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蒋瑞
每次回国的时候，一旦降落国内机场，听到熟悉的汉语，就会倍感亲切。要是在飞机上就听到几句乡音，更是有说不出的兴奋。乡音与乡愁，是无数海外华人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走在达累斯萨拉姆的海边，望着一望无际的印度洋，碧波荡漾，潮涨潮落。今天就以乡音为题，说说西安的方言吧。
喉音在普通话中已经不存在，但在一些方言中依然有保留。比如騃，此字普通话读 ái，西安话读 ŋai ，多了一个喉音。騃，《广雅》解释为「痴也」，《仓颉篇》释为「无知之貌」。「这人騃的很」， 意思是这人很呆，缺少灵活性。「这事是騃的」，这事儿确定性很高。此字王力系统上古拟音 ŋeə，李方桂系统拟音ŋrəgx，郑张系统拟音 ŋrɯːʔ，都有一个 ŋ，可见普通话已经脱落，但西安方言仍有保留，而粤语读 ŋɔːi ，越南语写为 ngãi，读为 ŋaj，也都有保留。
衰，由大到小按一定等级递减，此字普通话现在读shuāi，只有少数情况读cuī，比如古代丧服有斩衰（zhǎn cuī）、齐衰（zī cuī）。西安话此字读 sui21，粤语读 sɵi，日语读 sai/sii，越南语读 swi。西安话骂人，「这人衰（sui21）的很」，这人不行，很差劲。我很怀疑，陕西的另一句省骂「碎怂」，其实应该写作「衰（sui55）怂」。此字上古拟音，王力作 ʃǐwəi ，李方桂作 tsʰrjər，郑张尚芳作 srul 。从上古到中古，语音演变出来舌上音（zh、ch、sh），但西安方言依然保留了一些齿头音（ts、tsʰ、dz、s）的痕迹。
吹牛，普通话读 chuī 牛，《关中方言大辞典》收录为 cuǐ ，当然，首先吹和衰一样，齿头音 c /tsʰ/、s/s/，并没有向舌上音 ch/tʂʱ/ 、sh/ʂ/演变，但实际上，吹字西安话一种更「土」或是更地道的发音，其实不读 cuǐ ，而读 pfʱei，是一个摩擦音的词。这个读音，与山东枣庄峄城、泰安宁阳、临沂平邑，以及甘肃兰州的读音大同小异，只是音调有所不同。吹字的上古拟音，王力作 ȶʰǐwai，李方桂作 tʰjuar，郑张作 kʰjol，许思莱作 k-hloi ，布之道作 kʰ loi，仅少数几家作摩擦音；而在中古的《广韵》音系，吹字属昌母支韵，拟音 tɕʰiuɛ 。这个读音是如何从上古或中古演变到今天的 pfʱei ，横跨了山东、陕西、甘肃，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与此类似，锤子普通话读 chuí 子，上述几个地方，也都读 pfʱei 子，只是音调小异。
其实西安话、兰州话，以及山东的中原官话区，即枣庄、苍山、平邑、泰安等地，普通话中的ch、zh、sh、r 组声母，都变成了 pfʱ、pf、f、v 声母。除了上面的吹字，如船 chuán 读 pfʱan，砖zhuān 读 pfan，桌zhuō 子读 pfo 子，睡 shuì 觉 读 fēi 觉，耍 shuǎ 读 fà，树 shù 读 fū，软 ruǎn 读 vàn。一些读音是如何从上古或中古演化出摩擦音的，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其实不光山东、陕西、甘肃方言有复辅音留存，河南、山西也有不少。比如髂字，普通话读qià，但是髂肢一词，河南方言读（gē lǎo）肢，腋窝的意思。换句话说，gē lǎo 很可能是髂字复辅音分化成的两个音节，这个字的上古声母，很可能是 gl 开头的。而郑张尚芳对「髂」的上古拟音就是 kʰraːɡs。
而山西文水话也有比较多的复辅音声母留存。山西晋中有的地方把「摆动」的「摆」说成 pəlɛ，声母就是pl；太原话用「薄浪」pəlɑŋ 拼「棒」pɑŋ，用「窟隆」k‘uluŋ 拼「孔」k‘uŋ。
古合音字如《尔雅•释器》：「不律谓之笔」，其古声母可能是［pl］；「蒲」又称「符离」，其古声母可能是[bI］；《淮南子•主术训》有「鵕𪇘」（jùn chóu）一名，高诱注音为「私鈚头」，二字注三音，其中必有一字注了两个音，也许是「鵕」读「私鈚」，其古声母就可能是［sp］。还有：虎为於菟，茨为蒺藜，角为矻落（kū ）等，都是古合音字。
西安方言中的声母 y ，有一部分读音演变成 n。比如眼 yǎn 读niàn，牙 yá 读 niá。而一部分声母 n ，则演变成 ʨ。比如鸟，普通话读 niǎo，西安话读 ʨʰiau42，与温州苍南话相同。而在日语中，「鳥」字，则有数种读音，其中吴汉音读 ʨoː ，与西安话、苍南话非常接近。
杨恽，司马迁外孙，免官后家居华阴，正宗的陕西人。其《报孙会宗书》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抚缶而呼呜呜。」其奴婢所歌，当为秦声。此「呜呜」，是秦声的一种拟音象形。《汉书·西域传》用「乌弋山离」对译当时的伊朗古国Alexandria Prophthasia，「乌弋山离」即Alexandria的音译。诸家对「乌」字的拟音，王力系统作 a，郑张尚芳作 qaː ，许思莱等人作 ʔa，大约读今日的「啊」或「咔」等音，「呜」与「乌」读音相同。其奴婢所歌，大概就是唱（喊）的慷慨雄壮，而所谓「呜呜」，虽不能跟后世的华阴老腔或秦腔直接画等号，但也并非凄怆婉转的呜咽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