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出场的甄士隐,大家都知道他的名字是谐音“真事隐”。但谐音之外,他本名“费,字士隐”,还有一表层一深层的含义。

表层的意思顾名思义,“士隐”过着类似“隐士”的生活,而且“费”还谐音“废”,可能有“真废物”的调侃在。书中说他:

因这甄士隐秉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种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流人物。

深层的意思来自他名字背后的文献,《中庸》:

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

这是说“道”既弥漫天地日常中,人人可知,但是推到极致,就连圣人也不能尽知。“费”与“隐”在这里是反义词。

古人起的字常与名相关,有时意义相近,有时意义相反。比如唐代诗人罗隐,字昭谏,隐与昭意思相反。北宋词人晏殊,字同叔,殊与同意思相反。而且人们也喜欢直接送经典中取名,比如国民党将领陈诚,字辞修,取自《易传》“修辞立其诚”。

曹雪芹虽然用甄士隐和贾雨村告诉我们,他要将“真事隐去”,“假语存焉”。但记载了《红楼梦》故事的石头在开头对空空道人说:

“其间离合悲欢,兴衰际遇,俱是按迹循踪,不敢稍加穿凿,至失其真。”

这不是矛盾吗?

其实正如上面所说,甄士隐的名和字中的“费”与“隐”本就是一对反义词,表达了一种辩证关系。

南怀瑾解释“费”与“隐”说:

“费”字是什么意思呢?其实,明白了现代人通用的一句话叫“浪费”,以及“费用”这个名词,就知道在《中庸》这里所讲的“费”字,就是到处都散漫着,任何时间、空间都随便弥漫着它的作用便叫费。“隐”字,是与“费”字相反的意思,任何时间、空间,随便在哪里,你都摸不着、看不到的,便叫隐。

如果只看“甄士隐”,那就是“真事隐”,如果看“甄费”,意思就是“真”处处“弥漫”,这不就是“按迹循踪,不敢稍加穿凿,至失其真”吗?

所以我们在“姓甄,名费,字士隐”这个名字里,可以看到三层含义:

一、真废物,真隐士。

二、真事隐去。

三、真事处处弥漫。

《红楼梦》被称为“人情小说”、“世情小说”,书中充满了家长里短、人情世故和日常生活,写了各种各样的人和情,谁都能在其中找到共鸣。

但它的第一号主人公又是“行为偏僻性乖张”的贾宝玉这样一个奇葩,于是一千个读者眼中便有了一千个宝玉。

这不正是《中庸》里说的那句话吗?“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

我们在四书五经里,在圣人的教诲里,怎么也找不到能恰当形容贾宝玉的词。

“隐”在这里不是隐藏起来,而是隐晦难解。

正如脂批所说:

按此书中写一宝玉,其宝玉之为人,是我辈于书中见而知有此人,实未目曾亲睹者。又写宝玉之发言,每每令人不解;宝玉之生性,件件令人可笑。不独于世上亲见这样的人不曾,即阅今古所有之小说奇传中,亦未见这样的文字。于颦儿处为更甚。其囫囵不解之中实可解,可解之中又说不出理路。合目思之,却如真见一宝玉,真闻此言者,移之第二人万不可,亦不成文字矣。余阅《石头记》中至奇至妙之文,全在宝玉、颦儿至痴至呆囫囵不解之语中,其诗词、雅谜、酒令、奇衣、奇食、奇玩等类,固他书中未能,然在此书中评之,犹为二者。

这不就是南怀瑾对“隐”字的解读吗:“任何时间、空间,随便在哪里,你都摸不着、看不到的,便叫隐。”

从这个角度我们再看《红楼梦》第一回回目中的“甄士隐梦幻识通灵”,便会有更多的理解。

书中写甄士隐某天梦到了一僧一道,听到二人谈论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的“风流公案”,打算“将此蠢物夹带于中,使他去经历经历”:

却说甄士隐俱听明白,但不知所云蠢物系何东西。遂近前施礼,笑问道:“二位仙师请了!”那僧道也答礼相问。士隐因说道:“适闻仙师所谈因果,实人罕闻者。但弟子愚浊,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开痴顽,备细一闻,则洗耳谛听,犹能警省,亦可免沉沦之苦。”二仙笑道:“此乃玄机不可预泄者。到那时,只不要忘了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矣。”士隐听了,不便再问,因笑道:“ 机不可预泄。但适云蠢物,不知为何者,或可一见否?”那僧道:“若问此物,倒有一面之缘。”说着取出递与士隐。士隐接了看时,原来是块鲜明美玉,上面字迹分明,镌着“通灵宝玉”四字,后面还有几行小字。正欲细看时,那僧便说已到幻境,便强从手中夺了去,与道人竟过一大石牌坊,上大书四字,乃是“太虚幻境”。两边又有一副对联,写道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士隐意欲也跟了过去,方举步时,忽听得一声霹雳,有若山崩地陷。士隐大叫一声,定睛一看,只见烈日炎炎,芭蕉冉冉,梦中之事便忘了对半。

这就是回目中的“甄士隐梦幻识通灵”,也是在这里,第一次出现了太虚幻境和那副著名的对联。

甄士隐在第一回中经历了很多事情,作者选择其中这么一个情节作为回目标题,而且是第一回的标题,盖有深意存焉。其实甲戌本凡例还有后来不少学者都指出过这回标题中的两句话是双关语。

“风尘坏闺秀”是说这书要“怀念”一帮有才情的女子。“梦幻识通灵”,是说这本书要带读者“认识”贾宝玉这样一个奇怪难解的人。(参红楼梦随笔丨“梦幻识通灵”与“风尘怀闺秀”——《红楼梦》的主体、主题和主旨)

那个“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的贾宝玉。

这回的标题的妙处还不仅在这个双关。所谓“识通灵”,“识”的到底是什么呢?简单而言,识的就是一切都是一场“梦幻”。既于梦幻中识通灵,又因通灵而识梦幻。

所谓“风尘怀闺秀”,当然是指曹雪芹在风尘落魄中怀念那些女子,但也可以说他所写的正是那些女子如何在“风尘”中被损害被玷污的。

但如果不经历“风尘怀闺秀”,又怎么能认识“通灵”,领悟“梦幻”呢?

“君子之道费而隐。”如果不算过于歪曲的话,我们似乎可以说甄士隐的个人经历,正是“费而隐”的生动演示。

他前半生安居望族,所历皆是“真事弥漫”(费)的烟火人间;经历失女、火灾后,在《好了歌注》中顿悟“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看破了这弥漫表象背后的虚幻,最终“隐去”出世。他本人就是“从费到隐”的实践者。

甄士隐在梦中得以一窥“通灵宝玉”的真容,但转瞬便被夺回、忘却大半。这象征着“真”的可知与难知——凡人只能偶然一瞥,无法全然把握。如果不是丢了女儿,败了家业,遭遇了各种世态炎凉,他最后又怎么会真的“隐去”呢?

甄士隐是如此,贾宝玉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