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自由与自弃

2、梦兆与情悟

3、怔了与痴了

4、疏远与靠近

5、自觉与不自觉

6、鸳鸯与雀儿,牢坑与乐园

7、结语

曹雪芹在《红楼梦》第三十六回中展现了他无与伦比的叙事艺术。在这一回中:

一方面,宝玉在挨打后受到贾母的庇护,从此又拥有了一段十分自由惬意的时光;另一方面,他却在这段美好时光中发出了“自此再不要托生为人”的感慨。

一方面,宝玉在“梦兆”中喊出“我偏说是木石姻缘”的宣言,确认了自己的情感归属;另一方面,却在清醒时的“情悟”中困惑“不知将来谁的眼泪会葬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情之所钟。

一方面,听到宝玉梦话的宝钗在“不觉怔了”之中了悟到宝玉的心之所向;另一方面,宝玉则在看到龄官和贾蔷的互动后的“不觉痴了”之中了悟到“人生情缘,各有分定”。

一方面,宝钗了解到宝玉的情感归属后开始疏远宝玉;另一方面,作为宝钗象征的袭人却被王夫人赏识提拔受到了姨娘式的待遇,更加靠近宝玉。

一方面,面对贾蔷带来的“在戏台上乱窜,衔鬼脸旗帜”的雀儿,龄官作为自觉的观看者感受到了自己身处牢坑;另一方面,其他戏子作为不自觉的观看者却都觉得有趣。

一方面,宝钗把鸳鸯秀到了宝玉的肚兜上的同时,门当户对金玉良缘背后“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的情感疏离已经确定;另一方面,贾蔷把笼子里的雀儿放走,反而消解了他和龄官之间权力的不对等,为他们的情感纠葛注入了一份真诚。

一方面,大观园和贾府对龄官来说是没有自由、没有尊严的“牢坑”;另一方面,贾府的大观园对宝玉来说却是赏花作诗、逃避仕途经济的青春“乐园”。

作者将自由的悖论、情感的领悟、命运的矛盾、阶层的差异、认知的层级和空间的政治,编织进一组组镜像之中,并融入日常自然的叙事里。让一次看似偶然的午休、闲谈和闲逛,成为洞悉全书丰富内涵和悲剧内核的一把钥匙。

下面试着从以上七个方面来欣赏这一回的文字。

1、自由与自弃

为什么宝玉在受到贾母的庇护,从此又拥有了一段十分自由惬意的时光后,却在和袭人的谈话中发出了“自此再不要托生为人”的感慨呢?我认为要理解这一点,就需要理解第三十六回在贾宝玉的整个大观园岁月中的意义。

第三十六回的开端,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与宁静。宝玉因“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等罪名,被父亲贾政痛笞,几乎丧命。这场风暴过后,这一回一开始,贾母就以贾府的绝对权威介入,将贾政的权威和外界的纷扰隔绝起来。文中说:

话说贾母自王夫人处回来,见宝玉一日好似一日,心中自是欢喜。因怕将来贾政又叫他,遂命人将贾政的亲随小厮头儿唤来,吩咐他“以后倘有会人待客诸样的事,你老爷要叫宝玉,你不用上来传话,就回他说我说了:一则打重了,得着实将养几个月才走得;二则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见外人,过了八月才许出二门。”那小厮头儿听了,领命而去。贾母又命李嬷嬷袭人等来,将此话说与宝玉,使他放心。

显然,这种自由与宁静是有时限的。而且,这自由背后的代价也是巨大的。前面从第三十二回金钏跳井开始,经过第三十三回宝玉挨打,直到第三十五回宝玉养病,都是围绕着“挨打”这件事来写的。这可以说是贾宝玉自从搬进大观园、乃至于自从在书中出现以来,遭遇的最大的一次打击。

直到第三十六回,作者的叙事才从这场风暴中走出来。这一回可以说是贾宝玉大观园生活的一个小小分水岭。

我们都知道,对贾宝玉和众姐妹来说,大观园对他们来说是一个近乎乌托邦的世界。书中第二十二回这样描写刚搬进大观园的贾宝玉:

宝玉自进花园以来,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头们一处,或读书,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无所不至,倒也十分快乐。

即便如此,人性总是在欲望满足后生出无聊和厌倦,所以该回紧接着就说:“谁想静中生烦恼,忽一日不自在起来,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来进去只是闷闷的。”

对宝玉来说,如今他依然迷恋大观园的生活,依然有“富贵闲人”的闲愁和烦腻,而且从第三十七回开始,他和众姐妹开启了诗社生活,更是锦上添花,美不胜收。但此时的他,因金钏而感受到了家族的残酷,因琪官而接触到政治的压力,这些又集中在贾政父权的怒斥和痛笞中。对于宝玉来说,对于他的大观园生活来说,无论如何美好,它依然是一个“后挨打时期”。

在心底里,他已经不可能再像曾经那样天真。何况这自由惬意的美好时光还是有时限的,他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不可久不可恃的,而他不愿面对未来自己失去庇护,走出大观园的人生。

正是在这样的处境下,他在夜晚对袭人发表了自己的死亡美学:

比如我此时若果有造化,该死于此时的,趁你们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为人,就是我死的得时了。

这番话并不是一个孩子的无病呻吟。就在这段话之前,宝玉激烈地批判了“文死谏,武死战”的传统观念。他厌恶那种被宏大叙事(忠君报国)所绑架的牺牲,对他而言,那些所谓的青史留名不过是沽名钓誉。宝玉理想的死亡地点不是庙堂或沙场,而是“雅雀不到的幽僻之处”;丧葬的礼仪不是神道碑或他人的歌颂,而是女儿们哭他的眼泪流成大河;生命的终点也没有轮回投胎,而是彻底随风化了,再不要托生为人。

“就该死于此时”,是一句非常惊人的话。他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冲动,首先是因为他刚刚被父亲差点打死;其次是因为父亲的痛打代表的恰恰是那个他不认同的传统;最后,但是这个传统却是巨大的,在未来几乎是逃无可逃的。

所以他再不要拖生为人,因为那样还会遭遇新一轮的幻灭;所以他要到雅雀不到的幽僻之处,因为如果坟茔在人际可到之处,也会被世俗的礼仪规范和限制。最但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女儿们哭他的眼泪,是情。对他来说,这才是存在的价值,是死得其所。

总之,这个时候宝玉获得的自由,是被圈定的、有时限的,像在金丝笼里一样。它只是豁免了他不喜欢的事务和责任,并没有给他主动创造或选择人生道路的可能。这里他的死亡美学,后来他不止一次发表得过且过,能享受一天是一天的“躺平”言论,都应当放在这个背景下,才能得到更好的理解。

2、梦兆与情悟

在《红楼梦》里,梦话反而是最真实的话。这一回回目的重点是宝玉的“梦兆”和“情悟”。宝玉在怡红院的“梦兆”中喊出情感宣言:

“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

但随后醒来却在梨香院的“情悟”中产生了生命困惑:

自此深悟人生情缘,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伤“不知将来葬我洒泪者为谁?”此皆宝玉心中所怀,也不可十分妄拟。

不知将来谁的眼泪会葬自己。在读者看来,以眼泪葬宝玉的当然是林妹妹,哪怕林妹妹体弱多病会先宝玉而死,我们仍然可以肯定,她才是宝玉的情之所钟。可是宝玉为什么好像没有意识到呢?

我们先从宝玉的梦看起。宝玉的梦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对内在情感和外在压力双重感知后的结果。这这一回的开头,在贾母庇护和宝玉做梦之间,作者写了这样几件事:宝玉日日在园中游卧,王夫人把金钏的月钱给了玉钏,然后把袭人的待遇提高到了姨娘的级别。

文中说宝玉:

日日只在园中游卧,不过每日一清早到贾母王夫人处走走就回来了,却每每甘心为诸丫鬟充役,竟也得十分闲消日月。或如宝钗辈有时见机导劝,反生起气来,……众人见他如此疯颠,也都不向他说这些正经话了。独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等语,所以深敬黛玉。

类似的话宝玉在第三十二回也说过。他赞美黛玉的话还被黛玉听到并许为知己,不必烦引。在宝玉挨打后,虽然黛玉也说过“你从此可都改了罢”的话,但这种心疼的话语和宝钗、湘云等人的劝告自然是不同的。

这是就宝黛的内在情感而言。至于金玉良缘的外在压力,书中其实并没有明确交代,但却每有暗示。远到宝玉第一次见到宝钗的金锁,看到上面的字,听到莺儿说的和尚道士的话,近到刚刚结束的第三十五回“黄金莺巧结梅花络”。宝玉喊宝钗的丫鬟莺儿来给自己的东西打络子,宝钗中途来后,建议“倒不如打个络子把玉络上”,而且是用的“金线”。这里的象征意义过于明显,不必多做解释。就宝玉而言,在宝钗和黛玉之间,他不会不知道自己的母亲王夫人看中的必然是宝钗。所有这些加起来,对宝玉不可能没有影响。

在当时的礼教传统下,自由恋爱私定终身都被认为是“淫”,是被批判的。所以宝玉和黛玉的情愫不管如何浓烈,他们的表达永远是克制的、曲折的、变形的。不管他们曾几次吐露心声,他们的感情仍然是被压抑的。所以作者让宝玉在梦中以最直接最激烈的方式做出了自己的情感呼唤。

然而,醒来后的宝玉似乎并不记得这个梦。或者说,梦中的坚定宣告并没有转化为他醒来时的行动方向,他甚至都没有像平时那样去找黛玉。他依然像往常一样“各处游玩的烦腻”,处于一种青春期的“愁绪满怀无着处”的情绪之中,于是想起了《牡丹亭》,于是去到梨香院找龄官唱戏。这个行为似乎和他梦中专一的宣告形成了微妙的反差,他似乎依然在一种“爱博而心劳”的状态里,寻求着一种宽泛的审美意义上的情感慰藉。

当他在梨香院看到龄官与贾蔷的情缘后,他也明白了此时的龄官和那日画蔷的龄官的眼泪是为贾蔷而流。他认识到的是自己曾经的死亡美学和死亡宣言的虚妄,他不可能获得所有女儿的情,也不可能获得所有女儿的眼泪。此时他的情悟是给他带来的是一种更深的迷惘。

当他每每暗伤“不知将来葬我洒泪者为谁”时,为什么他没有想到林妹妹呢?

首先最大的可能,是作者故意不写。因为在这句话后,原文是“此皆宝玉心中所怀,也不可十分妄拟”。作者会让宝黛在争吵时情不自禁地强调对方在自己心中的分量,但并不会直接让他们明确地表达对未来“在一起”的渴望。作者不告诉我们,但这里紧接着的下一段文字是:

且说林黛玉当下见了宝玉如此形象,便知是又从哪里着了魔来,也不便多问,因向他说道……

刚刚说了宝玉暗伤不知为谁,马上就写黛玉对他的懂得与关怀。可谓意在言外。

不过我还想提出另外一种解释。宝玉梦话中“我偏说是木石姻缘”的宣言,是情感归属的表达,他关于女儿们哭他的眼泪流成大河的死亡宣言,则是一种生命美学的表达。两者并非同一范畴。

刘上生在《探骊:从写情回目解味红楼梦》中说:

作为“绛洞花主”,贾宝玉的情怀是博大超越的。作为“神瑛侍者”,他的情感又是至诚专一的。美的超越性理想和爱的执一性追求,构成了贾宝玉精神世界的两极,缺一不可。在爱的天地里对立,在美的世界里兼容。

也就是说,虽然我们说宝玉是“情不情”,看起来非常的“博爱”、“泛爱”,但在他的“情”里,有一种是基于普遍的对女儿的审美,还有一种则是和黛玉那样的,基于日常的陪伴、知己的确认和情感的逐渐成熟的。前者对应“绛洞花主”,后者对应“神瑛侍者”。

如果说他之前的死亡宣言是美学表达,那他后来的深悟“人生情缘,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伤‘不知将来葬我洒泪者为谁’”,就是一种关于死亡美学的迷惘,但正是这迷惘,标志着在这一个问题上,美的博大超越需要向爱的至诚专一靠拢,两者需要合一。而这是此时处于大观园的宝玉还没有完全了悟到的。

也许只有在黛玉死后,他才真正明白。那个时候,黛玉流尽眼泪而亡,她的眼泪埋葬的不是宝玉的肉身,而是宝玉一切的俗缘。也就是说,当宝玉明白将来葬他洒泪者为谁时,也就是他决定“悬崖撒手”之日。

3、怔了与痴了

获得“情悟”的是宝玉,听到“梦兆”的是宝钗,作者形容他们当时的状态,一个是“不觉痴了”,一个是“不觉怔了”,恰成对照,十分有趣。

现在我们来看看“梦兆”一段的原文:

说着,一面又瞧他手里的针线,原来是个白绫红里的兜肚,上面扎着鸳鸯戏莲的花样,红莲绿叶,五色鸳鸯。宝钗道:“嗳哟,好鲜亮活计!这是谁的,也值的费这么大工夫?”袭人向床上努嘴儿。……袭人道:“今儿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的怪酸的。”又笑道:“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来。”说着便走了。宝钗只顾看着活计,便不留心,一蹲身,刚刚的也坐在袭人方才坐的所在,因又见那活计实在可爱,不由的拿起针来,替他代刺。……

这里宝钗只刚做了两三个花瓣,忽见宝玉在梦中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薛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忽见袭人走过来,笑道:“还没有醒呢。”宝钗摇头。袭人又笑道:“我才碰见林姑娘史大姑娘,他们可有进来?”宝钗道:“没见他们进来。”因向袭人笑道:“他们没告诉你什么话?”袭人笑道:“左不过是他们那些玩话,有什么正经说的。”宝钗笑道:“他们说的可不是玩话,我正要告诉你呢,你又忙忙的出去了。”

实际上这段不仅写了宝玉的潜意识,也写了宝钗的潜意识。袭人说要出去走走,应该是上厕所的含蓄说法。文中说宝钗“不留心”坐在了袭人方才坐的地方,又“不由的拿起针来”。以宝钗一贯的端庄得体,她绝不会故意去坐在床边然后为宝玉绣肚兜。所以,这里的“不留心”和“不由的”是关键。我们可以说这是宝钗看袭人做累了,想要替她,也可以说是宝钗确实看着绣得好,忍不住技痒想一起参与刺绣。但仍然有一种可能是,眼前这幅静谧的、充满家庭温情暗示的情景,形成了一种幻觉,与她自幼听闻的“金玉良缘”之说暗暗相合,她无意识地进入了一种“未来妻子”的橘色之中。书中虽然没有交代宝钗对金玉良缘是否相信,但既然和尚给的冷香丸对她有效,那和尚关于要找有玉的相配的话,她一定也会放在心上吧。

宝钗听到宝玉梦话后,作者只有了四个字来形容她的反应:不觉怔了。这只是一种外在神态的形容,完全不像写林黛玉的心情那样,告诉我们宝钗心里到底是惊是喜是悲是怒。这只能留给读者去猜测。从曾经宝钗偷听到小红谈话后的心理反应和她后来劝黛玉读书的话,可以推想她首先会因为宝玉这种直白热烈的情感表达而惊讶。但宝玉的梦话和宝钗此时绣鸳鸯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她手里还拿着绣鸳鸯的针线,耳边却响起了对金玉良缘的拒斥。宝钗的这一怔,好像是一种瞬间的冻结。仿佛一个人正走在熟悉的路上,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了一道深渊。此时的宝钗不论在价值态度上对宝玉的情感表达做怎样的评价,她在情感上必然意识到,自己在宝玉的那个情感世界里,自己是没有位置的。

再来看看“宝玉痴了”的原文,这是宝玉看到贾蔷和龄官的争吵后的反应:

……(龄官)说着又哭起来。贾蔷忙道:“昨儿晚上我问了大夫,他说不相干。他说吃两剂药,后儿再瞧。谁知今儿又吐了。这会子请他去。”说着,便要请去。龄官又叫“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子去请了来我也不瞧。”贾蔷听如此说,只得又站住。宝玉见了这般景况,不觉痴了,这才领会了划“蔷”深意。自己站不住,便抽身走了。贾蔷一心都在龄官身上,也不顾送,倒是别的女孩子送了出来。

龄官的体弱多病、自尊自负,包括说话的犀利,都和黛玉很像。贾蔷这里对龄官的讨好、赔罪和关怀,简直就是黛玉面前宝玉的翻版。宝玉在梨香院看了一出现实版的“龄蔷姻缘”,宝钗则在怡红院里听了一出梦境版的“木石姻缘”。所以,在宝玉“识分定情悟梨香院”的时候,宝钗又何尝不是“识分定情悟怡红院”呢?

和宝钗的“不觉怔了”类似,宝玉的“不觉痴了”也是一种外在神态的描述,虽然紧接着后面他有一番“情悟”,但此处的“痴了”却可能有更丰富的内涵。这一点我们到后面“自觉与不自觉”一节再谈。

4、疏远与靠近

有趣的是,在这同一回中,作者先是让与宝钗形象相似的袭人却被王夫人赏识提拔受到了姨娘式的待遇,更加靠近宝玉,然后紧接着让宝钗听到宝玉的梦话然后开始进行情感上的疏远。

之前的宝钗,虽然随分从时,端庄得体,但对宝玉不乏主动的关心和兴趣,不管是有意的规劝,还是不自觉的来访,甚至偶尔也会流露出少女情态,如看通灵宝玉的时候,羞笼红麝串的时候,还有探病时脱口而出的心疼与羞涩。然而,自第三十六回之后,这些带有个人感情色彩的言行几乎消失了。

袭人则在这一回中被王夫人将待遇提高到了和赵姨娘一样的地位,明确了袭人作为宝玉将来姨娘的身份。袭人常常被视为“宝钗之副”。她的温柔和顺,稳重周到,还有劝宝玉上进,都与宝钗颇为相似。她们二人也互相赏识。

在第二十一回“贤袭人娇嗔箴宝玉”中,有一段宝钗赞赏袭人的文字:

一语未了,只见袭人进来,看见这般光景,知是梳洗过了,只得回来自己梳洗。忽见宝钗走来,因问道:“宝兄弟那去了?”袭人含笑道:“宝兄弟那里还有在家的工夫!”宝钗听说,心中明白。又听袭人叹道:“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宝钗听了,心中暗忖道:“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他说话,倒有些识见。”

第二十二回,当湘云以经济仕途劝宝玉,被宝玉怼了回去时,袭人回应了一段赞美宝钗的话:

“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也是宝姑娘也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脸上过的去过不去,他就咳了一声,拿起脚来走了。这里宝姑娘的话也没说完,见他走了,登时羞的脸通红,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幸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到怎么样,哭的怎么样呢。提起这个话来,真真的宝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讪了一会子去了。我倒过不去,只当他恼了。谁知过后还是照旧一样,真真有涵养,心地宽大。谁知这一个反倒同他生分了。那林姑娘见你赌气不理他,你得赔多少不是呢!”

非常有趣的是,宝玉对黛玉的两次最热烈直接的表白,都是在黛玉不在场的情况下进行的。而且第一次被袭人听到,第二次被宝钗听到。而且这两次黛玉都是先在场,后不在场。

第三十二回“诉肺腑心迷活宝玉”中写道:

宝玉忙上前拉住,说道:“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说一句话再走。”林黛玉一面拭泪,一面将手推开,说道:“有什么可说的。你的话我早知道了!”口里说着,却头也不回竟去了。

宝玉站着,只管发起呆来。原来方才出来慌忙,不曾带得扇子,袭人怕他热,忙拿了扇子赶来送与他,忽抬头见了林黛玉和他站着。一时黛玉走了,他还站着不动,因而赶上来说道:“你也不带了扇子去,亏我看见,赶了送来。”宝玉出了神,见袭人和他说话,并未看出是何人来,便一把拉住,说道:“好妹妹,我的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掩着。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袭人听了这话,吓得魄消魂散,只叫“神天菩萨,坑死我了!”便推他道:“这是那里的话!敢是中了邪?还不快去?”宝玉一时醒过来,方知是袭人送扇子来,羞的满面紫涨,夺了扇子,便忙忙的抽身跑了。

这里袭人见他去了,自思方才之言,一定是因黛玉而起,如此看来,将来难免不才之事,令人可惊可畏。想到此间,也不觉怔怔的滴下泪来,心下暗度如何处治方免此丑祸。正裁疑间,忽有宝钗从那边走来……

在这一幕里,人物陆续的登场和下场堪称巧妙。袭人听到宝玉诉肺腑,类似于后来宝钗听到宝玉说梦话,但袭人不像宝钗那么淡定,她被吓到了。也因为这一吓,才有了后来她在王夫人那里的进言。

所以,宝钗的疏远和袭人的靠近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双向运动。

宝钗的远是情感上的,她收回了少女的情感表达,也避免了可能的情感伤害,退回到一个她一向认同并努力践行的合乎礼法的亲戚的位置。但这并未能阻止“金玉良缘”说在现实层面的推进。元妃的暗示、联姻的考量等等力量仍然是金玉结合的强大基础。而宝钗情感上的抽离,反倒让她更符合传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联姻模式。

同时,宝钗的远,也让宝黛的情感更顺畅,在不同于“联姻”模式的“缘情”道路上发展。我们会发现,就是在宝玉的这次梦中告白后,黛玉对宝钗的吃醋消失了,宝黛之间的争吵消失了,宝钗和黛玉之间没过多久也迎来了“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袭人的近则是身份上的,是与宝玉关系上的。原文中宝玉得知袭人待遇提升后,两人有一段对话:

宝玉喜不自禁,又向他笑道:“我可看你回家去不去了!那一回往家里走了一趟,回来就说你哥哥要赎你,又说在这里没着落,终久算什么,说了那么些无情无义的生分话唬我。从今以后,我可看谁来敢叫你去。”袭人听了,便冷笑道:“你倒别这么说。从此以后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连你也不必告诉,只回了太太就走。”宝玉笑道:“就便算我不好,你回了太太竟去了,叫别人听见说我不好,你去了你也没意思。”袭人笑道:“有什么没意思,难道作了强盗贼,我也跟着罢。再不然,还有一个死呢。人活百岁,横竖要死,这一口气不在,听不见看不见就罢了。”

袭人的反应很有意思,先是声明从此以后自己是太太的人了,这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从王夫人那里领取月钱,更是在暗示她是王夫人意志的代表。紧接着她竟然假设宝玉做了强盗贼,这话从反面说明她如今肩负着对宝玉规劝入正的责任。实际上这也正是王夫人提升她待遇的目的。袭人的近,意味着主流价值观(仕途经济、礼法规矩)通过一个和宝玉更亲近的角色,以一种更日常更温柔的方式靠近了宝玉。

所以,宝玉虽然因为袭人待遇提高能更长久地留下来而感到高兴,但她也从袭人的话里感到了压力。所以,他马上发表了一通对“文死谏武死战”的批判,表达了自己的死亡美学。

5、自觉与不自觉

让宝玉“不觉痴了”的一幕,是龄官和贾蔷的互动,这一幕非常有戏剧张力。同时它呈现了四种人的处境,分别是:

贾蔷——讨好的上位者;

龄官——自觉的下位者;

众女孩子——不自觉的下位者;

宝玉——觉悟中的看客。

这几段文字值得详细引用:

宝玉忙至他房内,只见龄官独自倒在枕上,见他进来,文风不动。宝玉素习与别的女孩子顽惯了的,只当龄官也同别人一样,因进前来身旁坐下,又陪笑央他起来唱“袅晴丝”一套。不想龄官见他坐下,忙抬身起来躲避,正色说道:“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宝玉见他坐正了,再一细看,原来就是那日蔷薇花下划“蔷”字那一个。又见如此景况,从来未经过这番被人弃厌,自己便讪讪的红了脸,只得出来了。

宝官等不解何故,因问其所以。宝玉便说了,遂出来。宝官便说道:“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叫他唱,是必唱的。”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因问:“蔷哥儿那去了?”宝官道:“才出去了,一定还是龄官要什么,他去变弄去了。”宝玉听了,以为奇特,少站片时,果见贾蔷从外头来了,手里又提着个雀儿笼子,上面扎着个小戏台,并一个雀儿,兴兴头头的往里走着找龄官。见了宝玉,只得站住。宝玉问他:“是个什么雀儿,会衔旗串戏台?”贾蔷笑道:“是个玉顶金豆。”宝玉道:“多少钱买的?”贾蔷道:“一两八钱银子。”一面说,一面让宝玉坐,自己往龄官房里来。

宝玉此刻把听曲子的心都没了,且要看他和龄官是怎样。只见贾蔷进去笑道:“你起来,瞧这个顽意儿。”龄官起身问是什么,贾蔷道:“买了雀儿你顽,省得天天闷闷的无个开心。我先顽个你看。”说着,便拿些谷子哄的那个雀儿在戏台上乱串,衔鬼脸旗帜。众女孩子都笑道“有趣”,独龄官冷笑了两声,赌气仍睡去了。贾蔷还只管陪笑,问他好不好。龄官道:“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弄了他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贾蔷听了,不觉慌起来,连忙赌身立誓。又道:“今儿我那里的香脂油蒙了心!费一二两银子买他来,原说解闷,就没有想到这上头。罢,罢,放了生,免免你的灾病。”说着,果然将雀儿放了,一顿把将笼子拆了。

龄官还说:“那雀儿虽不如人,他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你拿了他来弄这个劳什子也忍得!今儿我咳嗽出两口血来,太太叫大夫来瞧,不说替我细问问,你且弄这个来取笑。偏生我这没人管没人理的,又偏病。”说着又哭起来。贾蔷忙道:“昨儿晚上我问了大夫,他说不相干。他说吃两剂药,后儿再瞧。谁知今儿又吐了。这会子请他去。”说着,便要请去。龄官又叫“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子去请了来我也不瞧。”贾蔷听如此说,只得又站住。宝玉见了这般景况,不觉痴了,这才领会了划“蔷”深意。自己站不住,便抽身走了。贾蔷一心都在龄官身上,也不顾送,倒是别的女孩子送了出来。

在宝玉被龄官拒绝那里,脂批写道:“非龄官不能如此作势,非宝玉不能如此忍耐。其文冷中浓,其意韵而诚,有‘富贵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之意。”评得非常好。

宝玉讪讪地出来后,宝官对他说:“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叫她唱,是必唱的。”其实以龄官的性格,哪怕她很喜欢贾蔷,也未必会贾蔷叫她唱她必唱,甚至大概率她不会唱,就像后面她因雀儿等事和贾蔷生气一样。所以,宝官这里的话并不是字面的意思,她只是借着宝玉邀请唱戏被拒这件事的话头来表达“蔷二爷和龄官关系很好”这个事实。

贾蔷的讨好在龄官那里碰了一鼻子灰。“众女孩都笑道‘有趣’,独龄官冷笑了两声,赌气仍睡去了。”“笑道有趣”和“冷笑两声”是绝妙的对比。罗曼·罗兰说的“看清了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对常人来说是很难的。在这里,“众女孩子”的“热爱生活”恰恰是因为没有看清生活的真相,看清了真相的龄官只感觉被羞辱。前者对人生如戏毫无了悟,后者却又执拗地把戏等同于人生。龄官像王国维的诗句:“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她知道自己也是戏中人。她是在铁屋子里醒了而无处可去的人。有了龄官的觉悟,还能像众女孩子那样“笑道有趣”,这大概是经历了世事沧桑的刘姥姥才能有的幽默感吧。

这里我们可以再回到宝玉的“不觉痴了”。我觉得,他的痴不仅仅是因为在后面因此悟到的“人生情缘,各有分定”,更重要的是当下被龄官的情感表达和人格魅力所震撼。首先,宝玉的痴是建立在“领会了画蔷深意”的基础上,宝玉看到龄官在病中和生气中仍然不忘对贾蔷的关心,这让那天她在画蔷中表现的深挚的情感和痴迷具象化了,这是龄官的“情”。其次,龄官对作为少爷的宝玉,作为爱人的贾蔷,都不卑不亢,自尊自爱,这是她的“勇”。最后,龄官对自身的处境有清醒的认识,对环境有严厉的批判,这是她的“识”。宝玉在龄官这里不仅看到了情感的强度和排他,也看到了精神的超越性。其他女孩的“笑道有趣”是宝玉看惯了的,但龄官的拒绝、冷笑和控诉,则是罕见而珍贵的。龄官这种对人格尊严的维护和对命运悲剧的洞察,和写出《葬花吟》的黛玉是一致的。

贾雨村在讨论正邪之气时曾说两气不相上下时会产生一种人:

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

读到龄官故事的时候,我总忍不住想,如果黛玉的身世处境和龄官一样,也许她也会是另一个龄官,两人“易地则同之”吧。

6、鸳鸯与雀儿,乐园与牢坑

龄官对“牢坑”的控诉,如果只从她对自我处境的自觉这个角度去看,我们佩服的还只是她的见识。但这里真正的叙事张力来在于这一切我们都是通过宝玉听到和看到的。

前面说过,对宝玉来说,贾府里的大观园是他的“乐园”。但在龄官这里,贾府和大观园却是她的“牢坑”。当龄官说出“牢坑”二字的时候,大观园那诗情画意的面纱才被掀开,露出了其时代的和结构性的残酷底色。大观园,这座耗费巨资、凝聚诗情画意、被元妃钦定为诸钗居住之地的园林,在宝玉与龄官的感知中,却是天地悬隔。

对于宝玉,大观园是不折不扣的“乐园”与“庇护所”。在这里,他暂时逃离了父亲贾政所代表的仕途经济、世俗礼教的压迫。他与众姐妹结社作诗、赏花品茗、嬉戏玩闹,实践着“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的信仰,发展与黛玉之间至纯至深的感情。

然而,对于龄官以及所有奴婢而言,大观园的本质是“牢坑”。她们的人身自由被剥夺(家生或买入),行动受到严格管制,必须学习特定的技能(唱戏、伺候)以服务于主子的享乐。她们的情感也不被尊重,甚至面临严惩(如司棋与潘又安)。

就像看到雀儿在戏台上衔鬼脸旗帜时龄官和其他戏子的反应不同一样,金钏跳井后也是有人欢喜有人悲。悲伤的当然是金钏的妹妹玉钏,欢喜的则是王夫人屋里其他小丫头的家人。所以这回开始就写到这些人都来巴结孝敬凤姐,就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补上金钏空出来的缺,升为大丫头。最后,王夫人的决定是:“不用补了,就把这一两银子给她妹妹玉钏儿吧。她姐姐服侍了我一场,没个好结果,剩下他妹妹跟着我,吃个双分子也不为过了。”文中写道:

凤姐答应着,回头找玉钏儿,笑道:“大喜,大喜。”玉钏儿过来磕了头。

对玉钏儿来说,得到这一两银子真的是大喜吗?她真的会高兴吗?借用历史学者吴思的概念,玉钏得到的这一两银子,何尝不是一种“血酬”呢?可以说本回开头的这一幕,已经生动地诠释了龄官所说的“牢坑”是什么意思。

宝玉的“闲”与“情”,是以无数龄官金钏玉钏的“役”与“痛”为基石的。曹雪芹借龄官这个戏子中的黛玉、这个清醒的自觉者,道出了这个人所共知却又被视而不见的残酷事实。

但正如前面说过的,宝玉在大观园这个乐园里的自由惬意,是不可久恃的。对他来说,整个大观园外面的世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牢坑”。其实不只是对宝玉,对众姐妹来说也是如此。哪怕是地位尊贵如元妃,也觉得自己是被送到了“那见不得人的去处”。金钏的死换来了玉钏双份的月钱,大观园这个乐园又何尝不是元妃的牺牲换来的呢?

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再来看鸳鸯和雀儿这两个形象。这一回中,这两种“鸟”的意象构成了饶富意味的对比:一个是宝钗手中绣着的鸳鸯肚兜;一个是贾蔷买来的玉顶金豆雀儿。

鸳鸯本是幸福美满婚姻的象征,宝钗和宝玉在众人眼里也是门当户对的金玉良缘。宝钗为宝玉绣鸳鸯肚兜的时候却听到了宝玉在梦中喊出“木石姻缘”,这已经为未来的“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埋下了伏笔。而且文中说“这里宝钗只刚做了两三个花瓣,忽见宝玉在梦中喊骂说”,实际上宝钗还没有绣到鸳鸯,鸳鸯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场空。

雀儿虽然被关在笼子里,但在龄官指出来它的意味后,贾蔷连忙慌起来,赌身立誓,责怪自己“没有想到这上头”,并将雀儿放生了。放生的举动,是贾蔷对龄官情感的真诚回应,这说明他并非纯然是个纨绔子弟,靠权力的不对等来收买情感。但我们也不禁会想,雀儿飞出了笼子,是否真的能获得解放呢?它飞入广阔的、危机四伏的世界后,能独立生存吗?就像后来贾府遣散戏班,这些戏子们离开贾府这个“牢坑”后,面对贾府之外更严酷的社会,又能否找到自己的归宿呢?

与之对应的,鸳鸯是被一针一线绣定上的,它美丽、静止、不容更改。被放飞的雀儿的自由是未卜的、冒险的。被绣定的鸳鸯则是稳固的、华丽的。如果说雀儿像底层边缘人物风雨飘摇的人生,鸳鸯就像这些公子小姐华美却没有选择的命运。

两个意象放在同一回中,让我们看到,大观园内外,演绎着两种不同的命运:一种是底层人物在苦难中偶有自由、却终究难测的挣扎史;另一种是贵族男女在锦绣绫罗中被安排、被束缚、或顺从或抗争的命运。

曹雪芹极善于运用对照,我相信这是他有意的安排,当他写下鸳鸯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有一只雀儿展翅待飞了。

这一回的结尾写的是史湘云这位贵族小姐依依不舍的离开:

正说着,忽见史湘云穿的齐齐整整的走来辞,说家里打发人来接他。宝玉林黛玉听说,忙站起来让坐。史湘云也不坐,宝林两个只得送他至前面。那史湘云只是眼泪汪汪的,见有他家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曲。少时薛宝钗赶来,愈觉缱绻难舍。还是宝钗心内明白,他家人若回去告诉了他婶娘,待他家去又恐受气,因此倒催他走了。众人送至二门前,宝玉还要往外送,倒是湘云拦住了。一时,回身又叫宝玉到跟前,悄悄的嘱道:“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你时常提着打发人接我去。”宝玉连连答应了。眼看着他上车去了,大家方才进来。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湘云不想回自己的家,因为在那里她感觉不到温暖,要受气,会委屈。那何尝不是一个牢坑呢?贾母可以庇护身边的宝玉,却无法庇护远处的湘云。湘云反而要嘱咐宝玉常去接自己过来。第三十六回以宝玉被贾母庇护开始,以湘云回家失去大观园的庇护结束。作者岂无深意存焉?

结语:观看观看者的观看

在第三十六回中,龄官和众戏子在观看雀儿,宝玉在观看龄官,宝钗在看宝玉,我们则一边顺着宝玉的眼睛去看,一边带着自己的眼睛去看宝玉和宝钗。

在自由与自弃之间,在梦兆与情悟之间,在怔了与痴了之间,在疏远与靠近之间,在自觉与不自觉之间,在鸳鸯与雀儿之间,在牢坑与乐园之间,曹雪芹以大师手笔,将这些对照与矛盾放置在观看与被观看之间,放置在午休的梦话,午后和夜晚的闲谈,还有一次偶然的游逛之中,让它们彼此映照、碰撞,产生了丰富的阐释空间。

第三十六回作为贾宝玉在大观园里曾经的天真烂漫和即将到来的更绚烂的诗情画意之间的一个中转,过往的一切汇聚于此,未来的一切也在此预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