而喜歡/欣賞是調用自身frame of reference的過程。雖然這倆過程都不可能那麽純粹,不過大概的核心就是這樣了。

某種程度上,“喜歡”似乎是一種比“愛”更有【理性】的情感。喜歡能説出一二三四,因爲其具有【可分解性】。它更像是一種特徵匹配的過程:我欣賞這個人的幽默感、品味、處事方式、某個具體的才能。這些都是可以指認、列舉、甚至排序的qualities。它更接近一種評估式反應:我的價值標準遇到了符合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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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愛一個人很難説清楚理由,惟其具有【整體性】。尤其是對父母或親密關係中的愛,更像是一種存在性的綁定。它不是基於可分離的優點清單,而是對一個完整存在的接納,包括缺點、矛盾、甚至那些讓你困擾的部分。你愛一個人,不是因為理由A+B+C的總和,而是因為【就是他/她】這個不可替代的整體。

回到父母這個話題。我們很難說“我愛父母因為X、Y、Z”(如果你是二代,就當我沒説[旺柴]),但可以說“我欣賞父母的堅韌/開明/或某個其他具體品質”。

很明顯,前者更多是理性外的依附(attachment),因【沒得選】的“天意感”而珍貴;後者則是更多是理性内的認可(recognition),因【偏偏你】的“人擇性”而重大。


愛以【給出】為核心的關係姿態,主要是把自己所擁有的(時間、關注、承擔、風險甚至未來)向對方敞開;愛具有去中心化的傾向,【想把自己所有的給出去】意味著,主體的中心不再完全是【我是否得到滿足】,而是【對方是否得以存在、成長和安然】。比如,花老錢了買的禮物讓他們開心,於是我們也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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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則以【獲得】為核心的關係姿態,大體是享受對方帶來的愉悅、價值、鏡像或補足。所以,喜歡本質上是一種價值交換的快感。但是也因此,喜歡容易消退、轉移,也容易被替代;不是因為它膚淺,而是因為它誠實地以自我感受為中心。比如,二姐喜歡的K-pop Demon Monster,那都是什麽玩意野嘛……

這可以套用到聖愛/agape、親愛/storge、友愛/philia和情愛/eros的【愛vs喜歡】比例分析;也就是說,對於【愛】,占有和被占有是無法缺少的要件。這裏的占有,不是佔據或綁定,而是對對方生命敘事的介入權與責任(Jacky:當你我被愛占有……或者【將自己托付給神】)。英語中說,I enjoy your company/我享受你的陪伴,更多指向的是喜歡;如果轉換到“雖然揍你屁股疼在你身上,但是痛在我心上”,那就是一種在語言上顯得天經地義的、用愛來為自身行爲正名的方式了。當然,揍屁股只是個象徵性的説法,可以替換成一切【心懷好意的讓人受罪】,小到趕人去早睡,大到干涉子女婚戀。

再比如對於寵物,我們大概是真愛它們的;但它們對我們的情感,更接近依附與信任,而未必是那種介入我們命運的愛。

當然,對於同樣具有自由意志的人就不同了。喜歡的本質是向心力:它把對方拉進我的座標系(朋友圈!),讓我從中汲取愉悅、肯定或補償。這沒啥可恥的;沒有這股向心力,關係根本無法啟動。初見的吸引、日常的親暱、甚至父母對孩子可愛模樣的陶醉,都是這股力量在運作。它讓我們願意靠近,願意投入,願意把陌生人變成【咱們自己】人。

愛一個人,低微到塵土裏面的隱藏欲望則是,試圖把座標原點從自己身上挪開,讓對方的存在不再以【對我有何意義】為前提。這種挪動從來都不徹底:我們仍是血肉之軀,無法完全擺脫自我。但它可以在某些維度上發生。比如,我可以把時間、資源、風險向你敞開,而不立即計算回報;我可以容許你朝著我無法分享的方向成長,甚至(一定要!)離開我。

至少,據説祂當年就是這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