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顺着脚一径来至一个院门前,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举目望门上一看,见匾上写着“潇湘馆”三字……

——《红楼梦》第二十六回

曹雪芹很喜欢用对照法,有时候几乎达到一种强迫症的地步。这里以小红和贾芸的故事为例,以第二十六回“蜂腰桥设言传蜜意,潇湘馆春困发幽情”为主,举几个例子。

一、小红和贾芸的平行命运

《红楼梦》写贾芸和小红这对“情侣”的文字,有很多精彩之处,其中之一就是二人的许多遭遇和行事简直是如出一辙。比如:

1.他们都想通过靠近宝玉来改变地位和处境,并都受挫;

2.小红受怡红院里的大丫鬟奚落,贾芸被舅舅数落:

3.小红有小丫鬟佳蕙为她打抱不平,贾芸有醉金刚替他鸣不平;

4.宝玉要认贾芸做儿子,凤姐要认小红做女儿;

5..虽然他们巴结宝玉都失败了,但最终都被凤姐提拔,小红跟了凤姐做事,贾芸被凤姐安排了差事。

这里引部分原文以资对照。关于第一点,小红靠近宝玉和小红的心事:

宝玉见没丫头们,只得自己下来,拿了碗向茶壶去倒茶。只听背后说道:“二爷仔细烫了手,让我们来倒。”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早接了碗过去。宝玉倒唬了一跳,问:“你在那里的?忽然来了,唬我一跳。”那丫头一面递茶,一面回说:“我在后院子里,才从里间的后门进来,难道二爷就没听见脚步响?”……这红玉虽然是个不谙事的丫头,却因他有三分容貌,心内着实妄想痴心的往上攀高,每每的要在宝玉面前现弄现弄。只是宝玉身边一干人,都是伶牙利爪的,那里插的下手去。不想今儿才有些消息,又遭秋纹等一场恶意,心内早灰了一半。

贾芸靠近宝玉想认宝玉做父亲:

只见旁边转出一个人来,“请宝叔安”。宝玉看时,只见这人……宝玉笑道:“你倒比先越发出挑了,倒像我的儿子。”贾琏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四五岁呢,就替你作儿子了?”宝玉笑道:“你今年十几岁了?”贾芸道:“十八岁。”

原来这贾芸最伶俐乖觉,听宝玉这样说,便笑道:“俗语说的,‘摇车里的爷爷,拄拐的孙孙’。虽然岁数大,山高高不过太阳。只从我父亲没了,这几年也无人照管教导。如若宝叔不嫌侄儿蠢笨,认作儿子,就是我的造化了。”贾琏笑道:“你听见了?认儿子不是好开交的呢。”说着就进去了。宝玉笑道:“明儿你闲了,只管来找我,别和他们鬼鬼祟祟的。何其堂皇正大之语。这会子我不得闲儿。明儿你到书房里来,和你说天话儿,我带你园里顽耍去。”

关于第二点,小红因靠近宝玉而被秋纹、碧痕骂:

秋纹听了,兜脸啐了一口,骂道:“没脸的下流东西!正经叫你去催水去,你说有事故,倒叫我们去,你可等着做这个巧宗儿。一里一里的,这不上来了。难道我们倒跟不上你了?你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碧痕道:“明儿我说给他们,凡要茶要水送东送西的事,咱们都别动,只叫他去便是了。”秋纹道:“这么说,不如我们散了,单让他在这屋里呢。”

另外还有小红因帮凤姐传话而被晴雯骂。

贾芸被舅舅数落:

贾芸道:“有件事求舅舅帮衬帮衬。我有一件事,用些冰片麝香使用,好歹舅舅每样赊四两给我,八月里按数送了银子来。”卜世仁冷笑道:“再休提赊欠一事。……二则你那里有正经事,不过赊了去又是胡闹。你只说舅舅见你一遭儿就派你一遭儿不是。你小人儿家很不知好歹,也到底立个主见,赚几个钱,弄得穿是穿吃是吃的,我看着也喜欢。”……卜世仁道:“……我天天和你舅母说,只愁你没算计儿。你但凡立的起来,到你大房里,就是他们爷儿们见不着,便下个气,和他们的管家或者管事的人们嬉和嬉和,也弄个事儿管管。前日我出城去,撞见了你们三房里的老四,骑着大叫驴,带着五辆车,有四五十和尚道士,往家庙去了。他那不亏能干,就有这样的事到他了!”贾芸听他韶刀的不堪,便起身告辞。

关于第3、4、5点,不再细引原文。由此可见,作者完全是将两人平行着对照来写的。一女一男,一为贾府底层的丫鬟,一为贾家没落的旁支,都有一颗上进钻营的心,都遭遇了同阶层的互害与同情,遭遇了世态炎凉,最终也都“功夫不负有心人”,甚至可能“有心人终成眷属”。

二、贾芸和宝玉对照书写

关于贾芸和宝玉的对照书写,集中在第二十六回“蜂腰桥设言传蜜意,潇湘馆春困发幽情”。这一回中有多重的对照。

(一)

首先是宝玉的富贵闲人对比贾芸的辛苦奔忙。这不仅体现在贾芸去找宝玉后二人聊天聊不到一块。这里的描写虽然有趣,但多少显得刻意。更妙的是接下来的两段文字。

第二十六回中二人聊完后故事进入下半段,曹雪芹转场的文字一共有两段,一是写宝玉“意思懒懒”“腻腻烦烦”:一是写贾兰闲着的时候演习骑射。这里先是以宝玉之懒对比贾芸之勤,紧接着又以贾兰之闲来对比宝玉之闲,一个是闲时继续用功,一个是闲时和丫鬟嬉戏,在园内溜达,以及去找黛玉解闷:

如今且说宝玉打发了贾芸去后,意思懒懒的歪在床上,似有朦胧之态。袭人便走上来,坐在床沿上推他,说道:“怎么又要睡觉?闷的很,你出去逛逛不是?”宝玉见说,便拉他的手笑道:“我要去,只是舍不得你。”袭人笑道:“快起来罢!”一面说,一面拉了宝玉起来。宝玉道:“可往那里去呢?怪腻腻烦烦的。”袭人道:“你出去了就好了。只管这么葳蕤,越发心里烦腻。”

宝玉无精打采的,只得依他。晃出了房门,在回廊上调弄了一回雀儿;出至院外,顺着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鱼。只见那边山坡上两只小鹿箭也似的跑来,宝玉不解何意,正自纳闷,只见贾兰在后面拿着一张小弓追了下来。一见宝玉在前面,便站住了,笑道:“二叔叔在家里呢,我只当出门去了。”宝玉道:“你又淘气了。好好的射他作什么?”贾兰笑道:“这会子不念书,闲着作什么?所以演习演习骑射。”宝玉道:“把牙栽了,那时才不演呢。”说着,顺着脚一径来至一个院门前……

如果再加上这一回后面薛蟠喊宝玉聚会,则在这回中,作者以三位公子歌舞酒肉的闲聚对比了对他们进行巴结送礼之人如贾芸等的忙。

(二)

另一处关于贾芸和宝玉的对比则更加含蓄微妙。同样是在第二十六回中,先是贾芸到怡红院见宝玉,后来宝玉到潇湘馆见黛玉,两处的文字简直是一个模板:

写贾芸进怡红院:

只见院内略略有几点山石,种着芭蕉……一个匾额四个大字题道是怡红快绿……只听里面隔着纱窗子笑道:“快进来罢。我怎么就忘了你两三个月!”贾芸听得是宝玉的声音,连忙进入房内。抬头一看,只见金碧辉煌,文章熌灼,却看不见宝玉在那里。

写宝玉来潇湘馆:

说着,顺着脚一径来至一个院门前,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举目望门上一看,见匾上写着“潇湘馆”三字……宝玉便将脸贴在纱窗上,往里看时,耳内忽听得细细的长叹了一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宝玉听了,不觉心内痒将起来,再看时,只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宝玉在窗外笑道:“为甚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一面说,一面掀帘进来了。

几百字之隔,宝玉便从窗内之人变成了窗外之人,从在纱窗内笑变成了在纱窗外笑。贾芸是第一次到怡红院,作者交代他的认真观察和抬头看匾额是顺理成章自然而然的。问题是,宝玉又不是第一次来潇湘馆,为什么还用“只见……匾上写着……”来交代这里的景色和院名?

首先他无目的无意识地溜达却刚好习惯性地走到林妹妹这里,当然说明他心中最深的牵挂和惦记所在。

另外我们还可以试着还原宝玉的心境。宝玉在这次来潇湘馆之前,经历了中邪祟的几十天,在那之前,则是凤姐拿吃茶婚姻来调侃宝黛情缘。当经历了“点破情缘”和“险些丧命”后,宝玉再次来到潇湘馆,大概会有一种久别重逢、今生有幸之感吧。所以作者用这种写法,给人一种“人生又若初见时”之感。这一切,都是作者并未言明的。所以在文中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院落的景色和名字,背后却是无限的含蓄蕴藉和人生况味。脂砚斋在“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后有句著名的批语:“与后文‘落叶萧萧,寒烟漠漠’一对,可伤可叹!”昔时昔日,两小无猜;今时今日,恍若隔世;将来的它时它日,则是物非人非。

三、小红和宝玉的对照

同样是在第二十六回中,小红和宝玉还有一处细微的对应。

林红玉(小红)“蜂腰桥设言传心事”,先遇见了李嬷嬷,引出贾芸要来,又在蜂腰桥遇到领着贾芸的坠儿,有了一出三人戏。

林黛玉“潇湘馆春困发幽情”,宝玉来到时,也是先跑出奶娘婆子说“妹妹睡觉呢”,后来才有紫娟、黛玉和宝玉的一出三人戏。

两处都是先遇到奶娘,再出丫鬟,然后是一对有情人和一个丫鬟的三人戏。先是小红和李嬷嬷对应宝玉和奶娘;然后是小红、贾芸和坠儿对应宝玉、黛玉和紫鹃。这种形式上的完全对应,基本可以肯定作者是故意的。本来李嬷嬷和奶妈这两处的笔墨完全可以删去,但这种让一段小情节也变得有了抑扬顿挫之感,显得一波三折,并且更有趣味。

我们来欣赏一下原文。关于小红、李嬷嬷、贾芸和坠儿:

刚至沁芳亭畔,只见宝玉的奶娘李嬷嬷从那边走来。红玉立住问道:“李奶奶,你老人家那去了?怎打这里来?”李嬷嬷站住,将手一拍道:“你说说,好好的又看上了那个种树的什么云哥儿雨哥儿的,这会子逼着我叫了他来。明儿叫上房里听见,可又是不好。”红玉笑道:“你老人家当真的就依了他去叫了?”(脂批:是遂心语。)李嬷嬷道:“可怎么样呢?”红玉笑道:“那一个要是知道好歹,更不解。就回不进来才是。”(脂批:是私心语,神妙!)李嬷嬷道:“他又不痴,为什么不进来?”红玉道:“既是来了,你老人家该同他一齐来,回来叫他一个人乱碰,可是不好呢。”(脂批:总是私心语,要直问又不敢,只用这等语慢慢套出。有神理。)李嬷嬷道:“我有那样工夫和他走?不过告诉了他,回来打发个小丫头子或是老婆子,带进他来就完了。”说着,拄着拐一径去了。红玉听说,便站着出神,且不去取笔。(脂批:总是不言神情,另出花样。)

一时,只见一个小丫头子跑来,见红玉站在那里,便问道:“林姐姐,你在这里作什么呢?”红玉抬头见是小丫头子坠儿。红玉道:“那去?”坠儿道:“叫我带进芸二爷来。”(脂批:等的是这句话。)说着一径跑了。这里红玉刚走至蜂腰桥门前,只见那边坠儿引着贾芸来了。(脂批:妙!不说红玉不走,亦不说走,只说“刚走到”三字,可知红玉有私心矣。若说出必定不走必定走,则文字死板,亦且亦棱角过露,非写女儿之笔也。)那贾芸一面走,一面拿眼把红玉一溜;那红玉只装作和坠儿说话,也把眼去一溜贾芸。四目恰相对时,红玉不觉脸红了,一扭身往蘅芜苑去了。不在话下。

关于宝玉、奶娘、黛玉和紫鹃:

宝玉在窗外笑道:“为甚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一面说,一面掀帘进来了。林黛玉自觉忘情,不觉红了脸,拿袖子遮了脸,翻身向里装睡着了。宝玉才走上来要搬他的身子,只见黛玉的奶娘并两个婆子却跟了进来说:“妹妹睡觉呢,等醒了再请来。”刚说着,黛玉便翻身向外坐起来,笑道:“谁睡觉呢?”那两三个婆子见黛玉起来,便笑道:“我们只当姑娘睡着了。”说着,便叫紫鹃说:“姑娘醒了,进来伺候。”一面说,一面都去了。

李嬷嬷提到贾芸要来时,说“什么云哥儿雨哥儿的”,这种谐音玩笑在书中多处出现,如凤姐说“什么干的湿(诗)的”,贾母说“什么抱(鲍)的背的”,平儿说“什么风村雨村”……不过此处“云雨”连用,倒是暗合了小红和贾芸的一段姻缘。想必作者写出这句话时是很得意的。小红对李嬷嬷说的三句话也非常妙,脂批已经把这背后的“私心”和“遂心”点明了出来。其实小红是巧妙地用三句反话暗中问了三个问题:“您叫了没?他来不来?他何时/怎么来?”

如果说李嬷嬷的出现是推进小红和贾芸的故事,黛玉房里的奶妈对宝玉说“妹妹睡觉呢,等醒了再请来”,似乎是在阻碍宝黛的故事。其实这是表象,是作者的欲擒故纵。正是因为奶妈要赶宝玉的这个话,反而让装睡的林黛玉主动坐了起来,笑道:“谁睡觉呢?”这里林黛玉因被宝玉听到自己说“每日家情思睡昏昏”而害羞装睡,又因害怕宝玉离开而“翻身向外坐起来”。那里则是林红玉先是听完李嬷嬷的话后“站着出神”,后是听坠儿说要去带进贾芸后暗写其放慢了脚步,遇到了贾芸,如脂批所言:只说“刚走到”,可知红玉有私心矣。两处文字,含蓄而生动地写出了两个女儿的少女心事,是作者妙笔。

按,这里的“蜂腰桥门前”,文字和地点值得商榷,有学者讨论过这个问题(可参看石问之校订本《红楼梦》p344),不过与这里的讨论无关。

四、黛玉和小红的对比

第二十六回的回目是“蜂腰桥设言传心事,潇湘馆春困发幽情”,作者显然是在对比两种情感表达,主动传心事,悄悄发幽情。一个是勇敢的,一个是含蓄的。今天也许我们会更欣赏小红和贾芸主动改变自己的人生和追求自己的幸福。不过单就“传心事”而言,黛玉还是厉害的,小红费了那么大功夫才和贾芸传递的手帕,黛玉却在轻轻的一摔中完成了:

“林黛玉虽然哭着,却一眼看见了,见他穿着簇新藕合纱衫,竟去拭泪,便一面自己拭着泪,一面回身将枕边搭的一方绡帕子拿起来,向宝玉怀里一摔,一语不发,仍掩面自泣。宝玉见他摔了帕子来,忙接住拭了泪……”(第三十回)

林黛玉毕竟是林黛玉。不知道后来宝玉让晴雯给黛玉送的两旧帕子,其中是否有黛玉曾经摔来的这条呢?我们愿意相信有,这样黛玉收到帕子后所“体贴”出的宝玉的意思,就会更加丰富。

顺便说题外话,晴雯在这里的作用和坠儿在贾芸小红之间的作用是一样的,她们都以自己的天真无知促成了两对有情人的情感传递。可是坠儿最后却正是被晴雯赶走的,而晴雯最终又被王夫人赶走了。

五、黛玉骂宝玉话的含义

还是在第二十六回中,宝玉来到潇湘馆,见到了林妹妹,但是一出言就把妹妹惹哭了:

二人正说话,只见紫鹃进来。宝玉笑道:“紫鹃,把你们的好茶倒碗我吃。”紫鹃道:“那里是好的呢?要好的,只是等袭人来。”黛玉道:“别理他,你先给我舀水去罢。”紫鹃笑道:“他是客,自然先倒了茶来再舀水去。”说着倒茶去了。宝玉笑道:“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脂批:真正无意忘情。真正无意忘情冲口而出之语。方才见芸哥所拿之书一定是《西厢》,不然如何忘情至此?)林黛玉登时撂下脸来,说道:“二哥哥,你说什么?”宝玉笑道:“我何尝说什么。”黛玉便哭道:“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村话来,也说给我听;看了混帐书,也来拿我取笑儿。我成了替爷们解闷的。”一面哭着,一面下床来,往外就走。宝玉不知要怎样,心下慌了,忙赶上来,“好妹妹,我一时该死,你别告诉去。我再要敢,嘴上就长个疔,烂了舌头。”

黛玉说宝玉拿混账书取笑自己,指的当然是宝玉引用《西厢记》里的“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但是黛玉前半句“外头听了村话”是什么意思呢?我读过的各类解读里似都没有提到这点。但是要知道,林黛玉是绝对不会说一句废话的。

其实答案很简单,这个外头听的“村话”,应该是指前面贾宝玉对紫娟说“紫鹃,把你们的好茶倒碗我吃。”因为:

1.之前凤姐拿吃茶开过黛玉的玩笑:“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

2.这回刚开头就交代宝玉让袭人给黛玉送茶,袭人又让佳蕙去送。所以宝玉说的“你们的好茶”其实是指“我刚才叫人送来的好茶”。所以紫娟的答语中也提到袭人,更加确定了宝玉口中的“好茶”就是凤姐开过玩笑的茶。

所以,黛玉之所以说这是“外头听了村话”,其实是指宝玉从泼皮破落户王熙凤那里听的村话。

至此,这个“茶”已经被四个人提起,依次是香菱、凤姐、佳蕙、宝玉,每一处都起码刻画出一个人来,完美地体现了《红楼梦》一笔多用和草蛇灰线的特点。不过这又是另外一个话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