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林姑娘不说这样混账话”与“你从此可都改了罢!”
1、“又喜又惊,又叹又悲”:黛玉的喜悦和绝望
2、“我虽然捱了打,并不觉疼痛”:宝玉的谎言和宣言
3、解读“眼空续泪泪空垂”:无味的泪和无果的泪
听了宝玉这番话,心中虽然有万句言词,只是不能说得,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说道:“你从此可都改了罢!”宝玉听说,便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
——《红楼梦》第三十四回
《红楼梦》里林黛玉到底哭了多少回?怕是很难数清楚了。有人统计过林妹妹那些有具体事件和原因的眼泪,共31回。
夏薇《文本与视觉:红楼梦人物图鉴》
这里不是要全面讨论林妹妹的眼泪,而只是抽出几处眼泪来品读。
今天这篇是围绕“宝玉挨打”前后,黛玉的三次眼泪。分别是第32回的“知己之泪”,第34回的“心疼之类”和“题帕之泪”。对比阅读虽然有趣,但实际上写这些文字的过程中,我也跟着一起流下了泪。
匆匆落笔,不及修改,还望见谅。
引子:“林姑娘不说这样混账话”与“你从此可都改了罢!”
第32回湘云劝宝玉留心经济仕途,被宝玉怼回去:“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后来宝玉又说:“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账话不曾?若她也说过这些混账话,我早和他生分了。”黛玉偷听到这些话,心许宝玉为“知己”,又喜又惊,又叹又悲,独自洒泪。这是知己之泪。
但马上34回,宝玉挨打后,黛玉就抽抽噎噎地对他说:“你从此可都改了罢!”这话也类似于湘云的混账话,是有违宝黛作为“知己”的性情与精神的。这是“心疼之泪”。
宝玉刚说林妹妹不说这些话,黛玉刚确证宝玉为知己,作者马上就让她说了违背知己原则的话,这一表面上“出尔反尔”的对比,是《红楼梦》中感情描写的妙笔。
因知己理念而爱对方,又因爱对方而放弃知己理念,这是从“知己的确认”到“忘我的疼惜”。正是因为多了“忘我”这一层,黛玉的“混账话”才得以升华,它不再是湘云、宝钗和袭人那般的单纯从世俗和身体层面出发的关怀。
所以,就宝黛而言,说什么,怎么说,表面的语言和语言的误会,很重要,也并不重要。在这里,它重要,是因为它涉及灵魂共鸣:“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它不重要,是因为它涉及了身体关切:“只要你好,一切都可以。”
这种“知音”与“忘我”在接下来宝玉赠帕和黛玉的题帕之泪那里进而变成一种自我反思。隔窗闻言的“知音”变成了收到赠帕的“定情”。这是黛玉深深地感到喜悦和幸福的时刻,同时也是她开始深深地感到绝望的时刻。
这里涉及的三段文字都很精彩,下面分别赏析。
1、“又喜又惊,又叹又悲”:黛玉的喜悦和绝望
文中这样描写黛玉的“知己之泪”:
不想刚走来,正听见史湘云说经济一事,宝玉又说:“林妹妹不说这样混帐话,若说这话,我也和他生分了。”林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所惊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于我,其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叹者,你既为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为知己,则又何必有金玉之论哉;既有金玉之论,亦该你我有之,则又何必来一宝钗哉!所悲者,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主张。况近日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更云气弱血亏,恐致劳怯之症。你我虽为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纵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间,不禁滚下泪来。待进去相见,自觉无味,便一面拭泪,一面抽身回去了。(第32回)
黛玉这里的“又喜又惊,又叹又悲”,集中地说明了和宝玉的感情给她带来的复杂感受,所以它不仅是“知己之泪”,更是对前面黛玉所有眼泪的一次总结:
“所喜者”,指向知己的确认。背后对应的是从同吃同睡到共读西厢再到宝玉那句“林姑娘不说这样混账话”,在彼此不断靠近,情感不断浓烈时的眼泪。
“所惊者”,指向情感的爆发。背后是宝玉不避嫌疑地情感表达,是宝黛初见时的摔玉和黛玉当晚为此而哭,还有后来二次摔玉。也预示着后来宝玉因紫鹃的话而发疯。
“所叹者”,则是命运的弄人。呼应着曾经三人相处时的醋意和伤心,彼此试探与确认时说的那句“我为的是我的心”。也呼应着张道士提亲后宝黛因金玉之说而引起的二次摔玉,还上演了一出宝玉、黛玉、袭人和紫鹃四人对泣的画面。
“所悲者”,则是现实的绝境。呼应黛玉从最开始的丧母之泪,到进贾府看到贾母的泪,再到平日无时不在的孤独无依的感伤和眼泪。是伴随着自幼多病的一次次薄命之叹。
惊、叹、悲,其实都是确证了知己之喜而带来的。
当对情感还不是那么笃定的时候,人们更多地小心翼翼地去感受情感的有与无、浓与淡,去思考精神的真与假、离与合。
当彼此对情感和精神的契合无比确认后,对这份关系将要面临的命运的思考,就取代了对这份关系本身的思考。从内部的体验变成了外部的考验,从“两个人的世界”变成了“世界中的两个人”。
这个时候,黛玉会更清醒地意识到,面对这个“知己”,她“无媒”(父母主张)、“无运”(金玉阻碍)、“无命”(多病薄命)。理想与现实的鸿沟更直接地摆在了面前。
所以,在感情更加确定和浓烈后,她反而陷入了更深重的悲伤,更强烈的绝望……
2、“我虽然捱了打,并不觉疼痛”:宝玉的谎言和宣言
宝玉挨打后黛玉探病时“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第34回这段原文如下:
忽又觉有人推他,恍恍惚惚听得有人悲戚之声。宝玉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宝玉犹恐是梦,忙又将身子欠起来,向脸上细细一认,只见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满面泪光,不是黛玉,却是那个?宝玉还欲看时,怎奈下半截疼痛难忍,支持不住,便“嗳哟”一声,仍就倒下,叹了一声,说道:“你又做什么跑来!虽说太阳落下去,那地上的余热未散,走两趟又要受了暑。我虽然捱了打,并不觉疼痛。我这个样儿,只装出来哄他们,好在外头布散与老爷听,其实是假的。你不可认真。”此时林黛玉虽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这等无声之泣,气噎喉堵,更觉得利害。听了宝玉这番话,心中虽然有万句言词,只是不能说得,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说道:“你从此可都改了罢!”宝玉听说,便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
读者当然都能看出来,宝玉说“并不觉疼痛”才是“装出来哄”林妹妹的,“其实是假的”。聪慧的林妹妹又怎会不知?
但这还只是表面的一层,就深一层而言,宝玉这话又不是假的,他真的“并不觉疼痛”了。为什么呢?可以结合下面两处文字来回答这个问题。
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中,冷子兴对贾雨村介绍贾宝玉时说:
“说起孩子话来也奇怪,他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人,便觉浊臭逼人。’你道好笑不好笑?将来色鬼无疑了!”
不过贾雨村并不认同冷子兴的判断,发表了一番正邪二赋的理论,说起了自己曾经教过的甄宝玉,也就是贾宝玉的镜像:
“他令尊也曾下死笞楚过几次,无奈竟不能改。每打的吃疼不过时,他便‘姐姐’‘妹妹’乱叫起来。后来听得里面女儿们拿他取笑:‘因何打急了只管唤姐妹做甚?莫不是求姐妹去讨情讨饶?你岂不愧些!’他回答的最妙。他说:‘急疼之时,只叫姐姐、妹妹字样,或可解疼也未可知,因叫了一声,便果觉不疼了,遂得了秘方。每疼痛之极,便连叫姐妹起来了。’”
就贾宝玉而言,“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所以,有姐妹来看他,他便开心,本身这就是对他疼痛的最好抚慰。而作为贾宝玉镜像的甄宝玉挨打后那句“便果觉不疼了”,则是一个平行的实例。
如果说这还只是理论和旁证,那宝玉挨打后,林妹妹来之前,还有一个实例。
且看前面宝钗手里托着丸药来看望关怀时,贾宝玉的反应:
宝玉听得这话如此亲切稠密,大有深意,忽见她(宝钗)又咽住不往下说,红了脸,低下头只管弄衣带,那一种娇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不觉心中大畅,将疼痛早丢在九霄云外,心中自思:“我不过捱了几下打,他们一个个就有这些怜惜悲感之态露出,令人可玩可观,可怜可敬。……”
不过这只是第二层。
宝钗的关怀和娇羞可以让宝玉“心中大畅”,但面对“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满面泪光”的林妹妹,他绝不会心中大畅,不会觉得“令人可玩可观”。
他这个时候有的只是对对方的心疼,所以他“疼痛难忍,支持不住,便‘嗳哟’一声,仍就倒下”后对林妹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又做什么跑来!虽说太阳落下去,那地上的余热未散,走两趟又要受了暑。”
可见,宝玉对林妹妹说“并不觉疼痛”主要并不在第二层所举的那些意义上。因此我们又回到了第一层,他的疼痛是真实的,但他对哭成这样的林妹妹的心疼超过的自己的疼痛,替代了自己身体的疼痛。
另外有两处情节可以和这里的心疼相呼应,就是宝玉怕龄官淋雨而忘记自己也淋了雨,以及宝玉自己被洒了的汤烫了后却先问玉钏烫得疼不疼:
伏中阴晴不定,扇云可致雨,忽一阵凉风过了,唰唰的落下一阵雨来。宝玉看着那女子头上滴下水来,纱衣裳登时湿了。宝玉想道:“这时下雨。他这个身子,如何禁得骤雨一激!”因此禁不住便说道:“不用写了。你看下大雨,身上都湿了。”那女孩子听说倒唬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花外一个人叫他不要写了,下大雨了。一则宝玉脸面俊秀;二则花叶繁茂,上下俱被枝叶隐住,刚露着半边脸,那女孩子只当是个丫头,再不想是宝玉,因笑道:“多谢姐姐提醒了我。难道姐姐在外头有什么遮雨的?”一句提醒了宝玉,“嗳哟”了一声,才觉得浑身冰凉。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也都湿了。说声“不好”,只得一气跑回怡红院去了,心里却还记挂着那女孩子没处避雨。(第30回“龄官划蔷痴及局外”)
那玉钏见生人来,也不和宝玉厮闹了,手里端着汤只顾听话。宝玉又只顾和婆子说话,一面吃饭,一面伸手去要汤。两个人的眼睛都看着人,不想伸猛了手,便将碗碰翻,将汤泼了宝玉手上。玉钏儿倒不曾烫着,唬了一跳,忙笑了,“这是怎么说!”慌的丫头们忙上来接碗。宝玉自己烫了手倒不觉的,却只管问玉钏儿:“烫了那里了?疼不疼?”玉钏儿和众人都笑了。玉钏儿道:“你自己烫了,只管问我。”宝玉听说,方觉自己烫了。(第35回“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虽然在心疼的内容和深度上不可同日而语,但在情感结构上则是类似的。不同的是,宝玉和龄官的淋雨,和玉钏的洒烫,是共时的,所以宝玉出自他的本能地先关心女儿,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被淋被烫。
在黛玉探病这里,宝玉从梦中醒来,慢慢才认出是黛玉,先感觉到剧烈疼痛,然后才忽视这个疼痛。前者是无意识的,后者是有意识的。
这让人想到书中另一处关于“玻璃绣球灯”的小细节,宝玉雨夜去看望黛玉,临走时:
黛玉笑道:“这个天点灯笼?”宝玉道:“不相干,是明瓦的,不怕雨。”黛玉听了,回手向书架上把个玻璃绣球灯拿了下来,命点一支小蜡来,递与宝玉,道:“这个又比那个亮,正是雨里点的。”宝玉道:“我也有这么一个,怕他们失脚滑倒了打破了,所以没点来。”黛玉道:“跌了灯值钱,跌了人值钱?你又穿不惯木屐子。那灯笼命他们前头点着。这个又轻巧又亮,原是雨里自己拿着的,你自己手里拿着这个,岂不好?明儿再送来。就失了手也有限的,怎么忽然又变出这‘剖腹藏珠’的脾气来!”宝玉听说,连忙接了过来,前头两个婆子打着伞提着明瓦灯,后头还有两个小丫鬟打着伞。(第45回)
在《回归文本:红楼细读》里,作者这样解读这段情节:
宝玉因“爱物”,雨夜“怕失脚滑倒打破”;黛玉因爱宝玉,把“玻璃绣球灯”给宝玉照路。二人心思一样:为“爱”而“怕”,为“怕”而“不怕”。宝玉“怕”“灯”之美被损害,就“不怕”自己“跌了”;黛玉“怕”宝玉“跌了”摔伤,就“不怕”“灯”被“失了手”打破。这份细腻纯真的情感,真正给人“一片冰心在玉壶”的美感。“玻璃绣球灯”里摇曳的“一枝小蜡”光亮,给人以明洁的光亮感和温暖感。
同样我们看到,在这节黛玉探望宝玉的情节里,起初是宝玉因对黛玉的心疼而撒谎说自己不疼,因怕黛玉太过悲伤而不怕自己的疼痛;然后是黛玉因对宝玉的心疼而说出了违背知己理念的话,因怕宝玉疼痛而不怕损害知己之情。
他们之间同样在传递着一盏“玻璃绣球灯”。所以在电视剧版《红楼梦》里,非常有心地让最后落魄时的宝玉一直提着这站灯。
在怕龄官淋雨和怕玉钏烫伤那里,我们看到的是脂批指出的宝玉的“情不情”,在黛玉拿玻璃绣球灯这里,看到的则是黛玉的“情情”。同时,黛玉对宝玉的“情情”,又是建立在她对宝玉“情不情”的体察体贴之上的。
袭人也会体贴平时的宝玉,宝钗也会心疼挨打的宝玉,但她们的关心始终是站在世俗规范的框架内,而不是对宝玉真正的欣赏与认同之上的。所以她们的关心似乎更安全、更简单、更不需要太多精神的代价。这与宝玉“情不情”的“忘我”不同,与黛玉说“混账话”时的“忘我”也不同。
但这段情节里最有分量的一记重音来自宝玉最后的这句话:
“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
宝玉的“情愿”就是宝玉的“不怕”,“这些人”于他而言,就像那玻璃绣球灯一样,是雨夜里照亮脚前道路的温暖与光明,但更是想要守护的对象。
同理,黛玉的“你从此可都改了罢”,和那句““跌了灯值钱,跌了人值钱”也是一致的,因为于黛玉而言,宝玉就是她的玻璃绣球灯。
《文心雕龙·隐秀》有佚句曰:“情在词外曰隐,状溢目前曰秀。”如果说宝玉的“并不觉疼痛”和黛玉的“你从此可都改了罢”是“情在词外”,那宝玉最后的这句话可谓是“状溢目前”。
这是宝玉的宣言,但它溢出了小说文本,也成为曹雪芹写作《红楼梦》的宣言。关于《红楼梦》到底是不是一本“忏悔”之作,争论纷纷,但就这句话所指的内容而言,作者一定是不悔的。
3、解读“眼空续泪泪空垂”:无味的泪和无果的泪
最后再来看宝玉让晴雯给林妹妹送旧手帕后,林妹妹的眼泪:
这里林黛玉体贴出手帕子的意思来,不觉神魂驰荡:宝玉这番苦心,能领会我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这番苦意,不知将来如何,又令我可悲;忽然好好的送两块旧帕子来,若不是领我深意,单看了这帕子,又令我可笑;再想令人私相传递与我,又可惧;我自己每每好哭,想来也无味,又令我可愧。如此左思右想,一时五内沸然炙起。黛玉由不得馀意绵缠,令掌灯,也想不起嫌疑避讳等事,便向案上研墨蘸笔,便向那两块旧帕上走笔写道:……(第34回)
第34回题帕之泪的“可喜可悲可笑可惧可愧”,恰好可以对于第32回知己之泪的“又喜又惊,又叹又悲”。
“又喜又惊”时的知己的确认和对不避嫌疑的恐慌,在这里具体化为对定情信物般赠帕的“可喜可惧”。不过,黛玉说“宝玉这番苦心,能领会我这番苦意”具体指什么呢,黛玉“体贴出手帕子的意思”又是什么呢?作者含蓄,没有直接交代,这里只能说我的主观感受。
前面有次宝玉看到林妹妹哭想上手拭泪,被林妹妹批评说他动手动脚没礼貌。这次他用两条旧帕来代替自己的双手。
另外,用旧的不用新的,是因为旧的自然会有更多擦拭的痕迹,更多的使用者身体的印迹,那是他将自己的时间和身体刻进了那条手帕里。
此外,我怀疑这两条旧手帕中有一条本就是林妹妹的。第30回中:
林黛玉虽然哭着,却一眼看见了,见他穿着簇新藕合纱衫,竟去拭泪,便一面自己拭着泪,一面回身将枕边搭的一方绡帕子拿起来,向宝玉怀里一摔,一语不发,仍掩面自泣。宝玉见他摔了帕子来,忙接住拭了泪……
小红费尽心思向贾芸传递的手帕,宝玉支走袭人特意让天真无知的晴雯送来的手帕,黛玉只需要轻轻“一摔”,便完成了这象征定情信物的转移。林黛玉毕竟是林黛玉。
所以我愿意相信,这里黛玉收到的帕子中,就有曾经这条摔给宝玉的。这样黛玉收到帕子后所“体贴”出的宝玉的意思,就会更加丰富。
如果是这样,我们可以说,宝玉送这条手帕,不是在“还”手帕,而是希望将黛玉对自己的心疼,和自己对黛玉的心疼,这两份心疼,都放在黛玉那里。
再回到原文,这里的“不知将来如何,又令我可悲”,对应着之前悲叹的现实阻碍。
“可笑”和“可惧”则超出了前面知己之泪时复杂的情感,让这里的眼泪和感受更加丰富。
“可笑”说明宝玉赠旧帕这一行为,若无二人背后的精神默契,则此举形同儿戏。这近似于一种以旁观者的语气感叹恋人的某个行为“太幼稚了”。但那些以旁观者视角看来幼稚的行为,因为恋人能够体会出其中所寄存的共同的回忆和自己的心意,而变得温柔和动人。
最后的“可愧”是黛玉感受到宝玉深情后的一次自我反思:“我自己每每好哭,想来也无味,又令我可愧。”她愧于自己的脆弱多愁和自己眼泪的无用,觉得自己的眼泪在宝玉的“死了也是情愿”的宣言和赠送旧帕的大胆与深情面前显得多么无味,多么小题大做,多么不够坚强。这“可愧”里是黛玉在爱中感到的卑微与自省。
如果说黛玉早期的眼泪更多是直觉性的感伤或情绪性的意气之争,葬花时的眼泪是对女性共同命运的诗意叹息,这两次内涵丰富的眼泪则是集感性与理性与一体的。
这里再来看看黛玉三首题帕诗中的第一首: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
尺幅鲛鮹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
林黛玉还要往下写时,觉得浑身火热,面上作烧,走至镜台揭起锦袱一照,只见腮上通红,自羡压倒桃花,却不知病由此萌。
林妹妹说她最不喜欢李商隐,但她有些诗在典故和涵义上都和李商隐像极了,在这首诗和后来的照镜里,我们就能看到“蜡炬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和“沧海月明珠有泪”的影子。
有人说首句“眼空续泪泪空垂”里的两个“空”字,第一个是说泪流干了,第二个是说泪白流了。我觉得这个说法不太准确,需要解释。
第一个“空”的主语是眼睛,其实也就是人,第二个“空”的主语是“泪”,如果说这“泪空垂”是泪白流了,也是指“泪”白流了,而不是“人”白白流了眼泪,是所流之泪没有等到美好的结果,而不是流泪之人后悔了流泪。
黛玉就是来还泪的,她不会后悔,她的泪也不会白流,因为那是注定要流而且要流尽的泪。所以,第二个“空”,不是白流,而是无果,两者有些相似,又不太一样。
至于怎么理解首句里第一个“空”,说是泪流干了显得很美,但这个时候黛玉还没有泪尽。而且手帕就是用来擦泪的,所以这里说泪尽也不太合适。
这就涉及到黛玉下笔前的那番心思,尤其是最后感慨:“我自己每每好哭,想来也无味,又令我可愧。”我更愿意相信,“眼空蓄泪”的“空”,是此时的黛玉因为感觉到宝玉的深情后而生出的“可愧”之心,她觉得面对这样的情感,面对宝玉这般的对待,“自己每每好哭”真是一件“无味”的、不必要的事。
所以,第二个“空”是“无果”,第一个“空”是“无味”。
所以,紧接着才会反问:“暗洒闲抛却为谁?”为了谁呢?我哭是为了我自己吗?宝玉如此待我,我又有何可哭呢?我哭是因为宝玉吗?宝玉无怨无悔死了也情愿,我又有何可哭呢?
吊诡的是,宝玉本来送旧帕,是希望帮黛玉擦泪,是想安慰黛玉的眼泪。可是送帕的行为,却让黛玉更悲伤,“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就像前面说的,黛玉不是为他们“两个人的世界”而哭,这个“世界”虽然有误会有吵闹,但很甜蜜很美好,而且在经过这些确证和笃定之后,会更甜蜜更美好。她是为“世界中的两个人”而哭,这个“世界”太庞大太残酷太与他们二人的性情格格不入。
“你我虽为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纵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
“我这番苦意,不知将来如何,又令我可悲……如此左思右想,一时五内沸然炙起。”
实际上在第34回之后,黛玉和宝玉便没有之前所有那些因情感内部波折而带来的眼泪了。
所以,这不是争吵之泪,不是小性之泪,不是误会之泪,不是吃醋,不是委屈,不是思念,不是心疼,也不是葬花时升华出的诗意的生命悲感,而是一曲清醒着的命运悲歌。她知道和理解的越多,痛苦越深。爱的越真,绝望越重。
就像一对确认了爱情至高幸福的恋人,立刻意识到这幸福的脆弱和不可能。
于是黛玉妹妹哭得更厉害了,好像是不能浪费了宝玉哥哥的手帕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