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听说,忙说道:“我因找宝玉来到这里。原来你就是宝玉?”榻上的忙下来拉住:“原来你就是宝玉?这可不是梦里了。”宝玉道:“这如何是梦?真且又真了。”

——《红楼梦》第五十六回

关于《红楼梦》的主题是什么,历来有太多讨论,一部伟大的长篇作品的主题常常是多样的,只能见仁见智(可参刘敬圻《明清小说补论》中《红楼梦主题多义性论纲》一文)。抛开索引派不谈,单就小说文本而论,这些年在讲解和传播《红楼梦》上比较出名的几个人中,蒋勋认为《红楼梦》歌颂的是“青春王国”,马瑞芳更倾向于宝黛的爱情故事,欧丽娟认为《红楼梦》是作者的“忏悔之作”(《大观红楼》),有趣的是学者夏薇则认为“宝玉的不悔,是小说的主旨所在”(《文本与视觉:红楼梦人物图谱》)。要想证明曹雪芹的后悔和忏悔,就需要证明曹家被抄和没落是他的责任,或者证明曹家没有再次崛起或复兴是他的不负责任,史实并不能提供这种证明。所以蒙曼用“补天石”来比喻曹雪芹是非常恰当的,这剩下来的一块石头和其他补天的石头其实没什么不同,它没有去补天,不是无才,而是无命。

宝玉或作者到底是悔还是不悔,大概也像风月宝鉴的正反两面,是相反相成的。其实作者在开篇自己说的很好:“实愧则有余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在我看来,《红楼梦》一书最大的特色,是它的“感伤”。每次重读,我都会因为它处处弥漫的感伤情调而常常难以呼吸。我觉得这是我心目中最伟大的感伤文学。

1、主体:“通灵”和“闺秀”

不过这里要谈的都不是这些。关于《红楼梦》的主体、主题和主旨,我一直有个回归文本的简单看法,并且自信不误,即《红楼梦》的主题就藏在第一回的回目里——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先说答案,《红楼梦》的主题就是“梦幻识通灵”和“风尘怀闺秀”。

第一回的主要故事明明是甄士隐的败落出家和贾雨村的升官发达,而甄士隐梦中见通灵玉和贾雨村娶丫鬟娇杏则是很次要的情节,为什么曹雪芹却用这两个次要情节来做首回标题呢?显然两句标题是“双关语”。

甲戌本开头的“凡例”其实已经揭示了标题中的双关,它说:

【(虽我之罪固不能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不肖,则一并使其泯灭也。)……故曰“(贾雨村)风尘怀闺秀”,乃是第一回题纲正义也。开卷即云“风尘怀闺秀”,则知作者本意原为记述当日闺友闺情。】

这不是明白告诉我们,其实是“作者(曹雪芹)风尘怀闺秀”吗?而且故事中娇杏本是丫鬟,并非小姐,何谈“闺秀”?我记得蒙曼老师讲红楼时说用这种不符合身份的称呼是在讽刺娇杏,也可备一说。但我认为这并非关键。这里的“闺秀”本来就是那“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

不过这里倒可以用我喜欢的契诃夫给蒙曼的讲法补充一个例子。契诃夫戏剧《海鸥》著名的开篇:

麦德维坚科:你为什么总是穿着黑衣裳?

玛莎:我给我的生活挂孝啊。我很不幸。

陶庆梅在《当代剧场与中国美学》里分析这句话说:

【玛莎爱的是贵族公子特里波列夫。如果不去考虑这两个人的身份,这句台词很像两个“文艺青年”在对话。但考虑到玛莎是管家的女儿,以及这两个人物之间的关系,穿越话语本身去看这个场面,你就会发现这是个喜剧:玛莎的身份是仆人,但她说的却是贵族小姐的话;这句话本来不该她说出来的。这就是契诃夫的喜剧——没有任何意大利喜剧的动作性冲突,就是通过人物之间的对话,通过他们自己的话,揭示出这里面每个人对自己的认识是错位的。正是因为人对自己的认识错位,人就总会在糊里糊涂的喜剧中演出一幕幕的悲剧来。】

对于姣杏是不是闺秀,我们完全可以置之不论。但她因对贾雨村那偶然一顾的“侥幸”错位,似乎并没有变成悲剧,而成了一次改变命运的“上位”。所以书中说她是“偶因一着错,便为人上人”。

回到红楼梦,“梦幻识通灵”就是说这书要让我们“认识”贾宝玉这样一个奇怪的多余人(可参刘敬圻《明清小说补论》中《贾宝玉生存价值的还原批评》一文),这“天下第一淫人”,“风尘怀闺秀”则是说这书要“怀念”一帮有才情的女子以及她们的陨落。

这两个主题其实也刚好对应了该书的几个书名:

“石头记”(或“情僧录”),对应梦幻识通灵;

“金陵十二钗”,对应风尘怀闺秀;

而“红楼梦”和“风月宝鉴”两个名字则同时对应了两者,对应了男女双方,属于综合标题。但“红楼梦”指向男女情缘的美好和对这美好事物逝去的感伤,“风月宝鉴”则指向男女情欲的污浊以及这污浊带来的教训。

红楼梦中的两个世界,不仅是大观园里的清和大观园外的浊(参余英时《红楼梦的两个世界》),也是青春世界和成人世界(参蒋勋将红楼中的“青春王国”之说)。我们不妨将“红楼梦”这一题目视作对书中青春世界里的故事(想一想湘云醉卧、怡红夜宴、香菱学诗、黛玉葬花等等)的追忆,而将“风月宝鉴”视为对书中成人王国的故事(想想贾瑞之死、尤二姐尤三姐等等)的描摹。

我一直觉得,曹雪芹写《红楼梦》,最先写的是成年男女的故事,更近似于《金瓶梅》笔法,这是朋友所说的他早年的作品《风月宝鉴》。这些故事的特点是颇具戏剧性和传奇色彩。比如“王熙凤毒设相思局”中王熙凤戏弄贾瑞的故事,不记得在哪里看到过有学者指出西方有过类似的故事。“情小妹耻情归地府”,不管是贾琏和柳香莲的偶遇,还是尤三姐“揉碎桃花红满地”的自刎,都充满了传奇色彩。相比之下,大观园里未成年的少女故事,就显得更加日常,散漫,更多的春情和闲愁,这才是“红楼梦”。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也就是说,曹雪芹是在年轻的时候写了成年人的“风月宝鉴”,却在中年(同时也是他生命的晚年)时在悼红轩里以血泪书写了青春期的怡红岁月。

单就风月宝鉴而言,它本身有空幻和溺欲的两面,但就成人王国和青春世界的对比而言,风月宝鉴这种类似叔本华式“满足后无聊、不满足时痛苦”和佛教式“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的存在境况的二分法,其本身又是青春世界中一切都混沌未分的意淫境界的反面。所以贾宝玉的怡红院里,才用一面大的穿衣镜来作为内外的隔断。

第一回回目的双关以及它们刚好对应该书的四种书名,绝非巧合,而是暗合着作者“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的巧思。“红楼梦”这个书名的最终胜出,可以有很多理由,但如果上面的猜想不算太错,只有这个题目里寄托了曹雪芹最多的真情和感伤。

2、主题:“识”与“怀”

《红楼梦》是写贾宝玉和闺阁女子的,这谁都知道,但似乎只能说这是主体内容,还不能说就是“主题”。这就要说到回目中的另外两个关键字:“识”和“怀”。

“识”对应的是知识,是认知,“怀”对应的是是情感,是回忆。在头两回中,“识”还可以具体对应甄士隐的《好了歌注》和贾雨村的“正邪二赋论”。至于“怀”,贾雨村有句很功利的诗,“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我们本不必将这两句话对应到黛玉和宝钗身上。还因为“玉”和“钗”的并举太醒目,难免让人联想,也让人疑惑:说宝钗待时飞,还能牵强到宝钗的“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黛玉怎么可能是求善价呢?我也想不通这个问题。不过我觉得,这里也不是不可以理解为用一种表面上很功利的方法来表达对女儿才情之浪费感叹。贾雨村自比为玉为钗,所求者全为功利,这叫虚荣,而曹雪芹对玉和钗的怀悼则为真情,这是为自己发达和为闺阁作传的区别,这也算是假作真时真亦假了吧。不过我们还可以从另一个视角来联想这两句诗同黛玉和宝钗的对应,那就是把它们看过反语。“孤高自许、目下无尘”的黛玉来世间,是为真情还泪的,并不需要“求善价”,“行为豁达、随分从时”的宝钗也并不需要“待时飞”。所谓的“求善价”和“待时飞”,是贾雨村这些世道利禄中人的追问,却并非宝黛钗等青春儿女的关怀。玉在椟中求善价否?钗于奁内待时飞乎?

再说回“识通灵”和“怀闺秀”,宝玉的特点是他的体贴之情,认识贾宝玉的情怎么能靠知识去“识”呢?闺秀倒确实是曹雪芹怀悼之情的对象,可他能为闺阁昭传,必须靠他的知识,只凭着一腔深情和热情是写不出红楼梦的。

这就回到了“知”和“情”的关系上了。合而言之,情与知相生相济;分而言之,情让人伤,知让人觉。

引用一下木心在《文学回忆录》里的一段话吧,他说“知”和“情”是伊卡洛斯的两个蜡翼:

【公式:知与爱永成正比。知得越多,爱得越多。逆方向意为:爱得越多,知得越多。

秩序不可颠倒:必先知。无知的爱,不是爱。在我这儿学东西,会浪费,或会误用。像样一点的思想,是有毒的。尼采是很毒的,耶稣是很毒的。

知与爱到底是什么?就是希腊神话中伊卡洛斯的翅膀。

知是哲学,爱是艺术。艺术可以拯救人类。】

我想这个话可以帮我们体会“梦幻识”和“风尘怀”这六个字。至于“风尘”与“梦幻”里藏着的无尽人生悲欣,更不是这里一两笔写得尽的。所以我说,《红楼梦》的主题是:梦幻识通灵,风尘怀闺秀。

想靠蜡翼飞出迷宫,终究还是会坠落,可我们还是想飞。《红楼梦》也有毒,可是我们爱它,不是吗?

以前在笔记里记录到我在读书和观影时,常有两种极其不同的体验。阅读时每有会心之处,就觉得生活美好,真想长命百岁地一直读下去;观影时偶遇共情之处,则觉得青春已逝,如果早早地死在过去该多好。这种“死之欲”和“生之欲”对应的刚好是“情”与“思”,是“爱”与“知”。古希腊哲人希望能以“爱智”来替代“爱情”,以前者的确定性和普遍性来避免后者的运气性和脆弱性:

“凭借对美的广大领域的了解,他不会再像一个卑微的奴隶,把爱情专注于某一个别的美的对象,爱一个少年,爱一个男人,爱一种体制。这时候他会用双眼注视美的汪洋大海,凝神观照,他会发现在这样的沉思中能产生最富有成果的心灵的对话,能产生最崇高的思想,能获得哲学上的丰收,到了这种时候他就全然把握了这一类型的知识,我指的是关于美的知识。”(《会饮篇》,参考纳斯鲍姆《善的脆弱性》)

不知道他们是否遭遇了情伤,还是在步入中年之际,感受到了一种对伊甸园的永恒的失落?他们贬低爱欲,是洞察了爱欲的本质,还是羞愧于自己的无能?这是否也是一种逃避?

曹雪芹“批阅十载,增删五次”的时候,他已经失落了书中所描述的那种生活太久。“知怎生情怅然,知怎生泪暗悬”,回望过去,他的心情大概也是如此吧。你看他说“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他说“一事无成,半生潦倒之罪”,他说“实愧则有余,悔则无益之大无可奈何之日”,让人不禁想,他写作这样一部不求出版、难望传世的书,是否也是一种“逃避”呢?但他却在这种逃避中,以生之欲抵抗了死之欲,以其所爱之智纪念了所爱之情。

所以,哲学家之逃与诗人之逃,终究不同。

3、主旨:“梦幻”与“风尘”

关于“梦幻识通灵”和“风尘怀闺秀”中的“梦幻”和“风尘”二字,还需要补充说明一下。

先说“风尘”。曹雪芹写《红楼梦》的时候,过的是“寒冬咽酸齏,雪夜围破毡”的落魄生活。甲戌本“凡例”中有这样一句话:“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风晨月夕,阶柳庭花,亦未有伤于我之襟怀笔墨者。”“茅椽蓬牖,瓦灶绳床”的风尘碌碌没有妨碍作者对“风晨月夕,阶柳庭花”等美好事物的感受。(另参注释)

另外甲戌本凡例最后有首七言律诗:

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席华筵终散场。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

谩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

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这首诗的前四句和后四句呈现出一种看似矛盾的张力:前面在说“浮生著甚苦奔忙”,说空幻,说散场,后四句却在说“十年辛苦不寻常”,说啼痕,说情痴,一看破,一执着。如果真的了悟没必要苦奔忙,为什么还要十年辛苦?可见作者看破的“苦奔忙”是汲汲于追求富贵功名,去改善“茅椽蓬牖,瓦灶绳床”的生活条件,所以他才能不“怨世骂时”(同见“凡例”)。而他十年辛苦追求的则是回忆青春,是当年的“风晨月夕,阶柳庭花”,更重要的是在这之中的“当日闺友闺情”。

这自然就引到了所谓的“梦幻”上。

“红楼梦”作为该书最广为流传的名字,点明了“如梦幻泡影”的主题,正如太虚幻境里唱的: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可是看过书的人都能感受到作者对人世的眷恋之深,既深情又恋物。而且,虽然产自太虚幻境的风月宝鉴背面枯骨正面美人,但太虚幻境本身却建造得如仙境一般,是仙界的大观园,让人流连忘返,乐不思蜀,这不正是风月宝鉴的正面吗?又何谈虚幻?

空空道人解释《好了歌》时说:“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其实这话应该反过来说:“若不好,便难了;若要了,须是好。”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只有好过,才能了绝。或者由好变坏,等闲变却故人心;或者虽好难久,此情可待成追忆。因为所谓的“了”,并不是一个不及物动词。

宝黛初见后,当晚黛玉为宝玉摔玉的事而哭泣,书中说:

【鹦哥笑道:“林姑娘正在这里伤心,自己淌眼抹泪的说:‘今儿才来了,就惹出你家哥儿的狂病来,倘或摔坏那玉,岂不是因我之过!’因此便伤心,我好容易劝好了。”袭人道:“姑娘快休如此,将来只怕比这个更奇怪的笑话儿还有呢!若为他这种行止,你多心伤感,只怕你伤感不了呢。快别多心!”】

根据我的阅读记忆,在《红楼梦》中,“了”做“完结、终了”之义,在《好了歌》后再一次出现,就是这里袭人对黛玉说的:“若为他这种行止,你多心伤感,只怕你伤感不了呢。”我们当然知道,直到泪尽而亡,黛玉的伤感是难了的,正如作者的“情痴抱恨”是悠长的。

想起《白蛇传》里小青看到西湖美景二月天,感慨“姐姐,咱们可来着了,这儿多有意思呀”,后来遭遇情伤,感叹“姐姐,这趟人间我们来错了”。没有前面的“来着了”,哪里会有后面的“来错了”?同样,没有真,也就没有假。“逢人每道君休矣,顾影还呼汝谓何”,嘴上是“罢了罢了”,心里则“念兹在兹”。

第二十二回“听曲文宝玉悟禅机”中宝玉参禅后“自觉无挂碍,中心自得”,结果被黛玉取笑。书中写到:

(宝玉)想毕,便笑道:“谁又参禅,不过一时顽话罢了。”说着,四人仍复如旧。

只有当人去楼空,美梦难续,一切都不能“如旧”的时候,参禅才不是顽话。但与其说这时的参禅是了悟,不如说是安慰剂,是镇痛剂。谁又参禅,不过是伤心人语罢了。

话说远了,关于“梦幻识通灵”中的“梦幻”二字,或者说关于“红楼梦”中“梦”之一字,我觉得第五十六回中的一段文字,道出了作者的真意。第五十六回,写贾宝玉和甄宝玉互相梦到彼此,贾宝玉在甄宝玉床前听甄宝玉谈他梦到贾宝玉:

宝玉听说,忙说道:“我因找宝玉来到这里。原来你就是宝玉?”榻上的忙下来拉住:“原来你就是宝玉?这可不是梦里了。”宝玉道:“这如何是梦?真且又真了。”

在一本以“梦”为题,并且处处强调“如梦如幻”的书的中间处,作者却让故事的主人公“贾宝玉”在“梦”中对“甄宝玉”说:“这如何是梦?真且又真了。”可谓绝妙。曹雪芹最擅长在日常的话语中埋下各种潜流,并将日常的语言提炼到诗意而象征的境地。所以我愿意相信这是他给我们的暗语。

这如何是梦?真且又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