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非为寻你而来,却是因你而来

2、传情入色,自色悟空

3、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

4、因空见色,由色生情

(宝玉)便把那花兜了起来,登山渡水,过树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处……

——《红楼梦》第二十七回

《红楼梦》中有一段宝黛因葬花不期而遇的文字,十分动人,是作者对爱情、诗学和哲学的高度融合。这里赏析其中两段文字。

1、我非为寻你而来,却是因你而来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一回,黛玉因头一天晚上找宝玉吃了闭门羹而伤心,第二天芒种节,宝玉去找黛玉结果被无视,然后想跟着黛玉去哄她。

作者先让宝玉遇到外力阻碍,被探春叫去说了半天话,托自己帮忙买东西。说完话后见黛玉已经不在了,于是宝玉打消了找黛玉的念头。但旋即他便遇到了黛玉:

宝玉因不见林黛玉,便知她是躲了别处去了,想了一想,越性迟两日,等她的气消一消再去也罢了。因低头看见许多凤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锦重重的落了一地,因叹道:“这是她心里生了气,也不收拾这花儿了。待我送了去,明儿再问她。”说着,只见宝钗约着他们往外头去。宝玉道:“我就来。”说毕,等他二人去远了,便把那花兜了起来,登山渡水,过树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处。将已到了花冢,犹未转过山坡,只听山坡那边有呜咽之声,一行数落着,哭的好不伤感。宝玉心中想道:“这不知是那房里的丫头,受了委曲,跑到这个地方来哭。”一面想,一面煞住脚步,听他哭道是: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

宝玉听了,不觉痴倒。

曹雪芹特别擅长让一件在读者预期中的事情一波三折。在“外力阻碍”和“内心放弃”之后,却因为“葬花”这一两人共同的经验而相遇,可谓以落花为媒而实现了“命运牵引”。一波澜,一顿挫,欲扬先抑,堪称妙文。

这一段天然的不遇之遇,不期之期,可以说创造性地化用了辛弃疾的那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非为寻你而来,却是因你而来。

此时的遇见,更说明了他们的知心和缘分。这个知心和缘分,并非建立在前世的设定上,也非建立在宝玉的作小哄让上,而是建立在他们曾经共读西厢同埋落花的经历上。

因为对往事的怀念或对彼此的思念而在一个老地方偶遇,这是分手或别离中的恋人都可能有的巧合。宝黛的相遇则不仅如此,他们的相遇不仅是“诗意”的,也是“诗性”的。

它建立在“葬花”这一美学行为上。“质本洁来还洁去”,这是对美好、脆弱又易逝的花的尊重、守护和哀悼。

这是“行葬花之我”遇到了“吟葬花之你”,你我同为“葬花人”,在这里,情人之间的争吵求和、恋人之间的相思偶遇,变成了知己之间精神契合。正因如此,在听了黛玉的《葬花吟》后,宝玉才会“不觉痴倒”。

在这种精神共鸣面前,其他的一切误会和争吵,都显得渺小。

对应上面的“外力阻碍”“内心放弃”和“命运牵引”,这段文字中还有一处有趣的小转折。

宝玉本来打算干脆“迟两日”再去找黛玉,见到落花无人收拾后,便想着“待我送去了,明儿再问她”。刚刚还说过两天,马上想到有个事情可以借口责问对方后,就变成了明天。

虽然“明儿”在北京话里可以指“以后”,未必是“明天”,但书中多次对“明儿”的使用就是指第二天,这里也当作如是观。

在决定“明儿再问她”后,宝玉“便把那花兜了起来,登山渡水,过树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处”。

虽然实际上打算明天再去找黛玉,但是这个行为,等于是变相的“我现在就要去找你”,只不过这里找的不是此刻的肉身的你,而是昔日的共同美好记忆中的你,是一次穿越时空的寻找,是一次不需要身体在场的陪伴。

在这样的心思心意面前,语言的和解也显得不再必要。

真正的知己之情,不在刻意维护,而在灵魂的自然吸引;不在言语保证,而在行为的默契共鸣。这种“不遇之遇”,比千般寻觅、万般解释都更加动人,因为它是来自于心灵的相互认信。

真好!那个时候他们争吵,但彼此仍在。那个时候他们本想冷战,却不约而同地在花塚相逢。那个时候,还有那样一个承载的共同记忆的去处,可以安慰自己落寞的情思。

物非人亡事事休后,这一切都不再可能了,于是成了最美好也最伤人的追忆。

但是话说回来,如果有这样的心思心意和精神共鸣,一切以语言表达的沟通与理解,一切以俗世标准衡量的幸福与不幸,乃至于身体的在场与否,也许也都不重要了吧。

2、传情入色,自色悟空

书中写到宝玉听完《葬花吟》后“不觉痴倒”,就结束了该回。紧接着在下回开篇详细描写了宝玉听到《葬花吟》后的感受:

不想宝玉在山坡上,听见是黛玉之声,先不过是点头感叹;次后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不觉恸倒山坡之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既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可到无可寻觅之时矣。宝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则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时此际欲为何等蠢物,杳无所知,逃大造,出尘网,使可解释这段悲伤。正是:

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

听见黛玉声音后的“点头感叹”,是对不遇之遇的默然会心。

此时此刻宝玉的葬花就是对黛玉的寻觅,葬花之后他还想“明儿再问她”,可以继续寻觅。但黛玉的《葬花吟》让他意识到,这一切都会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

于是,这葬花也显得无用而哀伤,于是,“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

宝玉“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让人想到顾随先生讲诗的话:

《论语》有“闻一以知十”(《公冶长》)、“举一而反三”(《述而》)之言,皆推而广之、扩而充之之意。孟子言“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孟子·梁惠王上》),孔子所谓“仁”,即孟子所谓“推”。人、我之间,常人只知有我,不知有人;物、我之间,只知有物,忘记有我,皆不能“推”。

诗根本不是教训人的,是在感动人,是“推”、是“化”——道理、意思不足以征服人。《花间集》中顾敻词曰:“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诉衷情》)做人、作诗实则“换他心为我心,换天下心为我心”始可。

王国维《人间词话》曰:“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故能以奴仆命风月。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故能与花鸟共忧乐。“与花鸟共忧乐”,即有同心,即仁。感觉锐敏,想象发达,然后能有同心,然后能有诗心。(《顾随全集》第五卷)

黛玉的《葬花吟》是“推”、是“化”,“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是与花的共情。

宝玉听《葬花吟》的感受也是“推”、是“化”。但它不仅是一种诗教的“感兴”,还是一种哲学式地不断递归,佛教式的究竟之思,他找不到那个“不动的推动者”(上帝),最后必然是对存在意义的摧毁。

所以宝玉从黛玉的死亡推及众人,再推及自己,再到整个大观园的美好世界。“反复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时此际欲为何等蠢物,杳无所知,逃大造,出尘网,使可解释这段悲伤。”

这“何等蠢物”,不就是大荒山无稽崖青梗峰下的那个顽石吗?

这就是贾宝玉的“传情入色,自色悟空”。

《红楼梦》开篇说:

后来,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因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忽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忽见一大石上字迹分明,编述历历。空空道人乃从头一看,原来就是无材补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

于宝玉而言,“情”之所在,很好理解,首先就是黛玉,然后是宝钗、香菱、袭人等,然后是斯处、斯园、斯花、斯柳。

但“情”之所“在”,情所寄身的这个“在”,就是“色”相本身,情渴望永恒不灭,但色却转瞬即逝,当一切“色”相到了“无可寻觅之时”,这“情”又何所容身呢?

所以,宝玉的这一番“反复推求”以至于极,就是他对“传情入色,自色悟空”的了悟。

脂砚斋批语中说宝玉有“情极之毒”,所以才会忍心抛弃宝钗、麝月这么美好的伴侣,“悬崖撒手”。如何理解这个“情极之毒”呢?我觉得,它不是了悟后的绝情,而是深情后的舍弃。将这深情“反复推求了去”,推到极端,就是“情极”。

情极反似无情。正是汤显祖说的:“无情无尽却情多,情到无多得尽么。解到多情情尽处,月中无树影无波。”

如果说在听黛玉的《葬花吟》时,宝玉的“反复推求了去”还只是一种情思的活动,那在等到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后,等到黛玉真的“花落人亡两不知”后,他的“反复推求了去”就是一种生命的亲证。

3、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

在宝玉感觉到无可逃逸的悲伤后,作者说“正是: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脂砚斋批语说“二句作禅语参”。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我觉得可以从三个层次去理解。

第一层,彩云易散琉璃碎。

“花影”和“鸟声”是易逝的,而且它们并非花、鸟本身。“不离”和“只在”是互文的,意思相通。

也就是说,我能够拥有的不是花鸟本身,我只是能够看到花影的美丽,听到鸟声的婉转。“花影”和“鸟声”只是我己身己耳所感觉到的“色”相。当此身不在,花影也就不在,离开耳朵,鸟声也就不在。我对于花、鸟的“色受想行识”(五蕴)也就不在了。反过来,花、鸟凋零和消逝,也为我照见了五蕴皆空。

这仍然是“推求了去”后获得的结论,仍然是“传情入色,自色悟空”的意思。这并不能让宝玉“解释这段悲伤”。

在此处,“解释”的意思不是我们如今理解的分析说明,而是解脱、解放、释放、释怀的意思。警幻仙姑曾对宝玉说:“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然如此,何况尘境之情景哉?而今后万万解释,改悟前情,将谨勤有用的工夫,置身于经济之道。”

第二层,无处可逃是尘网。

第二层从第一层推出来的。宝玉在反复推求后,觉得“真不知此时此际欲为何等蠢物,杳无所知,逃大造,出尘网”。其实,黛玉、宝钗等人,还有“斯处、斯园、斯花、斯柳”,所有这些,不就是“大造”和“尘网”吗?他是因为觉得无力“解释”失去的悲伤,才想要逃出。

从这个角度去看,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说的就是“大造”和“尘网”,它们无所不在,所以无处可逃。

第三层,花影鸟声皆法身。

其实这两句诗本是一种状态白描,本身并不包含价值判断。

“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这句话不仅给人彩云易散的悲凉之感,给人如影随形的束缚之感,也因其充满了声色感官,让人感受到一种活泼的生机。

花影始终在你身边,鸟声始终在你耳畔。这又是禅宗讲的“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

宝玉“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但真理也许并不在思辨的尽头处,而在当下的感知中。所谓“推求”,就是分别心,所以生出执着与恐惧。

克里希那穆提在《生命的注释》“思与爱”中说:

“思想,虽有其情绪和感觉的内容,却不是爱。思想总是否定爱的。……思想的本质是分离。时间感和空间感,分离和悲伤,均产生于思想的过程,只是当思想的过程停止时,才会有爱。……思想造成了‘事实是’和‘应该是’的分裂。道德就基于这种分裂;但无论道德还是不道德都不懂爱。这种产生于头脑以维持社会关系的道德框架并不是爱……爱是思想不存在时的一种状态……默观而不做旧忆重复,觉照而不做词语定义,由此揭示思想的方式。没有对思维方式的觉知和当下体悟,就不会有爱。”

如果说“思”与“爱”不是一回事,它们的关系也未必像克里希那穆提所说的那样截然相悖。或许当了悟终点的空后,人反而能更本真地活在当下。

这个时候,“只在”和“不离”,表达的就不再是一种有限,也不是一种束缚,而是对当下美好的感知和眷恋。

4、因空见色,由色生情

回到空空道人的“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

《周汝昌校订批点本石头记》里对空空道人的“十六字”有几句动人的评语:

请看四字四句十六字,两端是空字,中心是情字。是故情为真意旨,而说空道假乃是故意迷惑人之耳目耳。作者托言空空道人改名情僧,是既以情反欲,又以情反空。盖空是佛道,而非人道。空空道人者,初时认定人生万相由空到空,而后悟“两空”之间,情是核心真实。此书大旨谈情,故于悟后自改名号。此一部书之根本宗旨。

“初时认定人生万相由空到空”,就像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里模拟流产掉的孩子提的那个问题:“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我要为了重返虚无而从虚无中诞生?”

他想不明白,所以他拒绝出生。空空道人在《石头记》里得到了答案,所以他改名“情僧”。

所谓的“空”是“终点”,却不是“核心”。所以“空空道人”看到石头上的记录后,改名为“情僧”,而不是反过来,从“情僧”改名“空空道人”。这才是作者这段话的玄机所在。

“空”与“情”就好像我们说不同的视角看半杯水,可以说它是半杯水,可以说它是半空杯。

眷恋着杯中的“有”,思想着杯中的“空”,难免“传情入色,自色悟空”。

洞察着杯中的“空”,眷恋着杯中的“有”,才能“因空见色,由色生情”。

王国维由诗句:“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这是诗人的伤感。

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看清了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这是理想者的勇敢。

哲学家说:“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看清了世界的真相,所以热爱生活。”这是存在主义哲学的翻转,正因为世界是虚无的荒诞的,存在在先于本质,我们才是不被定义的,终极自由的。

我们可以说,“传情入色,自色悟空”就是“看清了生活的真相”,而在这之后仍然能够返回去“因空见色,由色生情”,就是“依然热爱生活”。

我们也可以说,“传情入色,自色悟空”就是在“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里感悟到彩云易散的生命悲情,“因空见色,由色生情”则是了悟到这客观的生命悲情后,更懂得在当下去认真感知存在本身,感知那作为“核心真实”的“情”。

我们不可能只停留在诗人的感伤之中,我们还要生活。

《红楼梦》未完成,所以我们看不到作者最后写宝玉“悬崖撒手”时的“空”了。但这也许并不重要。

因为《红楼梦》要写的并不是空,而是“大旨谈情”。脂批也说这是“一篇尽情文字”,是“情痴之至文”。

戚蓼生在给《红楼梦》的序言里说:

“然吾谓作者有两意,读者当具一心。譬之绘事,石有三面,佳处不过一峰;路看两蹊,幽处不逾一树。必得是意,以读是书,乃能得作者微旨。如捉水月,只挹清辉;如雨天花,但闻香气,庶得此书弦外音乎?乃或者以未窥全豹为恨,不知盛衰本是回环,万缘无非幻泡,作者慧眼婆心,正不必再作转语,而万千领悟,便具无数慈航矣。”

如果注定没有完满的结局,如果结局注定是一场空,就更应该“如捉水月,只挹清辉;如雨天花,但闻香气”。

不是去“反复推求”,而是去感受“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

鸟语花香终究离去,鸟语花香从未离去。

在回到大荒山无稽崖青梗峰之前,石头还要在“红尘”中待很久很久。

在这段故事的最后,宝玉虽然在“花落人亡两不知”的启悟下触摸到了生命的终极悲剧,觉得“真不知此时此际欲为何等蠢物,杳无所知,逃大造,出尘网,使可解释这段悲伤”,但马上就和林妹妹开起了玩笑:

看见林黛玉在前头走,连忙赶上去,说道:“你且站住。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说一句话,从今以后撂开手。”林黛玉回头见是宝玉,待要不理他,听他说“只说一句话,从此撂开手”,少不得站住说道:“有一句话,请说来。”宝玉笑道:“两句话,说了你听不听?”黛玉听说,回头就走。

然后两人在一番解释后,言归于好。

可见,此时此刻的当下,和林妹妹多说两句话,比“逃大造,出尘网”要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按:

宝玉从“越性迟两日”到“明儿再问她”,可以对比后面第72回夏太监派人来贾府“借钱”

那小太监便说:“夏爷爷因今儿偶见一所房子,如今竟短二百两银子,打发我来问舅奶奶家里,有现成的银子暂借一二百,过一两日就送过来。”凤姐儿听了,笑道:“什么是送过来,有的是银子,只管先兑了去。改日等我们短了,再借去也是一样。”小太监道:“夏爷爷还说了,上两回还有一千二百两银子没送来,等今年年底下,自然一齐都送过来。”

先说“过一两日”,又说“等今年年底”,虽然指的不是同一笔钱,但读者可想而知,所谓过一两日就送过来的一二百两,估计到年底也送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