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谎言的进阶
二、弄权铁槛寺的对话艺术
1、为什么要用激将法?
2、如何使用激将法?
3、凤姐面对激将法的反应
4、一出好戏
一、谎言的进阶
《红楼梦》第三回,林黛玉刚进贾府时,王熙凤第一次出场,王夫人对她说该拿两个缎子为黛玉裁些衣裳的,她说:“倒是我先料着了,知道妹妹不过这两日到的,我已预备下了。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
这里脂砚斋有句批语说:
“余知此缎阿凤并未拿出,此借王夫人之语机变欺人处耳。”
王熙凤到底预备好了没有,我们不知道,脂砚斋说的也未必对,因为没有证据。但这句批语还是提示我们,要对王熙凤说的话保持警惕。王熙凤的判词中说她“机关算尽太聪明”,对她说的话,我们一般都要多想一想,因为这不一定是真话,可能藏着“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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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举一个很小的例子。第十一回宁府的贾敬过生日,邀请荣府的人过来,贾母却没来:
贾珍尤氏二人亲自递了茶,因说道:“老太太原是老祖宗,我父亲又是侄儿,这样日子,原不敢请他老人家,但是这个时候,天气正凉爽,满园的菊花又盛开,请老祖宗过来散散闷,看着众儿孙热闹热闹,是这个意思。谁知老祖宗又不肯赏脸。”凤姐儿未等王夫人开口,先说道:“老太太昨日还说要来着呢,因为晚上看着宝兄弟他们吃桃儿,老人家又嘴馋,吃了有大半个,五更天的时候就一连起来了两次,今日早晨略觉身子倦些。因叫我回大爷,今日断不能来了,说有好吃的要几样,还要很烂的。”
贾母作为长辈特意过来给贾敬过生日,于礼数是不合的,所以宁府这边并不敢以生日为由请贾母。贾母若真的来,不合适,以不合礼数为由不来,也不合适。所以凤姐说的吃桃子吃坏了肚子大概率只是个借口,最后还特意说“有好吃的要几样,还要很烂的”,作为长辈的贾母提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就算是心意到了,同时也表达了一种家人间的亲密。
这话当然可能是贾母交代给王熙凤的,因为贾母有这样的智慧。但作为老太君的贾母恐怕也不会事必躬亲事事交代。所以我更倾向于这话是凤姐随口编的。其实,这种人情智慧不过是大家庭中无所不在的日常而已。大家都心知肚明。所有她才敢“未等王夫人开口”就抢着先说,可见对这一表现之举十拿九稳。
这是为了情礼两全,也为了卖弄机灵,撒的无伤大雅的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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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说谎的例子太多,还以此害死了几条人命。
面对尤二姐这个被贾琏珍视的大患,凤姐需要精心策划、仔细打扮、步步为营,最后还要小心善后。
面对愿者上钩的贾瑞,则是轻松拿捏。因为贾瑞哪怕明知凤姐是骗他,依然自投罗网。在被骗一次后,凤姐“故意抱怨他失信”,再次约他后:
贾瑞道:“果真?”凤姐道:“谁可哄你,你不信就别来。”贾瑞道:“来,来,来,死也要来!”
这里的微妙在于,凤姐说的是“你不信就别来”,按道理针对这句话的回答应该是“信,信,信”,可贾瑞说的却是“来,来,来”。真是让人捧腹。如果他说“信”,我们知道那是在自欺,现在他抢着说“来”,我们感觉到的是不可遏制的欲望,这已经超越了自欺。
后来贾瑞“左等不见人影,右闻也没声音,心下自思:‘别是又不来了,又冻我一夜不成?’”他想到的不是来错了地方、误了时间或是错过了人,而是“别是又不来了”。这个“又”字说明贾瑞心里知道上次凤姐也是在骗她。也许他希望自己的诚心能换来奇迹吧。
这是第十二回的故事。凤姐对起了淫心的贾瑞先是惩戒,后是毒害,她的谎言也越来越致命。这段故事里的文字非常有趣,有机会另做赏析。
二、弄权铁槛寺的对话艺术
如果说这些谎言还只是对上的邀功塞责(第三回为黛玉裁衣),对外的社交辞令(第十一回为贾母托词),对敌的私人的惩戒(第十二回毒设相思局)。那第十五回“王熙凤弄权铁槛寺”就是凤姐机关和谎言的一次大爆发,从此打开了她弄权谋财害命的大门,埋伏下了后来的“反算了卿卿性命”。这里仅赏析其中的一段对话。
水月庵老尼托王熙凤帮长安县内的张家退亲。两人对话如下:
“……我想如今长安节度云老爷与府上最契,可以求太太与老爷说声,打发一封书去,求云老爷和那守备说一声,不怕那守备不依。若是肯行,张家连倾家孝敬,也都情愿。”
凤姐听了笑道:“这事倒不大,只是太太再不管这样的事。”老尼道:“太太不管,奶奶也可以主张了。”凤姐听说笑道:“我也不等银子使,也不作这样的事。”净虚听了,打去妄想,半晌叹道:“虽如此说,张家已知我来求府里,如今不管这事,张家不知道没工夫管这事,不希罕他的谢礼,倒像府里连这点子手段也没有的一般。”
凤姐听了这话,便发了兴头,说道:“你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阴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两银子来,我就替他出这口气。”老尼听说,喜之不尽,忙说:“有,有,有!这个不难。”凤姐又道:“我比不得他们扯篷拉纤的图银子。这三千银子,不过是给打发说去的小厮作盘缠,使他赚几个辛苦钱,我一个钱也不要他的。便是三万两,我此刻也拿的出来。”
我们都知道,这是一桩钱权交易,所以老尼在话的最后要强调张家“倾家孝敬,也都情愿”,落在金钱上,凤姐紧跟着的反应则是“这事倒不大”,落在权力上。这是最直白的短兵交接,已经预定了这件事情的结果。
结果虽然重要,但最有趣的是达成交易之前作者语言的艺术。
老尼本来是想托凤姐“求太太与老爷说声”,凤姐表示完这件事好办后,马上说“只是太太再不管这样的事”。这是真是假?
考虑到王夫人不怎么理具体家务的事实,这话可能是真的。但就这件事的性质而言,王熙凤是如何也要请示王夫人的。在这个意义上,说王夫人不管是假。这是其一。
其二,这里说“这样的事”,就是指要张家想要退亲然后让女儿另攀高枝的事。脂批指出老尼为了显得自己正义,对这件事的叙述很可能是撒谎的。这个不去管它。这件事其实非常像前面“葫芦僧乱判葫芦案”中薛蟠强娶已经许给冯渊的英莲。
薛蟠一案中,因为出了人命,因为是自己的亲戚,所以即便慈善且信佛,王夫人也必须出面,这是为亲戚免灾。张家则与王夫人非亲非故,以王夫人的性格,大概率是不会去管的,因为这是在主动弄权谋财。一是特权的庇护,一是权力的寻租。在这个意义上,说王夫人“再不管这样的事”是真。
王夫人不管,凤姐却想管。
老尼明白了凤姐的意思,所以说:“太太不管,奶奶也可以主张了。”这里我们不禁怀疑,老尼一开始说的“求太太与老爷说声”到底是真是假。如果她要求的是王夫人,为什么不直接找王夫人而是找凤姐?还是说她心里也知道,王夫人很可能会拒绝“这样的事”?
凤姐当然不能见杆子就爬,要矜持一下,也要给抬价留地步。就像后来贾芸给她送礼时她的心理:“我如今要告诉他那话,倒叫他看着我见不得东西似的。”
所以凤姐马上说:“我也不等银子使,也不作这样的事。”然后老尼用了激将法:“如今不管这事,张家不知道没工夫管这事,不希罕他的谢礼,倒像府里连这点子手段也没有的一般。”凤姐“听了这话,便发了兴头”,终于答应。
表面上老尼的激将法起到了效果,但仔细琢磨,就会发现激将法只是个借口。
俞平伯先生《红楼小札》里《记嘉庆甲子本评语》一文中引用了一则清代评语:
其实发兴头在倾家孝敬句,老尼巨猾知凤姐不肯便发兴头,故将不希罕谢礼句替他撇清,再将没有手段句一激,使凤姐发兴头原不为谢礼起见也者,而凤姐喜矣,故曰便发了兴头也。
俞先生接着说:
“她原在听了张家肯倾家孝敬便发兴头了,书上偏不这样,把它按着,留到下文老尼激发后再点出,似乎凤姐好胜负气,并非一味的贪财,给她留了一些地步,用笔实中有虚,于老辣中见微婉。”
也就是说,凤姐之所以答应,还是因为钱,而不是被激将了。
这个论断还只是一种猜测,而不是一种证明,它的依据是凤姐在整部书中都很喜欢敛财这个大背景。
我认为它是有道理的,但只说对了一半。老尼的激将法既是给了凤姐一个台阶,同时也是对凤姐的激将,但所激的内容并非如字面意思那般。为什么呢?
1、为什么要用激将法?
首先来看看,老尼为什么要用激将法?因为凤姐说:“我也不等银子使,也不作这样的事。”
凤姐的话里包含两个内容。首先,我不缺这点钱,这可能是真话,但不缺钱不代表不图钱,凤姐说不等钱,其实是在抬高身价,暗示“钱少了免谈”。
其次,我不做这种弄权害人的缺德事,这个话可真可假、半真半假,也许只是一种道德的伪装。
但是对于身为女子,理家未久,上面还有一双双公公婆婆老太太的眼睛看着的凤姐来说,做事是需要谨慎的。
后文说凤姐让来旺儿办这事,“来旺儿心中俱已明白,急忙进城找着主文的相公,假托贾琏所嘱,修书一封,连夜往长安县来”。
可见,比起之前人情世故的谎言,对贾瑞的设计,受王夫人之托给贾瑞人参时的掉包,这次弄权铁槛寺,对凤姐而言是一次更严重更大胆的越轨行为。有着初尝禁果和打开潘多拉魔盒般的意义。如果丈夫贾琏知道,如果长辈知道,一定会怪罪凤姐。所以,这时候的凤姐虽然也有“胆识”,但是否能敢对“这样的事”“恣意的作为”,还不确定。
老尼一开始求的就不是凤姐,而是托凤姐“求太太与老爷说声”。由此我们可以推测,老尼虽然确信贾府能够办这件事,但不确信刚当家的凤姐能不能或敢不敢独自承办这件事。
凤姐的“胆识”还有待进一步激发。这就是老尼要做的。
2、如何使用激将法?
在如何使用激将法上,体现了老尼说话的艺术。
虽然说服的对象已经变成了凤姐,但老尼激将时仍然指向的是贾府:“倒像是府里连这点子手段也没有的一般。”
贾府有没有手段,权力场中的人都懂,根本不需要凤姐来证明。如果张家不懂,也不会托老尼来求贾府了。
表面是说府里没手段,实际就是在说:“倒像是奶奶连这点子手段也没有的一般。”只是出于礼貌,她不好直接这样说罢了。
面对凤姐的“不等银子使,也不作这样的事”这双重理由的推脱,老尼知道,“不等银子使”是一句场面话,是凤姐的故作矜持和抬高身价,所以她用激将法来变相地再求一次,等于给凤姐一个台阶下,同时把定价权留给凤姐。
老尼知道,凤姐说“不作这样的事”,可能是个真实的理由,但这个道德的理由也很薄弱,所以她用激将法激了凤姐把:“奶奶有没有手段主张?”
其实她知道凤姐有手段,首先贾府有手段就等于凤姐有资源,其次凤姐协理宁国府的名声恐怕已经传扬在外。所以前面说:“太太不管,奶奶也可以主张了。”这是对凤姐的管家权力的“确认”,同时也是一种奉承。
但是她不好直以“奶奶敢不敢”来相激,只能暗暗以“有没有手段”来相激。因为前者涉及道德拷问,后者则更像一个技术与能力问题。
老尼的激将法既是一箭双雕,又是声东击西。
3、凤姐面对激将法的反应
这些推测,在凤姐面对激将法的反应那里得到了印证。
照情理而言,对方以“你不管人家还以为你没手段”来激将,被激者如果真被激将,“发了兴头”,他的回应应该是表明“我如何有手段,这件事如何好办”。但凤姐不是:
凤姐听了这话,便发了兴头,“你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阴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两银子来,我就替他出这口气。”
凤姐这段话非常有层次,需要具体分疏一下。
凤姐首先说的是自己不怕报应,这有点答非所问,好像并不是在和老尼“对话”,而是在自我“独白”。正是她独白的内容,揭露了她内心的隐秘,让我们察觉,如果去做这件事,对凤姐而已,要克服的困难是什么。说明凤姐心中需要跨过是道德的坎,胆量的坎。
这就像前面的例子中,凤姐对贾瑞说“你不信就别来”,贾瑞回应的并不是“信,信,信”,而是“来,来,来”。贾瑞并非在与凤姐“对话”,而是迫不及待地表达内心的渴望,所以这也是他的“独白”:我想来,我想来,我想来。
凤姐首先的独白是:我不怕。
我忍住去想,当凤姐说自己“不信什么阴司地狱报应”时,是不是会想到因自己的“相思局”而死的贾瑞呢?贾瑞虽不是她直接整死的,但也因她而死,她是否也曾觉得心有余悸呢?
在表明“我不怕”之后,凤姐才说“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这才是对老尼激将法的直接回应,表明“我有手段,没有我搞不定的事”。
4、一出好戏
也就是说,凤姐的回话依次说了三件事:我不怕;我能行;拿钱来。
“我不怕”,对应“也不作这样的事”,说明“不信阴司地狱报应”的“胆量”,是凤姐唯一需要被激将和鼓励的。这“报应”不仅是指弄权拆散人家婚约,也是假托丈夫和欺瞒长辈。某种程度上,这里也有凤姐对那个束缚压抑女性的礼教世界的反抗。
“我能行”,是她直接回应马道婆激将法中的“倒像是这点子手段也没有”。
“拿钱来”,是她真实的目的所在,开出了自己想要的价钱。
先突破自身障碍,然后回应对方的激将,最后直奔目标要三千两。对应着凤姐的叛逆、权欲和贪欲。在老尼说“倾家也是情愿的”时,凤姐就“发了兴头”,在老尼奉承加激将后,她才表了决心。这是凤姐话语的内涵。
再回过头看老尼的话,恰好对应了凤姐语言中的三部曲:他有钱;你能行;你敢吗?
他有钱,就是老尼最先落脚的“倾家孝敬也都情愿”。
你能行,就是“太太不管,奶奶也可以主张了”这句话的赋权和奉承。
你敢吗?则是后来的激将法。
实际上,老尼的激将还是成功了。
最终,老尼一箭双雕,声东击西,凤姐借坡下驴,突破底线。
这件事的结果如何呢?后文说:
那凤姐儿已是得了云光的回信,俱已妥协。老尼达知张家,果然那守备忍气吞声的收了前聘之物。谁知那个张财主虽如此爱势贪财,却养了一个知义多情的女儿,闻得父母退了亲事,他便一条绳索悄悄的自缢了。那守备之子闻得金哥自缢,他也是个极多情的,遂也投河而死。只落得张李两家没趣,真是人财两空。这里凤姐却坐享了三千两,王夫人等连一点消息也不知道。自此凤姐胆识愈壮,以后有了这样的事,便恣意的作为起来,也不消多记。
实际上,这是凤姐首次利用家族权力进行外部寻租,也是凤姐首次对家族规范的重大突破,这才是“弄权铁槛寺”中“弄权”二字的含义。
这不仅是一次越轨,更是一次权力的试炼。从此凤姐“胆识愈壮”,逐渐从“机关算尽太聪明”走向“反算了卿卿性命”。
按:
后文中马道婆向赵姨娘要钱,表面上说是同情赵姨娘母子俩,也是冠冕堂皇。但论语言和心理的幽微曲折,就远不及王熙凤弄权铁槛寺这一节。
最后补充一句,比起被人激将,凤姐更喜欢的是被人奉承。她向老尼要钱后,书中写道:
老尼连忙答应,又说道:“既如此,奶奶明日就开恩也罢了。”凤姐道:“你瞧瞧我忙的,那一处少了我?既应了你,自然快快的了结。”老尼道:“这点子事,在别人跟前就忙的不知怎么样,若是奶奶跟前,再添上些也不够奶奶一发挥的。只是俗语说的‘能者多劳’,太太因大小事见奶奶妥贴,越性都推给奶奶了,奶奶也要保重金体才是。”一路话奉承的凤姐越发受用了,也不顾劳乏,更攀谈起来。
这在后面贾芸求凤姐给自己差事时,写得更直接,这里就不赘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