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又参禅,不过顽话罢了
——读“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1、“她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湘云、黛玉共怼宝玉
2、袭人火上浇油的劝解
3、“自觉无挂碍,中心自得”:真诚且幼稚的觉悟
4、宝钗黛玉对《寄生草》的反应
5、宝玉的“无可云证”与黛玉的“无立足境”
(宝玉)想了一想:“原来他们比我的知觉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寻苦恼。”想毕,便笑道:“谁又参禅,不过一时顽话罢了。”说着,四人仍复如旧。
——《红楼梦》第二十二回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一回湘云说黛玉像戏子,之后湘黛生气、宝玉参禅和湘黛钗共笑宝玉的几百字写得极好。
湘云黛玉共通的身份焦虑,宝玉的参禅觉悟,青春的烦恼和快乐,黛玉宝钗对宝玉参禅的不同态度,共同组成了一曲多声部的青春交响。其间俏皮又隽永的语言带来的阅读的趣味,像海浪一样一层一层地递来,美不胜收。
这里列出五点我觉得有趣之处简单欣赏。
1、“她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湘云、黛玉共怼宝玉
湘云说戏子像林妹妹后,宝玉忙给湘云使眼色。晚间,湘云就收拾东西打算明天就走。宝玉先来劝慰湘云,又去安抚黛玉,结果两处都受了气。
有趣的是湘云和黛玉对宝玉生气的缘由:
湘云说:“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别人说他,拿她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说她。她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她,使不得!”
黛玉说:“你为什么又和云儿使眼色?这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她和我顽,她就自轻自贱了?她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贫民的丫头,她和我顽,设若我回了口,岂不她自惹人轻贱呢。……我恼她,与你何干?她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
湘黛所处位置不同,一个是说对方像戏子的,一个是被说的,但她们却用几乎相同的话来为自己辩护,给出的生气的理由是相同的。
湘云话的背后有一种“身为小姐”却不能得到小姐待遇的要强:难道我身份低贱,就不配和她开玩笑?
黛玉话的背后则有种“虽为小姐”却寄人篱下的对身份卑微的焦虑:难道她身份高贵,就不能和我开玩笑?
一样话语的背后,首先是林黛玉的灵巧。黛玉的话当然是她听到了湘云宝玉对话后的反应。书中多次展示黛玉“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语言艺术。我习惯直接叫林黛玉为“灵黛玉”,毕竟她的前世就是生长在“灵河岸上”的。这里有没有谐音,我不确定,但“灵”是黛玉的特点,这是没问题的。
其次则是黛玉和湘云共通的现实处境以及由此带来的身份焦虑。
二人都是父母双亡,黛玉自觉寄人篱下,书中多有交代,自不必说。湘云在家中也是委屈多多。
宝钗曾对袭人说:“我近来看着云丫头神情,再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那云丫头在家里竟一点儿作不得主。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多是他们娘儿们动手。为什么这几次她来了,她和我说话儿,见没人在跟前,她就说家里累的很。我再问她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她就连眼圈儿都红了,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想其形景来,自然从小儿没爹娘的苦。我看她,也不觉的伤起心来。”(第32回)
但是两人理由相同,理路和指向却不同。
两个人生气都是因为宝玉的使眼色,但湘云生气是因为“要强”。她的委屈在于“区别对待”,凤姐可以暗示,别人可以笑,我说一句却不行:“别人说他,拿她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
这让本就是在这里做客的她更加感到在“亲疏关系”上被排斥。她和黛玉同样客居于此,为什么她就被当成外人了呢?所以,湘云的生气,源于对平等亲情和平等友谊的渴望。
黛玉当然会因为自己被比作戏子生气,因为这同样触及了她处境和身份这一长期焦虑。但在宝玉使眼色后,她的情绪发生了转向,由被触发的寄人篱下之感,转向了对与宝玉的亲密关系中对知己的失望和愤怒。
首先,这眼神涉及宝黛作为知己的“理解”与“默契”问题。宝玉的眼色好像在公开暗示黛玉的小性儿。所以前面黛玉说“你不比不笑,比别人比了笑了还厉害”。意思是:你心里是不是早就认定我是一个小性儿、爱恼的人?你怎么会这么不懂我?
但是读者都会知道,这是林妹妹在强词夺理,如果宝玉真的比了笑了,黛玉会有什么反应呢?黛玉的小性儿是一个事实,宝玉对她的这点认知并没有错。但问题在于,他没能真正体贴黛玉小性儿背后的身世和处境因素。
其次,如果宝玉真的是黛玉的知己,他就会知道,以林妹妹的聪慧,即便生气,她也会用自己的伶牙俐齿来回应。正如宝玉后来对贾母说的:“若是单是会说话的可疼,这些姊妹里头也只是凤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第35回)
但是在宝玉用“眼神”公开暗示黛玉小性儿后,黛玉这时再回口,不刚好证实了宝玉的暗示吗?所以黛玉说:“设若我回了口,岂不她自惹人轻贱呢。”
总之,宝玉的“眼色”是一种笨拙的保护。既堵了林妹妹亲自回嘴的路,又触动了林妹妹敏感的心,同时还伤害了他们的知己之情。
所以黛玉最后说:“我恼她,与你何干?她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意思是:你既然不懂我,又凭什么来插手我的事?
结果,原本的矛盾是湘云和黛玉朋友之间的语言冒犯,以她二人的性情,也许三言两句就和好了。现在问题成了黛玉和宝玉亲密关系中的信任危机和理解错位。寄人篱下的敏感,变成了你不懂我的伤心。
2、袭人火上浇油的劝解
宝玉在两处被骂回来后,与袭人的一番对话也很有趣:
宝玉不理,回房躺在床上,只是瞪瞪的。袭人深知原委,不敢就说,只得以他事来解释,因说道:“今儿看了戏,又勾出几天戏来。宝姑娘一定要还席的。”宝玉冷笑道:“他还不还,管谁什么相干。”袭人见这话不是往日的口吻,因又笑道:“这是怎么说?好好的大正月里,娘儿们姊妹们都喜喜欢欢的,你又怎么这个形景了?”宝玉冷笑道:“他们娘儿们姊妹们欢喜不欢喜,也与我无干。”袭人笑道:“他们既随和,你也随和,岂不大家彼此有趣。”宝玉道:“什么是‘大家彼此’!他们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袭人本想“以他事来解释”,她说的“今儿看了戏,又勾出几天戏来”是说后面还席时还有戏听,但这话太容易让读者理解为“今儿看了台上唱的戏,又看了你们几个台下的吵闹戏,又要勾出你们几个人几天台下的纠缠了”。
袭人并不喜欢语带双关,所以这里是作者的调皮。
宝玉就是因为今儿看戏这事儿才两头受气,肯定一听到戏就生气。结合他此时“好心当成驴肝肺”、“一腔热情喂了狗”的心境,他也像林妹妹一样现学现卖起来:“管谁什么相干。”
黛玉刚才对宝玉说:“我恼她,与你何干?她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如果说宝玉使眼色还只是一种笨拙的关心,那林妹妹这样的话则是直接的排斥。宝玉不可能回怼妹妹,也没了精神继续安抚她。于是把气撒在了袭人身上。
袭人紧接着说的“娘儿们姊妹们都喜喜欢欢的”,是指其他人都开开心心的,宝玉冷笑道:“他们娘儿们姊妹们欢喜不欢喜,也与我无干。”则同时指向湘云和黛玉,意思是:别人过生日过节开开心心,与我无关,湘云黛玉生气难过,也和我无关。
袭人说“你也随和,岂不大家彼此有趣。”宝玉道:“什么是‘大家彼此’!他们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这个话呼应了他被黛玉怼后“细想自己原为她二人,怕生隙恼,放在中调和,不想并为调和成功,反已落了两处的贬谤……因此越想越无趣。再细想来,目下不过这两个人,尚未应酬妥协,将来犹欲为何?”意思是:想让这两个人随和,还两处被骂,更别提“大家彼此”了,我谁也不管了。
袭人“以他事解释”,一而再,再而三,从岔开话题,到劝慰和说教,她必须说三句话。这是她三次试图帮宝玉“解释”,释怀。但在宝玉,则是情绪一点点地酝酿,激化,推扩。
宝玉劝湘云黛玉是笨拙的,袭人劝宝玉也是笨拙的。
于是,宝玉要参禅了。
3、“自觉无挂碍,中心自得”:真诚且幼稚的觉悟
宝玉因为刚才的遭遇,和戏文里那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不禁大哭起来”。于是:
宝玉细想这句趣味,不禁大哭起来,翻身起来至案,遂提笔立占一偈云: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
是无有证,斯可云证。
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写毕,自虽解悟,又恐人看此不解,因此亦填一支《寄生草》,也写在偈后。自己又念一遍,自觉无挂碍,中心自得,便上床睡了。
这里宝玉有两个让人捧腹的行为。首先是他“自虽解悟,又恐人看此不解”,正是脂批说的:“自悟则自了,又何用人亦解哉?此正是犹未正觉大悟也。”
更有趣的是他是写完后,“自己又念一遍,自觉无挂碍,中心自得,便上床睡了”。几句话看似平常,读来忍俊不禁,是这节故事中我最喜欢的。
它把宝玉少年故做老成语、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心理写得很真实,真诚与幼稚并存。结合后面宝玉说“谁又参禅,不过玩话罢了”,这里的“觉悟”就更让人捧腹。
这话也写出了很多读书人都有过的体验,读的当时觉得自己有所悟于是海阔天空,睡了一觉醒来或再遇到事情的时候,马上又被打回原形。正所谓“看得破,忍不过”,还需要“事上磨炼”。
另外,“无挂碍”是佛语,“中心自得”是理学家喜欢说的话,尤其王阳明,很喜欢讲“中心自得,洒然无累”。所以我会觉得这话背后有一种对某些理学家的调侃乃至于微讽。
4、宝钗黛玉对《寄生草》的反应
黛玉牵挂宝玉,来怡红院后看到了宝玉写的东西,马上拿回去“与湘云同看。次日又与宝钗看”。
黛玉与湘云的生气因宝玉而起,也因宝玉而了,但这中间是黛玉的智慧,她用共同取消宝哥哥来化解了一切。
在三姐妹同看宝玉写的东西时,黛玉的智慧再次显现:
宝钗看其词曰: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看毕,又看那偈语,又笑道:“这个人悟了。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昨儿一支曲子惹出来的。这些道书禅机最能移性。明儿认真说起这些疯话来,存了这个意思,都是从我这一只曲子上来,我成了个罪魁了。”说着,便撕了个粉碎,递与丫头们说:“快烧了罢。”黛玉笑道:“不该撕,等我问他。你们跟我来,包管叫他收了这个痴心邪话。”
三人果然都往宝玉屋里来。一进来,黛玉便笑道:“宝玉,我问你:至贵者是‘宝’,至坚者是‘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宝玉竟不能答。三人拍手笑道:“这样钝愚,还参禅呢。”黛玉又道:“你那偈末云:‘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据我看,还未尽善。我再续两句在后。”因念云:“无立足境,是方干净。”宝钗道:“实在这方悟彻。当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寻师至韶州,……”黛玉笑道:“彼时不能答,就算输了,这会子答上了也不为出奇。只是以后再不许谈禅了。连我们两个所知所能的,你还不知不能呢,还去参禅呢。”宝玉自己以为觉悟,不想忽被黛玉一问,便不能答,宝钗又比出“语录”来,此皆素不见他们能者。自己想了一想:“原来他们比我的知觉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寻苦恼。”想毕,便笑道:“谁又参禅,不过一时顽话罢了。”说着,四人仍复如旧。
宝玉写下的话是因为想到宝钗指出的戏文里那首《寄生草》,尤其是那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所以最后也是从宝钗的眼里来读出了宝玉的《寄生草》。
欧丽娟老师认为宝玉的第一次精神启蒙是宝钗带来的,以此论证宝玉和宝钗可以精神契合。我觉得这么说并不准确。
宝钗反道书禅机,却又能细讲六祖故事,这她是“知道”而不是“体悟”,更不是“信仰”。如果说宝玉的悟禅机是他精神的第一次启蒙,那宝钗的知识足以启蒙宝玉,而宝钗的性情却难以继续接引宝玉,或与宝玉契合。
面对参禅的宝玉,宝钗是怕他日后被“移性”,所以“撕了个粉碎”,并让丫头们快烧了。
与宝钗看到后的担忧相比,黛玉刚看到这些话的时候,反应是:“作的是玩意儿,无甚关系”。
与宝钗烧书扼杀于萌芽的禁堵政策相比,黛玉选择了提问式的引导与点化,以机锋对机锋。两种对待方式,高下立判,这才是知己之道。
喜读《红楼梦》的人都容易陷入一种魔怔,觉得处处都像是在暗示后面的情节,毕竟曹雪芹颇好此道,善此道。那些没明说的地方还被解读出各种线索,更不要说宝钗说“明儿认真说起这些疯话来”里明说了“明儿”。
所以可以合理推想在后面宝玉又有一次悟禅机,这次的悟禅机是“玩话”,是假,下次的也许就是真了,宝钗在停机德的驱使下可能真的烧了他写的东西。
这样明说以后如何,黛玉也有一处,可以放这里一起看。宝玉去读书时黛玉对他说:“这一去可定是要蟾宫折桂去了,我不能送你了。”又说“你怎么不去辞辞你宝姐姐来”(第9回)。
蟾宫折桂、黛玉(已死)不能送、宝玉辞宝钗,是目前后四十回的情节,尤其宝玉辞宝钗一处,颇动人,未必不是曹雪芹文字。
5、宝玉的“无可云证”与黛玉的“无立足境”
最后来看看宝玉的“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和黛玉的“无立足境,是方干净”。
宝玉的“无可云证,是立足境”,是指不再需要寻找任何支撑存在的理由和证明。依赖于任何解释的存在,都是“不自足”的存在。施特劳斯说,人们发表的多是“意见”而不是“真理”,维特根斯坦认为人们不是要“原因”,而是要“理由”,宝玉参悟道的是:当一个人不再需要去寻找理由,才能立于自足之境。
黛玉的“无立足境,是方干净”,更像“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从语言或思想上来讲也许更透彻,但就生命而言,则过于看空。如果说宝玉所悟的“无可云证”是不需要“理由”,认为外在皆空,黛玉所悟的“无立足境”就是不需要“存在”,指向己身之空,或许这里也埋伏了她的死,“质本洁来还洁去”。
宝玉的悟境是“自足”,类似于存在主义式的自我肯定,虽然超越外在评价,但仍有“我”在立足。黛玉则连这个“立足点”都拆解了,更接近般若空性的“无我”。
一个是“有我之境”,一个是“无我之境”。
宝玉的禅机里因为还有“我”的执念,所以后来会被黛玉问倒,重新回到红尘情痴。所以这段故事的结局是:
(宝玉)想了一想:“原来他们比我的知觉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寻苦恼。”想毕,便笑道:“谁又参禅,不过一时顽话罢了。”说着,四人仍复如旧。
这才是这一回里宝玉的“真悟”,他悟到的不是禅机,而是自己的无知和自寻苦恼。
虽然《红楼梦》一开始就给出了《好了歌》中的了悟。当如果一个人的知识、智慧和经历都还不足以了悟,却强说了悟,那也“不过一时顽话罢了”。
题外尾声
蔡义江先生的《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注释宝玉偈的前四句说: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意谓彼此都想从对方的身上得到感情的印证。内心在寻找证明,表情达意也为了获得证明。
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意谓无求于身外,不要证验,才谈得上参悟禅机,证得上乘。
如果从“情感印证”的角度去看,调皮一点说,宝玉和黛玉的偈则暗示了两种情感的进路。
宝玉的“无可云证”就像《莫名我就喜欢你》里唱的:
莫名我就喜欢你,深深地爱上你,没有理由,没有原因。
黛玉的“无立足境”则像《我愿意》里唱的:
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忘记我姓名;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
所以宝玉真悟之后是“悬崖撒手”,隔绝尘世,黛玉则是“泪尽而亡”,魂归太虚。所以《红楼梦》才是“情痴之至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