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关于Moment】
读过的一些书尤其是小说中,会有一些片段在我的脑海里久久停留、时时浮现、挥之不去。我也会主动沉浸在这些Moment里,反复体味、顾恋徘徊、如不欲去。它们会与我的生活发生一次次对话,对我的心灵一点点施加影响。
这些Moment有时虽极其日常,却无比动人。我觉得这是因为作者将日常生活提高到了象征和诗意的境地。有时候它象征着一种普遍的生存状态,有时候它则赋予一个日常事件丰富的美学内涵。
李安说一部电影重要的和给人留下的不是故事,而是一个Moment。我想呈现出阅读给我留下的那些Moment。我希望自己的阐释并不仅仅是阅读技巧下发现细节的乐趣,或文本之间牵连引证的乐趣,更是它们与我们的生命发生互动的可能。
《红楼梦》里香菱学诗时说过一段话:
还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这“余”字和“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湾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谁知我昨日晚上读了这两句,倒像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
最后这几句话极其动人。因为这个时候,经过艺术锻炼的诗句,和她过往的生命经验发生了美妙的互动,慰藉了她。同时我们感到,从小被拐卖、被霸凌的她,似乎从不曾失去诗意的心灵和审美的眼睛。那个地方经由这句诗复活了,这句诗也经由那个时刻留驻在了香菱的生命里。
在这里,生活和艺术互相观照,互相滋养,乃至互为因果。这就是我们谈诗歌时说的“感”与“兴”、“推”与“化”。
加缪在《反抗者》中这样评价写作《追忆逝水年华》的普鲁斯特:
“他不曾同意幸福的假日永远逝去。他承担起再现它们的责任,并且与死亡相对抗,指出过去在永不枯竭的现在之中、在时间的尽头重现,而且还比初始时更加真实,更加丰富。”
如果不断地去经验、不断地去阅读是在做加法,那选淘和温故那些Moment,就是在做减法。最后,我们对某一个经验、某一个时刻赋予的情感的浓度、想象的广度、反思的深度和艺术的再创造,则是在做一个乘法——它乘以的是对心灵深度的影响。
有时候,一本书一部电影乃至我们的生活,就是为了那一个Moment。
丨Moment丨
中年爱情的悖论
1、可惜年少无知,可叹年老无力
2、文本与阐释:
(1)爱情的魔法
(2)感官的悖论
(3)衣服应该自己脱还是别人脱?
(4)中年爱情的悖论
(5)那么荒诞不经,我们开怀大笑
1、可惜年少无知,可叹年老无力
在分享这个Moment之前,我必须先分享一段多丽丝·莱辛在她的代表作《金色笔记》前言中的一段话。莱辛说:
“也许我们的教育没有其他的办法了。有可能,但我不相信。……但从观念而论,在孩子接受学校教育的全程中,有必要反复向他们强调的是:
你们正处在一个被灌输的阶段。我们的教育制度还没有完善,除了灌输式,我们还没有别的好办法。很抱歉,这也是我们现在能做的一切了。你们在这里学到的只是现行的偏见与我们这特殊文化所推崇的价值取向的混合体。稍微了解一点历史就能知道,这些东西肯定不能持久。你们所受的教育由那些墨守成规的人所施行,他们只懂得如何去适应前辈留下的那套思想体系。这是一种为自身的不灭而设计的体系。应该鼓励你们当中头脑更健全、更具个性的人离开学校,找到自学的办法,学会自己作出评判。那些留下来的一定要记住,每时每刻都记住:他们正在被模式化、规范化,以适应我们这个特殊社会既狭隘又特殊的需要。”
莱辛想要告诉我们的,无非是关于启蒙关于自由的最朴素的道理:人生没有固定的模式,要敢于运用你自己的理性,敢于相信自己的感觉。
实际上,莱辛自己的一生和她的抉择,就是她这段话的一个典范。要分享的这个Moment出自她的小说《简·萨默斯日记2:岁月无情》。这本书的内封上有一段这样介绍莱辛的话:
英国当代著名作家,2007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被誉为继伍尔夫之后又一位伟大的女性作家。1919年出生于伊朗。幼年时在南非农场度过,家境贫困,十四岁因眼疾辍学,十五岁离家做保姆,后从事过接线员、速记员等工作。曾两次结婚又离异。1949年离开南非,留下丈夫和两个孩子,携幼子移居英国追寻心目中的自由生活,全部家当是皮包中的一部小说草稿。
在一本研究莱辛的专著中,作者有一段话这样描写莱辛:
在读者和评论家的眼中,莱辛是一个经历复杂的人,她被贴上了各种各样的标签,有的标签相互矛盾:女权主义者/反女权主义者,共产党员/叛党者,现实主义作家/现代主义或后现代主义作家,自由主义者,神秘主义者,等等。从这些名称中,我们可以看到莱辛的复杂性。莱辛曾受到多重影响,但她的思想立场则是坚持欧洲自启蒙运动以来所追求的“个人自由”。当父母用传统的道德观念限制她的自由发展时,她选择了离开;当婚姻妨碍她的自由独立时,她选择了离婚;当共产党组织约束了她的精神独立和自由时,她选择了退党。莱辛一生都在追求自主,独立的人格,追求心灵的自由。(《审视分裂的文明:多丽丝·莱辛小说艺术研究》)
在读过的10本莱辛的著作中,以文笔论,两部《简·萨默斯日记》是文采最不出彩的;以时间论,是莱辛60多岁开始步入晚年时的作品;以题材论,是莱辛从太空科幻回归现实主义题材的作品,第一部《好邻居日记》讲中年女主照料一位独居的邻居老人,第二部《岁月无情》则是这位女主一见钟情的爱情故事。虽然文笔最为平淡,但这两个故事却给我留下了非常清晰深刻的印象。据说她当时是完全以新的笔名,陌生的面孔出版的这部书,想看看抛开自己以往的名气,自己的书会获得怎样的评价。
《简·萨默斯日记》的第二本《岁月无情》很像一本言情小说。她甚至在小说的开始第一段,就给女主角安排了一场列车站台的偶像剧式的相遇,她在列车站台摔倒在一个男人的怀里,为了缓解尴尬,她对这个男人说:“我是写言情小说的。”
这本小说讲的就是这位中年丧偶的单身时尚女性,和一个有家庭的中年男性一见钟情,坠入爱河的故事。书中多处关于中年人那想要伸出却缩回手的爱情的描写,那种在心动、猜测、自我怀疑、懊恼、恐惧、空无之间不断地流转,都十分精彩。
在这本书的扉页上,写着一句谚语:
可惜年少无知,可叹年老无力。
让人想起歌德《浮士德》里的一句话,董问樵先生翻译的版本是:
想心如死灰,年纪未免太轻;
想放浪形骸,年纪未免太老。
人们总是很难兼具青春时期的勇气、纯粹和年长后的审慎和成熟。
李银河在一个视频里说:
“中年遇到一个让自己再次心动的人,却又清楚的知道不会有结果。很多人都会问:这是缘还是劫?说实话,我非常理解这种矛盾。人到中年,理智早就站在前面提醒你,没有结果的事要及时止损,不要越陷越深,不要自找麻烦。这些道理都对,但情绪偏偏不讲道理,想忘忘不得,想放又放不下。这种纠结本身就很折磨。
可问题是:什么叫结果?如果你并不贪心,不要求占有,不要求未来,不要求改变现实,那这个人其实更像是上天送给你的一份礼物。他让你在日复一日的琐碎生活里重新感受到心被牵动的感觉,让你知道原来自己还会心动,会期待,会柔软,它照亮过你,驱散过你的孤独,在一地鸡毛的人生里,给了你一束短暂却真实的光。从这个意义上说,它已经给过你结果了。但如果你开始贪心,想要更多的确认,占有,名分,想让他为你改变人生,承担后果,那这段关系的性质就变了,礼物会变成考验,温柔会变成惩罚。很多痛苦,不是来自相遇,而是来自不甘心。
中年人的清醒,不是强迫自己无情,而是明白有些相遇,是为了让你记起自己曾经活过,而不是为了陪你走完一生。”
读这本书,我觉得我很能理解女主,她的每一次眼泪,还有那哪怕自以为是生平以来第一次爱上的人,这爱也可以倏忽而逝,瞬间转移。他们依然如此渴望爱,却似乎已经因经历了太多或背负了太多而无力去爱。可是我不愿得出这样一个如此明明白白清楚简单的答案,我宁愿相信,此时此刻,他们的爱,那不敢伸出的手,那对对方的更深沉的包容,也是岁月带来的温柔。女主和她爱上的这个男人在无数次难得的见面后再一次相见时,莱辛写道:“我们投入彼此的怀抱,紧紧地搂在一起。”这就足够了。这句看似简单的话实则无比动人。
2、文本与阐释:像这样的好日子可能不复再来
这本书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两人一起在公园散步,围着一个湖分开走又相聚,女主简从开始的心流状态,到后来的恐惧,到最后的虚无感,描写得十分精彩。我当时就感慨:写男女,莱辛什么时候让人失望过呢?从来没有!
写这些Moment的时候,哪怕自己已经回想不起来其他的情节,我也会尽量不让自己去看书中别的文字,单就自己选择的文字来分析。这样虽然可能会让理解打折,也冒着误读的风险,但我觉得这个Moment能独自留在我的脑海中,它本身一定有超越文本语境的力量。而且读这篇随笔的人大概率没有读过原书,这样去解读可能也更具有独立性。
这次我决定将引文分成几节,一节一节地展开:
爱情的魔法
我们去圣詹姆斯公园,那里正合乎我们的心情。我们浮光掠影地随意观览,只见灰色的湖水映着春天飘忽不定的蓝天,湖面上挤满了看起来花里胡哨的鸭子,定睛细究的话,你会发现那些鸭子的风格和朋克颇为相似(可得是到位的朋克!)。满园春色在我们周围尽情迸发,我们俩携手站在藏红花和水仙花丛中,为世间如此鲜活多彩的造化而赞叹不已。
一切都那么清新,那么灿烂;每一朵鲜花,每一只飞鸟,无不令人啧啧称奇,无不是爱的馈赠。我们体会到我们的感官知觉都发挥到了极致,像这样的好日子可能不复再来,万事万物是多么难能可贵啊;我们得以相遇又是何其稀奇,何其不易呢。我们四下漫步了几个小时,感觉生命的活力在彼此手中震颤,只要看看对方,就不由得微笑不已。
但是我体内不知何处有个想法不断跳出,需要我去压制:这样的事从没在我身上发生过,从来没有!
这是一段很精彩的关于爱情带给人的感受的描写。从“满园春色在我们周围尽情迸发”到“只要看看对方,就不由得微笑不已”。我想,有过相互坠入爱河的体验的人,一定能明白这里每一个字的含义。爱情就是会让人戴上玫瑰色的眼镜,为整个世界赋魅。
你会发现,明明那么简单,那么小的一件事,一起吃一顿饭、看一部电影或散一散步,但就是觉得那么美好,那么浪漫,正是因为这个人,仅仅因为这个人,完全因为这个人。一切都唤起于ta,一切都提澌于ta,一切都归摄于ta,一切都消融于ta。如此不可思议,而这就是爱情。
我曾经说,拥有爱情,就好像拥有了时间之外的时间,空间之上的空间,它是是四季之外的季节,是星期日之后的星期八,世界已不需要上帝,爱情成为信仰。爱情,以一种最不可预料的方式降临,像是一种启示,因而无需证明。它毫不费力却又完完全全地提升了人的境界,所谓境界,正是一个人眼中的世界,所以我们感受到的世界变得完全不同。这就是莱辛说的“难能可贵”“何其稀奇”。它是一种魔法,它美而不可思议。它的不可思议在于,这一个个浪漫的约会,最浪漫的约会和更浪漫的约会,其实都平凡无比,平淡无奇——
无非是所有人每天都在经历的早餐、午餐和晚餐;无非是每次吃饭时两个人的手总是黏在一起,频频地看向彼此和频频地忍不住地笑起来;无非是在一个又一个公园里散步时感到的岁月静好和人生温柔,想象假如岁月足够长;无非是理发店里等待ta时偶尔抬起头和镜子里的ta相视一笑;无非是电影院里的拥抱,电梯里的对视,视频里的羞涩和不舍;……看似寻常,恰是寻常,便胜却人间无数。
两个人在一起,觉得做别的什么事都是浪费时间,只有一起浪费时间才不是浪费时间。两个人在一起,不需要走遍世界去寻找惊奇,不需要制造浪漫来感受爱,只要见到你,只要有二人食、散步和兜风,有了你在身旁,已经是天堂。
但就是在这样的美妙时刻,或许应该说,正是在这样一个感官发挥到极致,感官被提升到了绝对的统治地位的时刻,我们的女主人公简的思想,她的理性,条件反射式地不断冒出来。她觉得“像这样的好日子可能不复再来”,为什么,她后来的想法已经给出了答案:“这样的事从没在我身上发生过,从来没有!”
这个时候再来看最开始的环境描写:灰色的湖水、飘忽不定的蓝天、花里胡哨的鸭子、关于鸭子的朋克风格的联想。朋克风格是反叛的、夸张的。这里已经预示了一种既缤纷、夸张,又暗淡、不稳定的感觉。如果说“满园春色”后面的景物描写完全是简的爱情状态的心理投射,那开头这段描写就是她眼中看到的真实景色。或者说开头这段是她写下日记时回忆起的景色,“满园春色”后面则是她写日记时回味起的感觉。
感官的悖论
再来看第二节:
我们到一个地方分头走,他沿着湖的外缘一侧,我则取道另一边,这样分开走很有范儿,有如某种象征,又像是某种预兆,但也因为这样的走法,我不由得心头一跳,怕是情愿停留在几步之遥却又一水相隔的地方,远远地看着他就好。这就是我做的梦,弗雷迪(简去世的前夫)站在难以逾越的河流彼岸,表情始终十分凝重。醉人的春光一时消散,我眼前这人英姿不复,只是人到中年,因为背负着一些无形的重担而略微驼了背,失去光泽的头发凌乱不堪,表情在忍耐中又带着嘲弄。生活是如何拖垮身体,如何拖曳人走下坡路,如何沉甸甸地压迫人,如何拉扯着人蹒跚前行,如何消磨损耗了心神,如此种种全都能在他脸上看到。我极力在他身处的位置去搜寻他年轻时的模样,因为有时候我吃不准自己所看到的究竟是这个从天而降、和我一样经受生活磨砺和锤炼的伙伴,还是那个在我心里逐渐清晰明朗起来的年轻人:步伐轻快的万人迷,微笑起来显得沉稳庄重,浅棕色的睫毛簇拥着一双蓝眼睛。
他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想大叫,说:“不,不——别这样。”因为如果他看到了过去的我,那就更糟了,因为如果弗雷迪还能重返人间,回忆起我来——那个冷若冰霜的女孩,为了能支配几分情感和几分性(我可曾用过“爱”这个字?)而讨价还价,并且对他熟视无睹,从未期待在他的引领下去探寻奇趣,这一切就已经够糟了。
那个时刻叫人心情阴郁,我们各站在一边,隔着浑浊的湖水,湖面上花彩斑斓的鸭子摇摇扭扭潜入水中,橙色的脚蹼在空中胡乱扑腾着拼命往下潜,好去搅和觅食湖底的水草。
我感到非常空虚,仿佛一无所有,他也一样。我们努力从这种愁绪中抽离出来,转身继续往前走,重逢于湖畔的一隅后,迟疑不决地牵起手来,似乎冥冥之中最初将我们连到一起的那股力量,也有可能就此消失。
面对一小片湖水分开走,这好像是很多情侣都会做的事。这就像一次确定会马上再重逢的小小别离。距离的拉远既可以让人远远地欣赏对方,又可以加强心理对亲密依偎渴望。但对于简和理查德这对中年男女来说,这却成了一次“分手测试”。微小而短暂的物理隔离,瞬间转化为人生的鸿沟,让刚刚“醉人的春光一时消散”。莱辛在这里展现了她对微妙曲折的心理的卓越洞察。
简依次经历了回想起前夫、看到对方的过去、反观自己的过去,与之相伴的感受则是从惊讶到恐惧再到最后的虚无感。曾经和前夫哪怕走入了婚姻,也无法真正走进彼此的生命,在如今的梦中也是“站在难以逾越的河流彼岸”,就像她此时此刻和理查德一样。但又有所不同。如果说和前夫的隔阂是内在的,是因为不爱,那和理查德的隔阂就是外在的,是爱而不能,既爱又怕,所以“怕是情愿停留在几步之遥却又一水相隔的地方,远远地看着他就好”。这不正是“可惜年少无知,可叹年老无力”吗?
之所以爱而不能,是因为彼此都背负了太多。简对理查德先生祛魅,然后又努力赋魅。她想在理查德身上搜寻明朗年轻的样子,并不是希望他的相貌变得年轻,而是希望他不曾被生活“消磨损耗了心神”,希望理查德是一个有可能的年轻人,而不是从生活的战场上撤退下来的疲惫的幸存者。
紧接着,她对理查德的审视反射回来,变成了对“如果他看到了过去的我”的恐惧。她害怕理查德看到曾经那个冷若冰霜、在情感上讨价还价的自己,也是不想面对自己曾经情感的荒芜。花彩斑斓的鸭子“胡乱扑腾着拼命往下潜”,像是他们既渴望深入了解对方的过去,又恐惧着躲避着对方看见自己的过去。
“我感到非常空虚,仿佛一无所有,他也一样”。从美妙的爱情体验,到不断冒出“这样的事从没在我身上发生过”的想法,到恐惧,再到虚无。我们可以说,这种恐惧后的虚无感是一种自我保护。用情感的真空来隔绝情感的破碎。
两个人“迟疑不决地牵起手来”,是因为湖水的距离已经转化为他们人生的鸿沟。这里有一个颇为悖论的地方。一次短短的围湖行走,就让两个人如此默契地想象了那么多,意识到那么多,说明此刻的他们都无比敏感。而这种敏感是从哪里来的呢?正如前面说的:“我们体会到我们的感官知觉都发挥到了极致,像这样的好日子可能不复再来。”爱情的美妙让人的感官知觉发挥到极致,但这灵敏的触角不仅仅更多的感受到了万物的美好,也会感受到更多的惶恐和无力,而这一切,只需要一个小小的触发点。这个触发点在这里就是这片“映着春天飘忽不定的蓝天”的“灰色的湖水”。如果说春天的蓝天是这份爱情,那这片“灰色的湖水”就像是他们沉甸甸的过往人生。在后面,灰色的湖水还会变成“脏游泳池”。
衣服应该自己脱还是别人脱?
本来我心目中的Moment就是上面围湖散步的心理描写。但这次重读这段,忍不住顺着它读了下去。我感到我必须把后面的两千字也一起分享出来,因为它同样重要,甚至更为重要。
现在来看第三节:
“你看,”他说,“你看,如果我们不小心的话,等待在前方的会是什么。”
那时,即便在我自己听来,我的嗓音也是顽固而又愁苦的,我挑明了现实说:“不过或许我们没法完全避免。”
“啊,我不想听到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我是说,所谓的判断力。”
我不动声色地说:“我的判断力可是出了名的。”
他说:“是,我猜也是,但那并非……”
他敏捷地把我拉到他的身边,我们站在一起,身体略微交错。想来真是奇怪,都一把年纪了,还情真意切地紧贴着站一起。身上的衣服把我们隔开,像是在指明,抑或是在提醒我们真实生活的状况——不同于过去,难以和火热的躯体区分开来。我站在理查德身边的时候,脑海里刹那间闪现出的回忆,是我和弗雷迪一起在国外某个地方,可能是西班牙,我们某一次度假,记得我褪去裙子和内裤,赤身裸体站在一边,而他正在床的另一侧脱衣服。回想起来,我感到纳闷,怎么不是我们相互脱去衣裳?——我记起当时整个行动多么迅速。
如果我当时是和理查德在一起,又还年轻——我会等他来替我宽衣解带,由着舒适的衣物从身上滑落,让他来征服、占有。而弗雷迪从来没能获得我的允许占有我,想都别想。
我感觉到理查德粗糙的脸颊蹭着我的脸庞,他说:“你有年少时的照片吗?好吧,我知道那听起来太蠢了,我应该可以自己想象。你结婚前的样子,呃,说真的。你结过婚吗?哦,算了,我不想知道。”
“我结过。我独居已经有——让我想一想,对,肯定有五年多六年了。差不多——真的。”我有点气馁,后退一步挣脱了他的怀抱。
“我们去吃个早饭午饭什么的,去喝一杯,我们得喝一杯。”
这段描写说明了两个人一样的默契、一样的渴望,还有一样的害怕。
在简这里,曾经和前夫在一起时自己迅速脱衣,是一种更功能的性。而幻想中让理查德来宽衣解带,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就像刚刚她刚才脑中冒出的想法:“这样的事从没在我身上发生过,从来没有!”
简认为让对方替自己宽衣解带,说明自己更爱这个人。这显然不是一个普遍适用的结论。我觉得这里的关键在于,简是一个主体性很强的人,出了名的判断力,对人生和情感的把控,对于这样一个人来说,主动表达爱和主动脱衣服,本来应该是很自然的一件事,这是她意志的体现。但当她向让对方来宽衣解带,给对方“来征服、占有”的权利,那说明她放下了自己的主体意志,这是一种更加爱的的表现。如果是一个主体性比较弱的女性,或者更含蓄更传统的女性,也许情况就是相反的,因为通常她可能更倾向于让男性主动来宽衣解带,但如果她面对一个人,有很强的意愿来自己宽衣解带,突破了自己的性格习惯,这可能是更加爱的表现。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种猜测。
在这一段对话里,理查德显然更慌乱。他两次引出了话题,然后又马上说“我不想”。契诃夫说:开头总是满满当当的期待,到中间慢慢变得皱巴巴、怯生生,最后,烟花一场。满园春色就像他们对这份感情的满满当当的期待,围湖散步让他们意识到各自承担的岁月的重负,变得皱巴巴、怯生生,最后:“重逢于湖畔的一隅后,迟疑不决地牵起手来,似乎冥冥之中最初将我们连到一起的那股力量,也有可能就此消失。”
他们都意识到前方等待他们的可能是烟花一场,荒诞的或不了了之的收场,所以理查德说:“你看,如果我们不小心的话,等待在前方的会是什么。”而简回应说:“不过或许我们没法完全避免。”理查德更害怕,简则更理性。后面理查德想要简年少时的照片,但也马上就放弃了。爱情让他渴望了解对方的全部,乃至占有对方的过去,但现实又让他担心过去的重量会压垮这份轻盈的爱。如果说理查德在用逃避来隔绝重负,简则在用理性抵御混乱。最后,他们只能选择活在当下。
中年爱情的悖论
再来看下一段,两个人恢复快乐,然后再次陷入悲伤:
我们走出公园,在圣詹姆斯街岔口找到一家小餐馆。我们敏锐的感官知觉又恢复了,每一口食物品尝起来都美味得不可思议,至于我们究竟吃了什么,其实无关紧要。就着一点黄油撕一角面包吃,也会感觉像是大餐。话说回来,我们也喝了不少葡萄酒,双手围握住酒杯,仿佛它们温暖了我们目光所至之处。我们总是看着对方,难以挪开视线。
我们度过了烟雨蒙蒙的一整个下午,我们走啊走,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打算,直到我看到面前有一对情侣,年轻的一男一女。男孩背靠着树干,将姑娘揽在怀中;姑娘那富于地中海风情的黑发凌乱地披在后背,遮住了他的双臂。他们正在拥吻。
突然间,我泪流满面。我这人一年到头也就只会因为惊喜或者不快哭一下,但是算算近来这些日子,我都哭过多少回了?
“上帝啊,乖乖。”我情不自禁地发出了感慨,只顾呆呆地看着这对年轻人,全然忘记了周围的一切。“这些年来我有多傻啊,我真是个傻瓜。”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感到他当下就理解了我,但对于他的表情却无法予以回应,因为我当时想着的是弗雷迪。弗雷迪,理查德,要是我现在能把他们彻底区分开就好了。理查德搂住我的肩膀,我们和那对情侣擦身而过,朝一家商店的橱窗走去,能看得到橱窗上映出了我们自己的影子。橱窗玻璃上的光线昏暗又富于变幻,使我轻而易举就看到了自己,是个娇美的女人,一头拳曲的银发,两眼笑意盈盈;还看见我身边的他,是那年轻人的模样。
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想看到什么。
我们整个下午都在晃悠,停下两次喝了咖啡,就已过了黄昏时分。
他打起了退堂鼓,说:“六点钟,我得离开你了。”那时候我并不感到意外。
他又说:“告诉我——下次有合适的机会的话,我能上你那儿去吗?你不能到我那里。”
我答道:“今天早上,我外甥女凯特,也就是我姐姐乔姬的二女儿——她还有一个女儿和两个儿子——上我家了。打算和我一块儿住。”
“你没有孩子。”他指出来了。
“没有。”然后我硬着头皮说,“倒不是因为我——我们决定不要,而是……”
“我不想知道……”他很快又补充说,“我想,我们终究免不了要像一头扎进脏游泳池似的,进入彼此的生活,但是让我们尽量把这样的状况往后拖拖吧。”
“我的生活,”我说道,“这个泳池总体说来一向井井有条,定期加氯气,也经常换水。”
“那正是我所害怕的。”他说,干哑的声音透着痛苦,结果轮到我百般不想知道内情了。
走出公园后这一节的内容几乎是上面在公园里两个人感受的新一轮重复。依然是爱情的美妙,然后在一对年轻情侣身上照见自己爱情的渴望,也照见自己爱情的不可能。然后是理查德再次试着更深入地了解对方,并再次退缩。
公园春色(美好)——围湖散步(恐惧)——害怕
一起吃饭(幸福)——年轻情侣(失落)——害怕
莱辛在这两轮看似不同,实则类似的描写中,让这对中年男人经历了两次情感的起落。感官敏锐、感性发达是爱情给他们的馈赠,也是惩罚。
小说里另一处写道年轻人结婚和中年人的不同:
“我总是在想,”我说,“年轻人结婚的时候,身上没什么负担,对吧?难怪他们很容易就结婚了。我,约翰,娶玛丽为妻;我,玛丽,嫁给约翰为妻。双方都全身心地等着嫁娶。嗯,多多少少都是这样。但我们这个年纪的人,那就像是两块大陆碰撞到一起。”
简的眼泪是悔恨之泪,也是哀悼之泪。因为她从未体验过那种青春的爱恋。她只能借着橱窗上昏暗而富于变换的光线,在镜中想象两个人年轻时的摸样。这是他们又一次的“可惜年少无知,可叹年老无力”。
莱辛用“脏游泳池”来比喻中年人的生活,非常形象。他们一个要定期给自己的游泳池加氯气和换水,一个则害怕一头扎进对方的脏游泳池,也害怕自己这个脏游泳池被对方的秩序和消毒排斥。
如果把定期给泳池消毒换水的简看作一个“秩序者、洁癖者”,把将自己形容为脏游泳池的理查德看作一个“混乱者、负重者”。也许可以说,“洁癖者”既渴望被“污染”以获得某种生命感,又担心这会让自己的生活失序。“负重者”既渴望被净化以感受生命的美好,又担心这会让自己的生活更加混乱。
中年爱情的悖论在这里显现出来。中年人的生活与情感本就是混杂着岁月、经历、责任、欲望的,但爱情让人渴望一种纯粹,可更多地靠近,全然的拥有。爱情带给他们“重返青春”的感官巅峰体验,但他们用来保护这种感官体验的,却是中年人的理性、判断力、秩序、回避,而这些恰恰和爱情中极度感性的体验是矛盾的。
他们用理性保护感性,用理性来为非理性的感情创造空间。他们想要排除世故,可是排除世故这个做法本身就很世故,他们想要保持纯粹,可是试图隔绝不纯粹事物的做法本身就让这种纯粹也成为了一种“不纯粹的纯粹”,因为这意味着提出彼此过往真实的人生。可是那人生又是他们想逃离的废墟,可是他们仍然不得不用那废墟上的砖瓦,来搭建保护这份感情的围墙。
那么荒诞不经,我们开怀大笑
莱辛会如何来结束他们的这次约会呢?下面接着写道:
分别之前,我们沿着贝斯沃特路行走,一幢修葺中的大楼跃入眼帘,边上的脚手架有四层楼高,在最上面那层脚手架的平台上,搭了一间猩红色的小屋,供工人们喝茶或者休息之用,小屋门口坐着一个工人,面前搁了一只桶,里头肯定是一把火,因为他叉了根香肠凑在上面,两腿叉开坐着,等着属于他的美味慢慢烤好。这一情形有种既古怪又让人发笑的成分,我们相互搀扶着笑个不停,因为小红屋高悬在那儿,香肠插在叉子上,全都显得那么荒诞不经。
浓烈的欢乐之情又回到我们身上,他卸掉肩上的负担,和我一样无忧无虑地站在那儿只管开怀大笑。随后我们道别,约好再见面,但不是明天就见。毕竟,我终究得上上班,虽说作为资深的女领导,我已经受到了特别的优待。
这段看似闲笔的内容,放在最后可谓妙文。如果说中年简和理查德的人生就像那修葺中的大楼,那这段爱情,就像是脚手架上那一间“猩红色的小屋”和工人叉着的那根“香肠”。红色是生命,是激情,小屋是休憩,是放松,工人在休息着,桶里有一把火,这把火烤着一根美味的香肠。这一切都处在大楼的主体之外,处在高高的临时的脚手架上。也许一切都摇摇欲坠,而脚手架终将拆去,未来大楼里房屋里会是什么样子,会是怎样的生活?没有人知道。但此刻“小红屋高悬在那儿,香肠插在叉子上”,这一切“全都显得那么荒诞不经”,却也都是那么可爱。
于是,“浓烈的欢乐之情又回到我们身上,他卸掉肩上的负担,和我一样无忧无虑地站在那儿只管开怀大笑”。为什么会这样呢?如果对比刚才公园的描写,这一段可谓绝妙。
公园是他们主动选择的约会的“爱情场景”,他们想要去自在的、惬意的公园,但实际上在那样一个故意营造的轻松惬意的环境里,他们反而是焦虑的、恐惧的。因为公园这块“飞地”里一切的轻松与美好,只会更加反衬出他们各自背负的重担和过去的肮脏。
工地则是他们偶然撞见的“现实场景”,这个路边的工地反而更接近于他们人生的现实和当下的处境。暂时的、摇摇欲坠的、处于生活边缘的,但这恰恰让他们放松和释然,让他们开怀大笑。这对中年男女在公园的满园春色中经历了恐惧与幻灭,却在工地脚手架上的红屋子和烤香肠里,感到了轻松与解脱。这里的莱辛又慈悲又冷酷。
在莱辛描写的这次中年男女的约会中,我们能看到一组组镜像:公园和工地、感觉的苏醒和记忆的压迫、成年人和年轻人、灰色的湖水和飘忽不定的蓝天、脏游泳池和消毒的游泳池……还有背负重担的男人和维持秩序的女人,他们在渴望中恐惧渴望,以理性的方式逃避理性,他们在春色满意中感到虚无,在脚手架上的烤肠中笑个不停。这就是六十多岁的多丽丝·莱辛写的“言情小说”中的约会一幕。
最后,也许我们可以颇为鸡汤地说上一句:真正的慰藉或许不在于实现田园牧歌的完满幻想,而在于在无法逃避的混乱、沉重与荒诞中,承认自身的局限,承认当下的短暂,承认这一切就像架在空中的红屋子和烤肠,但同时也不要忘记为眼前这一点具体、微末、充满烟火气的温暖而开怀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