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重读钱钟书《管锥编》第三册“全后汉文卷九三”中“思极求梦通”一节后写了一条朋友圈,今天略为增添,发在这里,算是对自己“相思”的一种记录和消解。文中所引诗词多来自钱著。

纳兰容若的“人生若只如初见”太出名了,但着实太过温柔,舍不得,放不下,终究还是要见过才好——怎么能连见都不见呢?既云“初见”,则心将动而情未深,故无别离之恨,无相思之苦。若情深而缘浅,必肠断而魂消,反倒不如不见,甚至不如从未相识的好。所以他在《送荪友》中又说:“人生何如不相识!君老江南我燕北。何如相逢不相合,更无别恨横胸臆。”这才是他最通透了悟的话。

与纳兰不同,李白在《相逢行》中感慨的是:“相见不相亲,不如不相见。”“相见”、“相亲”,犹纳兰之言“相逢”、“相合”也。太白以不相亲为恨,纳兰以相合为恨,事相反而情相通。盖期之以相亲,必伤之于别离,所谓欲享其爱、必承其痛是也。

钱钟书引《红楼梦》第三十一回黛玉之言:“聚时欢喜,散时岂不冷清?既生冷清,则生感伤,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又评纳兰词曰:“此则‘相逢’矣,复‘相合’矣,而人事好乖,销魂惟‘别’,仍归于‘回肠荡气’而已。两叹‘何如’,犹黛玉之言‘不如倒是’也。”纳兰之两叹,黛玉之叠词,皆情之所至,重慨叹之,故不可以诗律文法绳之。

所谓回肠荡气,黯然销魂,皆为别离后相思之苦。有相思之苦,而后有不眠之夜,有梦而不得,有梦回之悲。诗人多言之。

 《诗经·关雎》: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潘岳《寡妇赋》:愿假梦以通灵兮,目炯炯而不寝。

李商隐《过招国李家南园》:唯有梦中相近分,卧来无睡欲如何?

虞集《悼亡》:欲觅音容须梦里,先生无睡已多时。

黄任《香草笺·别后有寄》:甚欲报君香梦去,奈君多作不眠人。

连静女《武陵春》:人道有情还有梦,无梦岂无情,夜夜思量直到明,有梦怎教成。

此所谓不眠之夜也。相思酿成失眠之症,梦会可解相思之苦,然易入睡者思必不深,难入眠者求梦不得。此所谓事难两全也。

既入梦矣,亦未必如约而至,如愿以偿:

陆游《蝶恋花》:只有梦魂能再遇,堪嗟梦不由人做。

元稹《酬乐天频梦微之》:山水万重书断绝,念君怜我梦相闻。我今因病魂潦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晏几道《蝶恋花》: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

盖梦由人作,非由人选。造化好乖,天人难应,梦而不得,情思难餍。晏几道梦回江南,旧地重游,斯人不在,相近而不得相遇,则与“寤寐思服,辗转反侧”无异,而惆怅过之,失落过之。

又,无梦未必无情,元稹“我今因病魂潦倒,唯梦闲人不梦君”,则不忍梦、不堪梦也,岂不悲凉!

 

然则如愿如约,梦会佳人,不过是一响贪欢:

元稹《梦昔时》:山川已久隔,云雨两无期。何事来相感,又成新别离!

贺铸《菩萨蛮》:可奈梦回时,一番新别离。

陈见复《悼亡》:何必他生订会期,相逢即在梦来时,乌啼月落人何处,又是一番新别离!

项鸿祚《清平乐》:归梦不如不作,醒来依旧天涯。《菩萨蛮》:梦见更相思,不如无梦时。

白居易《梦微之》: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

此则既“入梦”矣,复“相会”矣,而梦回时分,平添新愁。情思泛起,恨亦随之,期之以安慰剂,收之以催化剂,亦无可奈何。故有“晨起泪巾”之悲,有“不如不作”之叹。

大抵多情之人,渴望亲密,难耐别离,相逢相知而不能相亲相守,难免思绪缤纷。见或不见?合或不合?无眠抑或入梦?梦中又相会与否?相爱之缱绻,变为相思之离恨,梦会之缠绵,变为梦回之悲凉。怎能不惆怅不忧伤乃至于患得患失、若即若离?怎能不觉虚无不觉荒诞于是乎孤独终老、遁入空门?

《红楼梦》言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传情入色”,已是情之堕落,“自色悟空”,犹不失自我解助。

然此言殊非通则。盖色常入乎于空,而空未必尽由乎色。大抵情之所至,常爱而不能,故悲亦随之,无不使人愁,使人叹,使人辗转无眠而不得遂愿。寄之梦寐,十不得一,醒来又成别离,平添了新愁而已。真相见矣,或仓促,或龃龉,或不可久不能留,未必如梦之美,反觉如梦之空,故不如无梦,不如无爱,不如不相合,不如不相识。故曰:因空见色,由色生情,情起悲随,自悲入空。

思极而求梦通,悲极而入乎空。可笑亦可怜。韩文公传道,那是寻坠绪之茫茫,痴情人思春,只能斩情丝于蒙蒙。可怜亦可笑。叹曰:纸上泪原是心上泪,意中人已是梦中人。莫若仰天大笑出门去,当知无情最是自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