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关于Moment】
读过的一些书尤其是小说中,会有一些片段在我的脑海里久久停留、时时浮现、挥之不去。我也会主动沉浸在这些Moment里,反复体味、顾恋徘徊、如不欲去。它们会与我的生活发生一次次对话,对我的心灵一点点施加影响。
这些Moment有时虽极其日常,却无比动人。我觉得这是因为作者将日常生活提高到了象征和诗意的境地。有时候它象征着一种普遍的生存状态,有时候它则赋予一个日常事件丰富的美学内涵。
李安说一部电影重要的和给人留下的不是故事,而是一个Moment。我想呈现出阅读给我留下的那些Moment。我希望自己的阐释并不仅仅是阅读技巧下发现细节的乐趣,或文本之间牵连引证的乐趣,更是它们与我们的生命发生互动的可能。
《红楼梦》里香菱学诗时说过一段话:
还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这“余”字和“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湾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谁知我昨日晚上读了这两句,倒像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
最后这几句话极其动人。因为这个时候,经过艺术锻炼的诗句,和她过往的生命经验发生了美妙的互动,慰藉了她。同时我们感到,从小被拐卖、被霸凌的她,似乎从不曾失去诗意的心灵和审美的眼睛。那个地方经由这句诗复活了,这句诗也经由那个时刻留驻在了香菱的生命里。
在这里,生活和艺术互相观照,互相滋养,乃至互为因果。这就是我们谈诗歌时说的“感”与“兴”、“推”与“化”。
加缪在《反抗者》中这样评价写作《追忆逝水年华》的普鲁斯特:
“他不曾同意幸福的假日永远逝去。他承担起再现它们的责任,并且与死亡相对抗,指出过去在永不枯竭的现在之中、在时间的尽头重现,而且还比初始时更加真实,更加丰富。”
如果不断地去经验、不断地去阅读是在做加法,那选淘和温故那些Moment,就是在做减法。最后,我们对某一个经验、某一个时刻赋予的情感的浓度、想象的广度、反思的深度和艺术的再创造,则是在做一个乘法——它乘以的是对心灵深度的影响。
有时候,一本书一部电影乃至我们的生活,就是为了那一个Moment。
丨Moment丨
什么是完美的日子,美丽的人生?
1、《完美的日子》和《美丽人生》
2、文本与阐释:
求上帝让每个人都能像他那样生活才好
1、《完美的日子》和《美丽人生》
之前在列自己的电影Top10的时候,我把电影《完美的日子》列了上去,添加的说明语是“关于何为我”。这是这几年看过的电影中给我留下很深印象的一部。
影片很简单,讲了一个叫平山的中年厕所清洁工,过着简单而规律的“底层”单身生活,他认真工作,用着老式的手机,开着老式的车,听着磁带里的音乐,习惯去同一家饭店吃饭,去同一个澡堂洗澡。他热爱音乐、书籍,也会去拍摄公园的树木,摘一枝路边的小植物种在家里。
影片举重若轻,毫无情节,我却十分喜欢。一般的电影都会以蒙太奇剪辑掉吃喝拉撒睡和衣食住行等背景与过场,而围绕故事的情节来叙事,但正是这些背景与过场构成了我们所过的“日子”的基底。所以在这部电影里,导演几乎把所有可能包含故事的地方都剪辑掉了,只留下了吃喝拉撒睡和衣食住行。主人公背后的故事则如冰山一角,在影片的后半部分才徐徐出现,微微露头,没有任何展开,旋即飘散而去——“现在就是现在,以后就是以后”,它讲述的只是现在,没有期许,没有承诺,而过去虽然深藏心底,却已模糊和褪色。
艺术不应该是宣扬价值的工具,这部电影本身也并没有刻意美化或丑化主人公平山的生活方式。但电影的名字却强烈而直接地表达了导演的价值态度:这个在通常人眼中活在社会底层的人,过的就是完美的日子。
《文心雕龙》“隐秀”篇有个佚句说“情在词外曰隐,状溢目前曰秀”。我觉得,“完美的日子”这个表面上看起来很反差的名字,就给人一种“状溢目前”的感觉。它逼迫着我们去思考:平山的生活是完美的日子吗?什么才是完美的日子?
这个片名让我想到了另一部经典的电影《美丽人生》,讲一位父亲在纳粹的集中营里,哄骗儿子说集中营里一切都是一场游戏,奖品则是一辆大坦克,让儿子在集中营里保留了很多天真和快乐。曾经看完《美丽人生》后,我写了一句短评:不能改变规则,但可以改变定义。
《完美的日子》和《美丽人生》,一个讲底层厕所清洁工的独居生活,一个讲集中营里的囚禁生活,表面上看,前者的生活谈不上完美,后者的人生更谈不上美丽,但导演却都用了一种很反差的方式来命名。两位导演用这种方式先观众发起了挑战,提出了问题。
对《完美的日子》来说,平山的生活为什么完美呢?在我看来很简单,因为美,因为浪漫。清洁工的日常看似单调,处于底层,但导演文德斯为这种重复的日常注入一种仪式感般的庄重与安宁,通过主人公对美的关注(音乐、光线、植物、书籍),定义了他心中的“完美”。
在电影结尾,平山驾着车,听着磁带播放的《Felling Good》:
Fish in the sea you know how I feel,
海中的鱼儿啊 你知道我的感受,
River running free you know how I feel,
自由奔腾的河流啊 你知道我的感受,
Blossom on the tree you know how I feel,
树上盛开的花儿 你知道我的感受,
……
Dragonfly out in the sun you know what I mean, dont you know,
那飞向太阳的蜻蜓,你能明白我的心情,不是吗?
Butterflies all havin fun you know what I mean,
那四处嘻戏的蝴蝶,你们能明白我的心情,不是吗?
Sleep in peace when day is done,
夜幕降临之际,于平静中陷入睡眠,
……
Stars when you shine you know how I feel,
闪耀的星光,你知道我的感受,
Scent of the pine you know how I feel,
松树的芳香,你知道我的感受,
Oh freedom is mine,
哦,自由属于我,
And I know how I feel.
你知道我的感受。
他露出了微笑,留下了热泪,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上仿佛刻满了关于生活的一切。这眼泪不只是悲伤,而是对生命全部体验(包括其中的孤独与失落)的深刻接纳与感动。据导演文德斯说,拍摄最后一幕时,当演员役所广司的眼泪留下来,文德斯和摄影师在车上也一起哭了出来。
黑塞在《精神与爱欲》里有句话:
“我的朋友,我早就不羡慕你的学问了,我羡慕你的安稳、淡泊和宁静。”
我觉得男主人平山的生活中有一种近乎虔敬的淡泊和宁静,让人羡慕。我们还可以把学问替换成金钱、地位等等其他事物。以前有句话叫“幸福与贫富无关,与内心相连”,这本是一句包含人生真理的话。但可悲的是,后来却在一些影视和小品中被庸俗化,成为了一种讽刺。
这两部影片,一部的背景20世纪的残酷战场,一部的背景是21世纪的物质丰饶,一个浪漫主义地用想象覆盖苦难的现实,一个存在主义地为日常和当下注入诗意。
2、文本与阐释:求上帝让每个人都能像他那样生活才好
电影《完美的日子》让我想起契诃夫一篇无比动人的小说:《复活节之夜》。小说的灵魂人物其实是一个已经去世、并不在场的修道院修士尼古拉。在孤独与不被理解中,他有着自己恳切的慕恋,热爱写赞美诗。
当时俄国有评论家把尼古拉称为“失意的人”。契诃夫在给朋友的信中说:
“梅列日科夫斯基把我那个写赞美歌的修士说成失意的人。然而他怎么会是失意的人呢?求上帝让每个人都能像他那样生活才好:又信仰上帝,又有吃有喝,又会写东西。……把人分成得意的人和失意的人,只不过是用先入为主的狭隘观点来看人的性格罢了。”
读者的评价和作者的用意竟然如此不同。这本身也说明了契诃夫在描写这个人物事,并没有添加太多美化的滤镜,而是保持着作为一个作家的客观。正如他所说,作家不是法官,作家只是如其所是地呈现生活。
但这并不代表作家没有自己的价值态度,只不过契诃夫没有像《完美的日子》和《美丽人生》的导演那样给他的小说起这样一个名字:《完美的人生》,或是《求上帝让每个人都能像他那样生活才好》。
这篇小说讲述了在复活节庆典的夜晚,“我”乘船渡河前往修道院时,遇到忧郁的船夫——见习修士叶罗尼木。他告诉“我”,他最好的朋友、才华横溢但默默无闻的修士助祭尼古拉,就在当天去世了。叶罗尼木充满感情地回忆尼古拉创作的那些能触动灵魂却无人倾听的赞美诗。
尼古拉写赞美诗并不为出版,也并不在乎大家对他的成见。他在自己的书写中已经获得满足,何况他还有叶罗尼木这个懂得他的朋友。叶罗尼木这样描述尼古拉和他的赞美诗:
处处都要写得合乎分寸,简练,细致。每一行都要柔和,亲切,温存,没有一个字粗野,生硬,或者不妥帖。应当写得让祈祷的人们心里欢畅,不住落泪,浮想联翩,浑身战栗。……
除了明白晓畅和善于辞令之外,先生,还要给每一行歌词加上种种装饰,要有花,有闪电,有风,有太阳,有人间万物。每句赞叹的话都要写得自然,听着悦耳。……
您知道,我们修道院里的人都很好,善良,虔诚,可是……没有一个人温柔体贴,他们就跟粗人一样。他们讲话嗓门很响,走起路来脚步声也响,他们总是吵吵嚷嚷,用力嗽喉咙,然而尼古拉讲起话来却斯文,亲切,要是发现有人在睡觉或者祷告,他就跟苍蝇或者蚊子那样绕过去。他的脸容总是温柔而慈祥。……
他们马上就要唱复活节的赞美歌了……”叶罗尼木说,“可是尼古拉不在,没有人来领会它了。……对他来说,再也没有比这首赞美歌更可爱的作品了。他总是把每个字都推敲一下!过一会儿您就要到那边去,先生,那么您就仔细听一下他们唱些什么:您会听得透不出气来!”
当“我”抵达对岸,修道院里人群拥挤,无比喧闹,但没有人在真的祈祷,在聆听圣歌。这让“我”想起真正懂得欣赏赞美诗的叶罗尼木。小说中这段喧嚣与孤独的对照让我印象深刻:
渡船撞到岸上,停住了。我拿给叶罗尼木五戈比的渡船费,跳上了岸。立刻就有一辆大车,载着一个男孩和一个睡熟的农妇,吱吱嘎嘎响着,登上渡船。叶罗尼木被火光微微涂上一层红色,他把身子伏在缆绳上,弯下腰,把渡船划回去。……
我在泥地里走了几步,随后就走上一条柔软的、新踩出来的小路。这条小路通到修道院那乌黑而又像是洞穴的大门口,一路上烟雾腾腾,可以看到杂乱的人群、从车上卸下来的马匹、农民的大车、讲究的马车。那儿发出车辆的吱嘎声、马的喷鼻声、人的欢笑声。在那些人和马的身上,闪着紫红的火光和浓烟的摇曳的阴影。……简直乱得不得了!可是在这样拥挤的地方,居然有人找出空地安上一门小炮,而且有人在卖蜜糖饼干哩!
修道院的围墙里边,也同样熙熙攘攘,不过那些人比较庄重些,也比较守秩序些。这儿弥漫着杜松和安息香的气味。人们说话声音很响,可是欢笑声和喷鼻声却听不见了。有许多人拥挤在墓碑和十字架附近,带着复活节用的圆柱形面包,或者提着包袱。看来,他们有许多人是特地从远方来为他们的复活节面包行祝圣礼的,这时候他们都疲乏了。年轻的见习修士们顺着从大门口一直铺到教堂门口,像是一条宽带子的铁板上跑来跑去,皮靴踩出一片匆忙而清脆的脚步声。钟楼上也在忙碌,有人大呼小叫。
“多么不安宁的夜晚!”我想,“多么好啊!”
人不由得想在整个自然界,从黑暗的夜色起到铁板、坟上的十字架、底下有许多人走来走去的树木止,都能看见这种动荡不宁和彻夜不寐的景象。然而任什么地方的激动和不安都不及教堂里表现得那么强烈。教堂门口,拥进去的人潮和挤出来的人潮正进行一场无休无止的斗争。有些人挤进去了,有些人挤出来,不久却又走回去,为的是多站一会儿,然后再走开。人们从这个地方跑到那个地方,到处走动,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浪潮般的人群涌进教堂,在整个教堂里跑来跑去,甚至惊动了前边站着的几排神态庄严、身子笨重的人。讲到聚精会神的祈祷,那是根本办不到的。而且这儿根本就没有人祈祷,所有的只是一种连绵不断而又天真无邪的欢乐,它正寻找机会,竭力要表现出来,化为某种行动,哪怕变成横冲直撞、推推搡搡也好。
就连举行复活节祈祷仪式的时候,这种不同寻常的活跃也仍然一目了然。那些圣障中门都敞开着。空中,枝形大烛架四周,神香的浓重烟雾飘浮不定。无论往哪边看,到处都是烛火、亮光、烛芯的爆裂。……诵读经文已经完全办不到,只有匆忙欢畅的歌声一刻不停地唱到仪式结束。每唱完一首赞美歌,教士们就去更换法衣,然后走出来,摇着手提香炉,这样的事几乎每隔十分钟就要重复一次。
我还没来得及占好地方,前边人群的浪潮就往后退,把我推到后面去。一个高大壮实的助祭拿着一支细长的红蜡烛,从我面前走过去。紧跟着,一个白发苍苍的修士大司祭,头上戴着金黄色法冠,摇着手提香炉,匆匆走过去。等到他们走远,不见踪影了,人群就又把我挤回原来的地点。可是还没过十分钟,新的浪潮就又涌过来,助祭又出现了。这一回跟在他身后的是副主持神甫,也就是叶罗尼木所说的那个编写修道院历史的人。
我夹在人群当中,感染到那种普遍的欢欣激动的情绪,可是一想到叶罗尼木,就难过得受不了。为什么没有人去跟他换班呢?为什么不派一个感情不这么丰富、对事物不这么敏感的人到渡船上去呢?
“锡安啊,你抬起你的眼睛,往四周看一下吧……”唱诗班唱道,“因为你的儿女从西方和北方,从海洋,从东方,来到你身旁,朝拜你明亮的神光。……”
我打量一下大家的脸。所有的脸都现出活泼的高兴神情,然而没有一个人细听那首歌,谁也没有认真揣摩歌里的词句,“听得透不出气来”的人一个也没有。为什么没有人去替换叶罗尼木呢?我想象得出,如果这个叶罗尼木来到此地,他就会在墙边一个地方温顺地站着,躬起身子,如饥如渴地体会这首圣歌的美妙歌词。现在站在我身旁的人充耳不闻的东西,他却会凭敏感的灵魂一股脑儿吞进去,陶醉得神魂飘荡,透不出气来,整个教堂里再也不会有一个人比他更幸福。可是现在呢,他却在那乌黑的河面上游过来游过去,怀念他去世的弟兄和朋友。
浪潮般的人群从后面涌过来。一个体态丰满、赔着笑脸的修士侧着身子从我身边擦过去,手里拨弄着念珠,不住回头看,给一个头戴女帽、身穿天鹅绒大衣的太太开路。太太身后急匆匆地跟着一个修道院的仆役,手里端着一把椅子,把它从我们头顶上举过去。
我从教堂里走出来。我想看一看去世的尼古拉,那个默默无闻的赞美歌作者。我在围墙附近走动,那儿沿墙有一长排修士的修道室。我在好几个窗口往里张望,却什么也没看见,就退回来。现在我并不因为没有见到尼古拉而惋惜。上帝才知道,要是我见到了他,也许我倒会丧失我的想象力现在为我描绘的那个形象了。这个可爱而又富于诗情的人常常深夜出外呼唤叶罗尼木,用花卉、星斗、阳光点缀他的赞美歌,不为人所理解,孤孤单单,为此我把他想象成一个腼腆而苍白的人,五官清秀,神情温和、忧郁。他眼睛里除了露出智慧以外,必定还闪着爱抚的光芒,以及一种难以抑制的和稚气的痴迷,这是叶罗尼木为我朗诵赞美歌诗句的时候我从他声调里听出来的。
这段文字里,真正动人的地方其实是主人公想到叶罗尼木的那一段,和用想象力描绘尼古拉的那一段。但作者却用了很冗长的文字来描写修道院内外的喧嚣。先是外面的烟雾腾腾、车声马声的混乱,然后是里面的人头攒动、跑来跑去和大呼小叫。因为正是这些文字,才能烘托出作为孤独歌者的尼古拉和他忧伤的知音叶罗尼木。
曾经读契诃夫的名篇《吻》时,我不懂作者为什么要用那么多的笔墨去描写军队里庸俗和乏味的对话,还有对行军队列和大炮的枯燥说明。但后来我发现,只有这样的描写才能让我们感觉到队伍的行军是多么枯燥无聊,就像作家们如果罗列出一整页的宴会食物,那他不是在卖弄才学,而是要用这种方式让读者的眼睛在眼花缭乱的食物中“大饱眼福”,从而感受到宴会的奢侈。同样,只有这样的描写,才能衬托出主人公的那一吻和他在军队里对那一吻不断的回忆、思念和幻想,就像黑暗的荒野里若隐若现的灯光,像密布的阴云下偶尔闪烁的星辰,偶尔露出的月亮。这里对喧嚣人群的描写也是一个道理。
小说里的“我”其实是个价值中立的人。所以面对修道院热闹的场面,他的感受是:
“多么不安宁的夜晚!”我想,“多么好啊!”
我夹在人群当中,感染到那种普遍的欢欣激动的情绪。
作者借人物之口说:“教堂门口,拥进去的人潮和挤出来的人潮正进行一场无休无止的斗争……讲到聚精会神的祈祷,那是根本办不到的。而且这儿根本就没有人祈祷,所有的只是一种连绵不断而又天真无邪的欢乐,它正寻找机会,竭力要表现出来,化为某种行动,哪怕变成横冲直撞、推推搡搡也好。”
小说中的“我”本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但他因为见到过叶罗尼木,倾听过叶罗尼木的倾诉,所以他有了对比,他开始以另一种眼光去看眼前的一切。也许他并不会“如饥如渴地体会这首圣歌的美妙歌词……陶醉得神魂飘荡,透不出气来”,但他知道叶罗尼木会。这让他很悲伤。一边是教堂里空洞的庆典,一边是渡船上忧伤的追忆。
在修道院里,宗教仪式的核心(经文、祈祷与沉思)已被形式与重复彻底取代。契诃夫特别渲染了烛火与神香,还是程式化的祈祷仪式:
枝形大烛架四周,神香的浓重烟雾飘浮不定。无论往哪边看,到处都是烛火、亮光、烛芯的爆裂。……诵读经文已经完全办不到,只有匆忙欢畅的歌声一刻不停地唱到仪式结束。每唱完一首赞美歌,教士们就去更换法衣,然后走出来,摇着手提香炉,这样的事几乎每隔十分钟就要重复一次。
我们可以把这“烛光”和前面两处关于光亮的描写做一番对比。
首先是在小说开篇契诃夫描写“我”等船时看到的“星光”:
天色黑下来了,可是我仍然能够看见树木、河水、人。……整个天空布满星斗,星光照亮了这个世界。我想不起以前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的星。繁星密得简直连一根手指也插不进去。那些星星有的像鹅蛋那么大,有的却又小得好比大麻籽。……它们大大小小,一个也不剩,统统到天空中来参加节日的盛典,洗得干干净净,焕然一新,喜笑颜开,一个个都在柔和地闪光。天空倒映在水里,星星就沉浸在黑暗的深水当中,随着轻微的涟漪一齐颤抖。空气暖和而宁静。……远处,对面岸上,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漆黑中,有几团鲜红的火光东一处西一处地发亮。……
烛火与神香本是为了引导人们凝聚精神,静心祈祷,但此时此刻却好像成了迷惑人们感官的存在,助长和渲染了这里“不同寻常的活跃”。“聚精会神的祈祷那是根本办不到的”,“诵读经文已经完全办不到”。烛光恰恰照见了人们精神的空洞和信仰的形式化。
与此形成强烈反差的是叶罗尼木的世界。他在乌黑的河面上,伴随着水声与吱嘎声。但他却有着最为虔诚的情感。他向叙述者背诵尼古拉的赞美诗:“结满光明之果的大树”“向人间输送光明的火炬”“长在天堂里的百合花”……这些诗句本身构成了一个明亮的精神世界。叶罗尼木的“陶醉得神魂飘荡,透不出气来”,是精神感官极度饱足后的高峰体验。
然后在船快要靠岸时契诃夫描写了修道院外的火光:
叶罗尼木深深地叹口气,拉住缆绳。我们已经要拢岸了。我们渐渐从黑暗的夜色和寂静的河水当中照直向一个魔境般的王国游去,那儿充满呛人的黑烟、噼啪响的亮光和嘈杂的人声。现在已经可以看清楚,人们正在那些盛着树脂的桶子旁边走动。闪烁的火光给他们的红脸和全身添上一种古怪的、几乎离奇的神情。在那些人头和人脸中间,偶尔闪过马的脸,一动也不动,像是用红铜铸成的。
“他们马上就要唱复活节的赞美歌了……”叶罗尼木说,“可是尼古拉不在,没有人来领会它了。……对他来说,再也没有比这首赞美歌更可爱的作品了。他总是把每个字都推敲一下!过一会儿您就要到那边去,先生,那么您就仔细听一下他们唱些什么:您会听得透不出气来!”
“难道您不到教堂去?”
“我不能去,先生。……我得渡来往的客人。……”
在靠岸这一段的描写中,契诃夫最后给了火光中马的脸一个特写,“一动也不动,像是用红铜铸成的”。马给人的静穆感似乎更贴合修道院祈祷的氛围,和嘈杂走动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紧接着渡船到岸后,契诃夫这样描写准备离开叶罗尼木:“叶罗尼木被火光微微涂上一层红色,他把身子伏在缆绳上,弯下腰,把渡船划回去。”与一动不动的马不同,这是一个动态的画面,但我们却同样感觉到了一种静穆,仿佛一尊雕塑。驮人的马和渡人的叶罗尼木在这里合而为一。
修道院外树脂桶里的火光、教堂里枝形大烛架上的烛光与布满天空星光形成对照。人造之光和自然之光形成了对照,就像修道院里的教士们和尼古拉形成了对照,祈祷的人和叶罗尼木形成了对照,我们还可以说,外在之光和内在之光形成了对照。
契诃夫这里的对比很明确:外在感官的喧闹对应内在精神的贫瘠;外在感官的单纯却滋养了内在感受的丰盈。
人群进进出出,教士们来来去去,人们乘坐叶罗尼木的船过来然后又离开,但这里却没有一个人比今夜的叶罗尼木更悲伤,更虔诚,更能在赞美诗中获得幸福,更需要在教堂的祈祷和聆听赞美诗中获得慰藉。
在小说中的“我”想到叶罗尼木并为之感到悲伤后,在进入对尼古拉的想象之前,契诃夫插入了一段有着他典型的幽默风格的文字:
一个体态丰满、赔着笑脸的修士侧着身子从我身边擦过去,手里拨弄着念珠,不住回头看,给一个头戴女帽、身穿天鹅绒大衣的太太开路。太太身后急匆匆地跟着一个修道院的仆役,手里端着一把椅子,把它从我们头顶上举过去。
契诃夫有句名言:“简洁是天才的姐妹。”这里对修士、太太、仆役的形容没有一个字是无用的,也无需解读,一切都是不言而喻的。契诃夫还给了修士手里拨弄的念珠和仆役手端着的椅子两个特写,于是一切又都显得那么滑稽。
可能正是这滑稽的一幕,让“我从教堂里走出来”,“想看一看去世的尼古拉,那个默默无闻的赞美歌作者”。但他马上放弃了这个想法。他更希望用想象力描绘尼古拉的形象:
“腼腆而苍白、五官清秀、神情温和、忧郁。眼睛里除了露出智慧以外,必定还闪着爱抚的光芒,以及一种难以抑制的和稚气的痴迷。”
这就是一个艺术家和圣徒的样子。写赞美诗的尼古拉在这里的缺席是注定的,因为他是这篇小说的灵魂。只有在叶罗尼木的记忆中和“我”的想象中,他才成为一种纯粹的精神象征。
这段描写在热闹的人群中想起孤独的歌者的文字,让我想起了以前读到的日本作家森鸥外的《百物语》。当时觉得过于寡淡,后来却因读这篇《复活节之夜》而重新唤回了《百物语》中的情景。两篇小说很像,同样描写的是热闹人群中的孤独歌者。但只有契诃夫可以让人“透不过气来”。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找来一读。
与小说里的默默无闻的尼古拉形成对比的,是契诃夫在《没意思的故事》里塑造的一个功成名就的老教授。临近生命的终点,老教授最后感慨自己缺乏一种“非常重大的东西”:
我清楚地觉得我的欲望里缺乏一种主要的、一种非常重大的东西。我对科学的喜爱、我要生活下去的欲望、我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的静坐、我想了解自己的心意,凡是我根据种种事情所形成的思想、感情、概念,都缺乏一个共同点来把它们串联成一个整体。……
可是如果缺乏这个,那就等于什么都没有。
在这样的贫乏下,只要害一场大病,只要有了对死亡的畏惧,只要受到环境和人们的影响,就足以把我从前认为是世界观的东西,我从中发现我的生活意义和生活乐趣的东西,一齐推翻,打得粉碎。因此也难怪我会用那些只有奴隶和野人才配有的思想和感情把我一生中最后这几个月弄得十分暗淡,到了现在,冷冷淡淡,连黎明的曙光也无心去看了。如果一个人缺乏一种比外界的一切影响更高超更坚强的东西,那么当然,只要害一回重伤风就足以使他失去常态,一看见鸟就认为是猫头鹰,一听见声音就以为是狗叫。在这种时候,所有他的乐观主义或者悲观主义以及他的伟大的和渺小的思想,就只有病征的意义,没有别的意义了。
契诃夫说:
人在智慧上、精神上的发达程度越高,人就越自由,人生就越能获得莫大的满足。
契诃夫曾在自己的手记本里写道:
人相信什么,就有什么。
人应该或者有信仰,或者是在探索信仰的,否则他就是个空虚的人。
小说中的尼古拉也好,叶罗尼木也好,在孤独与哀伤之中有着自己恳切的慕恋。正是这一点无比打动我。让人读完即沉浸其中,而无力再读下一篇。你会依依不舍地翻回去,带着一种又黯然又喜悦的心情。借用小说中的话,你会“凭着敏感的灵魂……陶醉得神魂飘荡,透不出气来”。
我所说的“黯然”,也许可以理解为是为了尼古拉的英年早逝和不被理解,为叶罗尼木的孤独和无人倾诉,为被忽视的祈祷的虔诚和被浪费的赞美诗的美。
我的“喜悦”则是为尼古拉叶罗尼木的心灵,为他们在写作与聆听赞美诗中达到的境界。这赞美诗里“有花,有闪电,有风,有太阳,有人间万物。”他们可以在赞美诗的创作和欣赏中寄托信仰、安顿身心、感受美。这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完美的日子,就是美丽人生。
正如契诃夫在信中所说:
然而他怎么会是失意的人呢?求上帝让每个人都能像他那样生活才好:又信仰上帝,又有吃有喝,又会写东西。……把人分成得意的人和失意的人,只不过是用先入为主的狭隘观点来看人的性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