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引言:《女人步上楼梯时》
2、文本:凤姐儿听了,款步提衣上了楼
3、阐释:王熙凤的六个世界
1、引言:《女人步上楼梯时》
成濑巳喜男有部电影叫《女人步上楼梯时》。在电影中,高峰秀子饰演的妈妈桑是一个酒馆的老板娘。每次步上酒吧楼梯,她总会有片刻的停顿、深呼吸、整理表情。这是她整理心情、戴上职业面具,去面对男性周旋和生存压力前的小小仪式。
《女人步上楼梯时》
当我重读《红楼梦》时,发现有一处描写和这里有着惊人的神似。
书中有一处写到凤姐去看望病重的秦氏,然后在会芳园欣赏景色,遭遇贾瑞的性骚扰,最后她在回到楼上在婆婆和妯娌之间周旋应付。
作者形容凤姐上楼时说她“款步提衣上了楼”。
读到这里,《女人步上楼梯时》里高峰秀子的样子马上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这种联动简直让人兴奋。而这句“款步提衣上了楼”,也成为再读这段文字时印象最深刻的话。
在这句话的带领下,我重读凤姐这里一系列的活动,也获得了较以往更多的感受。
曹雪芹通过对象的变更、空间的转换、视角的选择、还有细节的动作,在短短一千多字中,让我们看到了王熙凤面对的“六个世界”,以及她如何快速地切换自己的角色、心理和语态。
这是信息密度非常大的一段文字,但作者写来却让人觉得如日常生活般缓缓到来,自然流淌。
2、文本:凤姐儿听了,款步提衣上了楼
这段文字出自《红楼梦》第十一回“庆寿辰宁府排家宴,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秦氏又道:“婶子,恕我不能跟过去了。闲了时候还求婶子常过来瞧瞧我,咱们娘儿们坐坐,多说几遭话儿。”凤姐儿听了,不觉得又眼圈儿一红,遂说道:“我得了闲儿必常来看你。”
于是凤姐儿带领跟来的婆子丫头并宁府的媳妇婆子们,从里头绕进园子的便门来。但只见: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小桥通若耶之溪,曲径接天台之路。石中清流激湍,篱落飘香;树头红叶翩翻,疏林如画。西风乍紧,初罢莺啼;暖日当暄,又添蛩语。遥望东南,建几处依山之榭;纵观西北,结三间临水之轩。笙簧盈耳,别有幽情;罗绮穿林,倍添韵致。
凤姐儿正自看园中的景致,一步步行来赞赏。猛然从假山石后走过一个人来,向前对凤姐儿说道:“请嫂子安。”凤姐儿猛然见了,将身子望后一退,说道:“这是瑞大爷不是?”贾瑞说道:“嫂子连我也不认得了?不是我是谁!”凤姐儿道:“不是不认得,猛然一见,不想到是大爷到这里来。”贾瑞道:“也是合该我与嫂子有缘。我方才偷出了席,在这个清净地方略散一散,不想就遇见嫂子也从这里来。这不是有缘么?”一面说着,一面拿眼睛不住的觑着凤姐儿。凤姐儿是个聪明人,见他这个光景,如何不猜透八九分呢,因向贾瑞假意含笑道:“怨不得你哥哥时常提你,说你很好。今日见了,听你说这几句话儿,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和气的人了。这会子我要到太太们那里去,不得和你说话儿,等闲了咱们再说话儿罢。”贾瑞道:“我要到嫂子家里去请安,又恐怕嫂子年轻,不肯轻易见人。”凤姐儿假意笑道:“一家子骨肉,说什么年轻不年轻的话。”贾瑞听了这话,再不想到今日得这个奇遇,那神情光景亦发不堪难看了。凤姐儿说道:“你快入席去罢,仔细他们拿住罚你酒。”贾瑞听了,身上已木了半边,慢慢的一面走着,一面回过头来看。凤姐儿故意的把脚步放迟了些儿,见他去远了,心里暗忖道:“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里有这样禽兽样的人呢。他如果如此,几时叫他死在我的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
于是凤姐儿方移步前来。将转过了一重山坡,见两三个婆子慌慌张张的走来,见了凤姐儿,笑说道:“我们奶奶见二奶奶只是不来,急的了不得,叫奴才们又来请奶奶来了。”凤姐儿说道:“你们奶奶就是这么急脚鬼似的。”凤姐儿慢慢的走着,问:“戏唱了几出了?”那婆子回道:“有八九出了。”说话之间,已来到了天香楼的后门,见宝玉和一群丫头们在那里玩呢。凤姐儿说道:“宝兄弟,别忒淘气了。”有一个丫头说道:“太太们都在楼上坐着呢,请奶奶就从这边上去罢。”
凤姐儿听了,款步提衣上了楼,见尤氏已在楼梯口等着呢。尤氏笑说道:“你们娘儿两个忒好了,见了面总舍不得来了。你明日搬来和他住着罢。你坐下,我先敬你一钟。”于是凤姐儿在邢、王二夫人前告了坐,又在尤氏的母亲前周旋了一遍,仍同尤氏坐在一桌上吃酒听戏。尤氏叫拿戏单来,让凤姐儿点戏,凤姐儿说道:“亲家太太和太太们在这里,我如何敢点。”邢夫人王夫人说道:“我们和亲家太太都点了好几出了,你点两出好的我们听。”凤姐儿立起身来答应了一声,方接过戏单,从头一看,点了一出《还魂》,一出《弹词》,递过戏单去说:“现在唱的这《双官诰》,唱完了,再唱这两出,也就是时候了。”王夫人道:“可不是呢,也该趁早叫你哥哥嫂子歇歇,他们又心里不静。”尤氏说道:“太太们又不常过来,娘儿们多坐一会子去,才有趣儿,天还早呢。”
凤姐儿立起身来望楼下一看,说:“爷们都往那里去了?”旁边一个婆子道:“爷们才到凝曦轩,带了打十番的那里吃酒去了。”凤姐儿说道:“在这里不便宜,背地里又不知干什么去了!”尤氏笑道:“那里都像你这么正经人呢。”于是说说笑笑,点的戏都唱完了,方才撤下酒席,摆上饭来。
3、阐释:凤姐的六个世界
我重新将这节文字分成了六个段落,刚好对应了凤姐面对的六个世界:
a、知己世界:看望生病的秦可卿时的惺惺相惜和女性情谊;
b、审美世界:花园美景中的片刻诗意;
c、情欲世界:被跳出来的贾瑞调情骚扰;
d、权力世界:面对婆子和宝玉时的二奶奶的款儿;
e、纲常世界:提衣上楼后面对婆婆长辈和妯娌的周旋;
f、情感世界:最后惦记着自己的老公跑哪儿了。
一个人会有不同的世界,在不同的世界里也会是不同的状态。曹雪芹在这一千多字里,让凤姐穿梭于六个世界,哪怕是会来事儿如凤姐,也不免让人觉得,做人可真累啊。
下面我们就随着这六个世界的切换,来欣赏一下这段文字。
——
从“知己世界”到“审美世界”。
凤姐是哭着从秦氏的房间出来的,在这里,作者难得的、甚至是唯一的一次,让凤姐这个大忙人驻足下来,开始欣赏身边的景色。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对于一般人来说,心情的阴郁也许会让他变得无心欣赏美景,也许会让他给风景也披上了悲伤的面纱。
但凤姐这样一个女强人加大忙人却不是这样,她不是一个会让自己敏感地伤春悲秋地人,悲伤之情并没有占领她,让她无暇欣赏或带着眼泪感伤,而只是让她行走的脚步慢了下来。
也许她只是在试着调整自己的心情,准备转换角色,但就是在这里,出现了一个空白,一个间隙。此时,会芳园的美景填补了这个空白,诗意在这个间隙里暂时驻足。
它的合理性在于,如果没有此刻内心的悲伤,也许凤姐就不会把脚步慢下来,慢慢欣赏。
它的意义在于,园中的景色对此时的凤姐,其实是一种无意识的心理疗愈,尽管也许凤姐这样的人并不需要这样的疗愈,但此时此刻,她就是遇见了。所以她“正自看园中的景致,一步步行来赞赏”。
——
这里有个关于叙述视角的问题,很值得分析。
这段景色描写前有几个字:但只见。这个“但只见”的景色按理说应该是凤姐所“见”,可是以凤姐的文化水平,她不可能将景色文学化为这样一篇词藻华丽的短赋。所以这“但只见”,是作者在写景。换句话说,这里并非故事中人物的视角,而是作者的叙述视角。
曹雪芹是以描写人物人情见长的,每个人说的话、写的诗都非常符合人物的性格和学识特征。但此处的风景描写并非出自人物之口,所以就给了作者更多介入的空间。但说这只是作者的叙述视角也不准确,应该说,这是作者视角和人物视角的融合。
实际上这样更能达到一种“间离”与“寄托”的效果。
叙事者借人物之眼“看”景,却用一套更高级的文化语言来“写”景,这就在人物与景物之间拉开了一丝距离。这个时候,景物不仅是“被看”的对象,它也超越人物的视野和感知,而获得了一种“自在”。
于是我们发现,这里有三种超越性。
首先是心理的超越:凤姐在世俗世界之外,被自然的美景打动,获得了片刻的超脱,凤姐这样一个大忙人,也获得了一次诗意的栖息。
其次是修辞的超越:“但只见”后的景色描写超越了凤姐的表达水平,这种修辞的超越也呼应着凤姐心理的超越。
最后是自然本身的超越:对于这些自然景色,凤姐看见或不看见,在场或不在场,它们依然在那里,不悲不喜,不将不迎。
——
“凤姐儿正自看园中的景致,一步步行来赞赏。猛然从假山石后走过一个人来。”
于是,王熙凤在从女性情谊的“知己世界”出来后,在“审美世界”短暂驻足后,遭遇了被男性骚扰的“情欲世界”。
凤姐和贾瑞在会芳园的相遇,是非常有象征意味的。
首先值得注意的是,这里描写的景色是会芳园的,后来大观园正是在会芳园基础上修建的。第十六回介绍修建省亲别墅时说:
先令匠人拆宁府会芳园墙垣楼阁,直接入荣府东大院中。……会芳园本是从北拐角墙下引来一股活水,今亦无烦再引。其山石树木虽不敷用,贾赦住的乃是荣府旧园,其中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等物,皆可挪就前来。
在某个版本的《红楼梦》(梦稿本)中,第十七回的回目中上半句就是“会芳园试才题对额”,而不是“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余英时先生曾将大观园里和大观园外区分为“红楼梦的两个世界”,这两个世界一“清”一“浊”,一“情”一“淫”,一个是理想世界,一个是现实世界:
总结地说,《红楼梦》这部小说主要是描写一个理想世界的兴起、发展及其最后的幻灭。但这个理想世界自始就和现实世界是分不开的:大观园的干净本来就建筑在会芳园的肮脏基础之上。并且在大观园的整个发展和破败的过程之中,它也无时不在承受着园中一切肮脏力量的冲击。干净既从肮脏而来,最后又无可奈何地要回到肮脏去。在我看来,这是《红楼梦》的悲剧的中心意义,也是曹雪芹所见到的人间世的最大的悲剧。(余英时《红楼梦的两个世界》)
刘梦溪有篇文章《大观园里和大观园外》,认为王熙凤是唯一可以打破大观园里和大观园外两个世界的人:
唯一的例外是王熙凤,大观园里和大观园外的关防,她可以任意打破。她在园里园外都有合法的身份。她的美貌,诙谐和善解人意,和小姐,丫鬟女儿们站在一起,没有人会视她为园外人。大观园存在的特殊意涵,唯凤姐知道得最清楚。当大观园的姊妹们邀请她出任诗社的“监社御史”,她立即拿出五十两银子,并且说:“我不入社花几个钱,不成了大观园的反叛了,还想在这里吃饭不成?”
特别引用两位学者的两段文字,是因为只有在了解了会芳园作为大观的基址、大观园内外世界的含义以及凤姐角色的特殊性这三重背景的基础上,凤姐在会芳园的诗意驻足和她与贾瑞的淫欲相遇的底蕴才能尽显无余。
这处后来并入大观园的景致,仿佛一个诗性世界命运的预演。而凤姐此刻的“看见”,是她与那个即将展开的青春的、情感的、悲剧的世界的一次短暂交会。这诗意的“看见”之后,紧接着便是贾瑞的登场。
贾瑞从假山石后登场,如果我们联想到引起抄件大观园的绣春囊正是在假山石后发现的,或许贾瑞的闯入的意义会更加丰富。
——
在这个背景下,我们再来看看这段景色描写:
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小桥通若耶之溪,曲径接天台之路。石中清流激湍,篱落飘香;树头红叶翩翻,疏林如画。西风乍紧,初罢莺啼;暖日当暄,又添蛩语。遥望东南,建几处依山之榭;纵观西北,结三间临水之轩。笙簧盈耳,别有幽情;罗绮穿林,倍添韵致。
开头先以强烈的视觉颜色来点明秋天,紧接着用两个典故来渲染景致。“若耶之溪”是西施浣纱的地方,“天台之路”则是男性入天台山遇见仙女的传说。小桥和曲径让人想到的是清净女儿之所,浪漫邂逅之地,但就是在这里,马上要上演却是一出“见熙凤贾瑞起淫心”,淫欲闯入诗意、极俗代替极雅,急转直下,反差强烈。
在典故的想象之后,紧接着又是对秋景的具体描写。然后这秋景让人想起了逝去的春天和夏天:“石中清流激湍,篱落飘香;树头红叶翩翻,疏林如画。西风乍紧,初罢莺啼;暖日当暄,又添蛩语。”
在季节转换之后,这段文字结束于园林建筑的挺立和笙簧罗绮的繁华。但也让我们看到,这挺立和繁华的背后,是“西风乍紧,初罢莺啼;暖日当暄,又添蛩语”。
如果我们将注意力从结尾的这笙簧罗绮再转向开头的“黄花满地,白柳横坡”,怎么会不生出一种繁华逝去,“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感觉呢?
前面说到自然本身是超越的,不管人们看见或不看见,它就在那里。同样,此时的花园虽然如仙境一般,但它是自在的,是没有意志的,它无法保护自己的美,无法隔绝现实世界的污浊与危险。
朱熹谈到“天理”时,形容“理”是“无情意、无计度、无造作”的。钱穆先生解释说:
“从宇宙界言,似乎理乃是一主宰。但此一主宰,乃是消极性的,只能使气之一切活动不能越出理之范畴,却不能主宰气使作某等活动。否则此宇宙早成为一理想的,而非是一自然的。”
这有一点像基督教中的“自然神论”,上帝创造了世界,但造好之后它就不管了。
这美丽的花园虽然像是上天的杰作,但它本身也是“无情意、无计度、无造作”的。“有情意、有计度、有造作”的是人,是人的“心”。所以我们说人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开物成务”。张载的名言“为天地立心”,也应该在这个意义上去理解。具体到这里,我们可以说,为花园之美立心,这个心就是要维护它的生机与尊严。
——
需要补充的一点是,凤姐遇到贾瑞后的一段互动,读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认为当时只有他们二人单独相处。其实凤姐身边是跟着婆子丫鬟的。
孙温在他的画里画这一幕时就把这些婆子丫鬟画了出来。夏薇则在《文本与视觉》一书里特别点出这一点。这也让贾瑞的调戏显得更加狂妄而且愚蠢。
我们不知道,如果在平时凤姐是否依然会如此动怒,但此刻的她刚刚经历了在秦氏那里的“真情流露”,经历了“一步步行来赞赏”的园中美景,在这两者的对比之下,贾瑞的龌龊嘴脸就更加让人难以忍受,凤姐感到的羞辱感就更强烈。
至于她和贾瑞的具体对话,这里的语言艺术、情绪管控、试探周旋、内心谋划,自然精彩,但文本一目了然,不必过多分析。
后面她遇到催促的婆子和玩耍的宝玉,既体现了凤姐在遭遇贾瑞后的波澜不惊,也体现了凤姐角色切换之快。她不允许自己沉浸在刚才那三个世界的任何一种情绪中。这里也不必过多分析。
但值得注意的是作者的叙事节奏。这段文字的重点情节只有一处,就是中间贾瑞跳出来的骚扰,也就是回目标题中的“见熙凤贾瑞起淫心”。叙事重点则有三处,一是合秦可卿的交谈(原文比较长,我略去了),二是遇见贾瑞,三是后面上楼后在长辈妯娌间的周旋。
在秦氏之悲和贾瑞之淫中间,作者插入了一段园林之美,在贾瑞之淫和楼上周旋中间,又插入了一段凤姐同婆子和宝玉的人际互动。这两段插入的次要内容,延缓并丰富了叙事的节奏,既为重点叙事提供了一个缓冲地带,也与重点叙事形成了一种反差和对照。
园林之美缓解了在秦氏那里的悲伤,也反衬着贾瑞之淫的丑陋。婆子和宝玉的插入,既体现了凤姐遭遇贾瑞后情绪调节之快,也给后面上楼的忙碌周旋腾出一个角色转换的过渡地带。在这里,凤姐还是主子和长辈。
虽然写园林和宝玉是插入的叙事,但却并非陪衬的闲笔。如前面所说,对会芳园景色的描写,还呼应着后面的大观园,并暗示着大观园的命运。
同样,这里写宝玉在后门“和一群丫头们在那里玩”,也是对宝玉性格的一次生动刻画。因为刚刚宝玉还和凤姐一起在秦可卿那里伤心落泪。前面的文中说:
宝玉正眼瞅着那《海棠春睡图》并那秦太虚写的“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的对联,不觉想起在这里睡晌觉梦到“太虚幻境”的事来。正自出神,听得秦氏说了这些话,如万箭攒心,那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
凤姐看宝玉哭起来,觉得他也“忒婆婆妈妈了”,于是找理由让他先走了。可是宝玉这边刚为病人哭完,那边就和丫头们玩儿了起来。后面宝玉类似的表现不止一次。这里也算是一个小小的伏笔。
所以,哪怕是作为调整叙事节奏的次要情节,在《红楼梦》里也绝非闲笔,而是有着丰富的内涵。
——
最后,凤姐来到了“纲常世界”,回到了一家子人的热闹与周旋之中。
开头说到,最让我动容的是凤姐在将要进入传统大家族的伦理纲常世界时,作者那一句“款步提衣上了楼”。
款步是在整理心绪,提衣说明她穿的是长裙或旗装。凤姐的这个动作,如演员上台前整理戏服,战士上阵前检查甲胄。
刚才的秦氏之悲、园林之美、贾瑞之淫,全都在这“款步提衣”之中被封存起来。然后进入“琏二奶奶”的家族身份中,去到长辈和妯娌之间周旋应付。
《红楼梦》第四十四回“变生不测凤姐泼醋,喜出望外平儿理妆”中,凤姐的陪房平儿在遭到了凤姐夫妇的打骂后十分伤心,来到了大观园。有一段宝玉为她整理妆容的文字,十分动人。在这个过程中,平儿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可能很多人都会有这种感受,在心情或状态不好的时候,特意把自己的仪容装束收拾得好一些,也会让自己的心情和精神都好一些。可以说,凤姐这里的“款步提衣上了楼”,就像一次微缩版的“平儿理妆”。
我们可以再次把电影《女人步上楼梯时》里高峰秀子和小说里凤姐的“款步提衣上了楼”放在一起去看。
两位女性一位是要面对职场应酬,一位是要履行儿媳义务。上楼梯前她们“款步提衣”的动作,有一种混合着优美与辛酸的尊严感。它仿佛在说,即便是看清了生活的真相,即便要承担无尽的烦累,即便要面对的事情毫无诗意,她们依然要通过这一个小小的动作,来维持外在的体面与从容,维持着一点点自我的统一与生活的平衡。这也许是一种顺从,但在顺从中,它仍然让我感觉到人对环境的一点微弱而高贵的抵抗。
这种穿梭于不同世界中的从容与孤独,疲惫与坚韧,不仅是凤姐们的处境,也几乎是每个人的处境。多少次,我们在不同的世界间以各自的方式“款步提衣上了楼”……
——
在这段文字的最后,在忙碌周旋之中,作者用简单的一笔对话,让凤姐的“情感世界”透露了出来。
表面上凤姐问的是“爷们都往那里去了”,实际上她惦记的是自己的丈夫贾琏。
这个时候,凤姐夫妻二人的感情还比较和睦。但可想而知,后面所有的问题也都已有了萌芽。所以,这份惦记里,混杂着对丈夫不忠的猜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感需求。
这里其实也反应了传统家庭中的一个悖论。正房夫人要周旋应付于家庭长辈之间,这反而让她无法很好的关注和经营夫妻的二人世界。
潘绥铭的《存在与荒谬:中国地下“性产业”考察》中有一节“传统女性的5种宿命”。其中第一种是妻子。好妻子的条件依次是门当户对、能够生殖、贞节无瑕、俯首帖耳。对于这样的妻子,正常女性的许多特点“不仅毫无必要,而且没有才好”,比如年轻貌美、床上功夫、感情丰富。但男性仍然需要这些女性特征,这就是第二种女性,妾。
作者说,在这种制度下,对于男性来说,几种女性“各有各的用途,泾渭分明,各司其职,相辅相成。”书中的王夫人和赵姨娘就是很典型的例子。
所以,尽管凤姐年轻美貌,在最初可能也和贾琏有比较和谐的夫妻生活(如“送宫花贾琏戏熙凤”一回),尽管凤姐不许贾琏亲近平儿,阻碍他纳妾,但是,不论是习俗和环境对凤姐的要求,还是凤姐本身作为管家女性所要履行的义务和表现出的姿态,都与夫妻情感的需求和经营不是一回事,甚至是相背离的。
这也就注定了,她越是完美地履行家族职责,在夫妻关系中就越被动。她越是想在贾琏那里获得平等的对待和感情的回馈,她和贾琏之间的冲突也就越多。
一句“爷们都往那里去了”的问话,象征着对于凤姐这样的传统女性,无论她是怎样有地位的正房太太,她应该得体、应该周旋,她可以点戏、可以娱乐,她有人谈心、有权管理,但在婚姻的情感世界中,丈夫都是缺失的,她的情感需求,也从来不会被看见。
——
前面说,这节文字的信息密度非常大,但作者写来却让人觉得如日常生活般缓缓到来,自然流淌。整个叙述像一段有节奏的乐章。
先是离开秦可卿病房时迟缓、凝重、充满未尽之语的慢板;
然后突然转入舒缓的柔板间奏,优美的旋律缓解着刚才悲伤的心情,对应着以四字为主的骈体文描绘出的景色,但它并不全然是轻快的,它有“清流激湍”的清脆欢快,也有“黄花满地”的低缓抒情和“西风乍紧”的急促转折;
紧接着是突然闯入的强音,节奏紧张的快板,凤姐和贾瑞的对话像两种乐器在对抗;
随后见到婆子和宝玉那段,凤姐“慢慢的走着”,音乐的节奏慢下来,像一段过渡的间奏,为接下来的高潮做准备;
最后是终章,“款步提衣”像一个顿挫的休止符,也像一个庄严的开场,然后是热闹与繁复的多声部交织;
而凤姐对丈夫的一句询问,则像是在繁复的复调后突然出现的一个短暂而私密的独奏。
我对音乐一窍不通,这些比拟也是随意所写。但是据说好的文章都会有一种音乐感,在阅读曹雪芹的这节文字时,也有这种感受。
当我回头再去看这段摘出来的文字时,发现这里有一个情感的闭环。它始于凤姐对女性知己的关心和悲伤,终于对自己婚姻情感的一丝不安和惘然。
于是,这把我带回这节文字的开始:
秦氏又道:“婶子,恕我不能跟过去了。闲了时候还求婶子常过来瞧瞧我,咱们娘儿们坐坐,多说几遭话儿。”凤姐儿听了,不觉得又眼圈儿一红,遂说道:“我得了闲儿必常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