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正自旁徨,只听警幻道:“宝玉休前进,作速回头要紧!”

——《红楼梦》第五回

我一直觉得,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在人世间的风流孽债,其实就是警幻仙姑一手导演的。《红楼梦》第五回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时,警幻仙姑有些颇为矛盾的言行,让人感觉曹雪芹在这里故作狡黠地进行了“隐微书写”。为什么这么说呢?

宝玉在看完预示着各人命运的诗文后,文中说:“宝玉还欲看时,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把仙机泄露,遂掩了卷册……”但是紧接着下一段,她对其他仙子解释为什么带宝玉来太虚幻境时,却说自己偶遇宁荣二公之灵,受嘱托要引宝玉入正路:“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终身册籍,令彼熟玩,尚未觉悟。故引彼再至此处,令其再历饮馔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亦未可知也。”

刚刚警幻仙姑实际的行为明明是怕宝玉悟了,于是“遂掩了卷册”,不让宝玉多看,现在对手下仙子的说辞却是“令彼熟玩,尚未觉悟”。这不是明显的矛盾吗?这到底是让他熟还是不让他熟?是让他悟还是不让他悟?

再看这回的结尾部分,警幻仙姑赞美了宝玉的“意淫”,并称其为“天下第一淫人”,原文如下:

【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滥淫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能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今既遇令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吾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见弃于世道,是以特引前来,醉以灵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许配于汝。今夕良时,即可成姻。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然如此,何况尘境之情景哉?而今后万万解释,改悟前情,将谨勤有用的工夫,置身于经济之道。】

首先,这里有两点值得注意:

其一是“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正对应了宝黛初见时那首《西江月》对宝玉的形容:“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哪管世人诽谤。”在书中,这是“后人”评价宝玉的词,类似于盖棺定论,可见他终究还是“于世道中未免……”

其二是“吾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则呼应了曹雪芹写《红楼梦》“为闺阁昭传”的旨趣,即甲戌本凡例中说的:“虽我之罪固不能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则一并使其泯灭也。”《红楼梦》第一回回目中的“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正是通过语义的双关来告诉读者,这本书要做的是两件事:“识通灵”,即书写贾宝玉这样一个“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的“天下第一淫人”;“怀闺秀”,即怀念记录这些精彩的女子,即警幻仙姑所说的“为闺阁增光”。

既然“为闺阁增光”正是作者写作《红楼梦》的主要用意之一,警幻仙姑又怎么真的会“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呢?

所以看到这段话,我们就能明白为什么警幻仙姑会有上面矛盾的言行,做一套说一套。这段话其实充满了张力。一方面,警幻仙姑非常赞赏贾宝玉那种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的“意淫”,因为世间像宝玉这样的人太少了,所以她说“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后她又说“吾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见弃于世道”,这更说明宝玉身上这难得的意淫,虽然对在难免于世道的宝玉来说未必是好事,但对警幻仙姑来说是一件好事,因为他可以为闺阁增光,而警幻仙姑就是“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的,所以她才时时“访察机会,布散相思”。

另一方面,她又说了一番看起来冠冕堂皇伟光正的话,说是宁荣二公“剖腹深嘱”,苦苦劝我,所以我才“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见弃于世道”。这就更加说明了警幻的意思是:我本来是希望你为闺阁增光的,但碍于宁荣二公之灵的面子(或压力),才在表面上做出一番让宝玉“改悟前情,将谨勤有用的工夫,置身于经济之道”。

其实警幻仙姑是不希望宝玉参悟和看破的。所以她对其他仙子说的那番言行不一的话,更像是拿捏人情世故的套话,或许是为了在表面上骗过宁荣二公之灵。

我们可以推想,也许宁荣二公之灵在仙界是颇有地位的。后文中恰好有一个证据可以支持这种推想。第十六回写宝玉的好友秦钟将死时,许多鬼判官来捉他的魂魄,他“百般求告鬼判。无奈这些鬼判都不肯徇私”。但后来一提到荣国公,却被吓怕了:

【正闹着,那秦钟的魂魄忽听见“宝玉来了”四字,又央求道:“列位神差,略发慈悲,让我回去,和这一个好朋友说一句话就来的。”众鬼道:“又是什么好朋友?”秦钟道:“不瞒列位,就是荣国公孙子,小名宝玉的。”都判官听了,先就唬慌起来,忙喝骂鬼使道:“我说你们放回了他去走走罢,你们断不依我的话,如今只等他请出个运旺时盛的人来才罢。”众鬼见都判如此,也都忙了手脚,一面又抱怨道:“你老人家先是那等雷霆电雹,原来见不得‘宝玉’二字。依我们愚见,他是阳间,我们是阴间,怕他也无益于我们。”都判道:“放屁!俗语说的好,‘天下的官管天下的事’,阴阳本无二理。别管他阴也罢,阳也罢,敬着点没错了的。”】

不过不论这种猜想是否成立,都不影响我们对警幻仙姑真实意图的推测。她所寄望于宝玉的,就是要“哪管世人毁谤”,要“行为偏僻性乖张”,要做“天下第一淫人”,要“为我闺阁增光”,哪怕“见弃于世道”。

这可以从后面警幻仙姑的行为得到支撑。文中说警幻仙姑对宝玉“醉以灵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许配与汝。”这其实就对应着后文“风月宝鉴”的正面。后来道人将风月宝鉴给贾瑞,警告他不要看正面的美女,只能看背面的枯骨。但是警幻仙姑把宝玉领过来带他做的事,不就是让他看正面的美好吗?警幻仙姑真的是希望宝玉领略了仙界的美好事物后,就能看破了人间的美好了?或者说她是希望先让宝玉领略风月宝鉴的正面,然后再把反面的枯骨给他看?

我们来看接下来的一段:

【那日,警幻携宝玉、可卿闲游。至一个所在,但见荆榛遍地,狼虎同群。忽尔大河阻路,黑水淌洋,又无桥梁可通。宝玉正自旁徨,只听警幻道:“宝玉休前进,作速回头要紧!”宝玉忙止步问道:“此系何处?”警幻道:“此即迷津也。深有万丈,遥亘千里,中无舟楫可通,只有一个木筏,乃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撑篙,不受金银之谢,但遇有缘者渡之。尔今偶游至此,如堕落其中,则深负我从前一番以情悟道、守理衷情之言矣。”宝玉方欲回言,只听迷津内水响如雷,竟有一夜叉般怪物窜出,直扑而来。吓得宝玉汗下如雨,一面失声喊叫:“可卿救我!可卿救我!”】

稍加玩味我们就能感觉到,和前面宝玉在警幻仙姑那里饮的酒、闻的香、听的曲比起来,和在可卿那里的柔情缱绻、软如温存比起来,这“荆榛遍地,狼虎同群”的迷津更像是“大观园”外面的世界和世道,也更像是风月宝鉴的反面。大观园里的世界,就像秦可卿屋里的那副对联:“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是触觉的、嗅觉的,是自然的,是美感的。迷津的世界,或者说大观园外面污浊的世界,则是无情的,是需要“世事洞明,人情练达”才能生存的。

如果警幻仙姑真的希望宝玉领悟、看破,他就应该把宝玉推进迷津,让他做这个噩梦。但警幻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喊道:“宝玉再休前进,作速回头要紧!”又说宝玉“如堕落其中,则深负我从前一番以情悟道、守理衷情致言矣”。她仍然希望宝玉以情为重。

每个人最后所悟出的终极之道也许是相同的,但因之而悟的缘由和由之而悟的途径却各不相同,宝玉最终一定是以“情”悟,而非如甄士隐或贾雨村那样以“世道”悟。所以当迷津中的怪物向他扑来时,他失声喊叫:“可卿救我!可卿救我!”他所渴求的是,仍是因“情”(“卿”谐音)而得救。

按:

其实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在下凡之前,都在警幻仙姑那里“挂了号”,再加上册子里的命运簿,已经足以说明警幻仙姑的“导演”身份。其实连石头的下凡,可能也是被导演的。一僧一道或者是警幻仙姑的合作者,或者是其手下。全书一开始,就是他们挥霍谈笑,在“无材可去补苍天”的石头旁“说到红尘中荣华富贵”,“打动”了石头的“凡心”。

后来道人对僧人说道:“你我不必同行,各干营生去罢。三劫后,我在北邙山等你,会齐了同往太虚幻境销号。”他们各干的“营生”,其实就在替警幻仙姑在人间导演这出“红楼梦”。可谓有分工有合作,一僧(癞头和尚)负责女性(甄英莲、黛玉、宝钗),一道负责男性(甄士隐、贾瑞、柳香莲),一僧一道共同出现则是则是同时干涉男女的人生(贾宝玉与凤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