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学兼知行

2、从学到思

3、思的层次

4、学而不思与思而不学

5、学与思

6、向谁学

7、如何思

1、学兼知行

“学”的意思就是“效”,效法,模仿的意思。一件事情我不知不会,于是要去请教和效法别人,这就是“学”。我不会开车,请教和模仿别人,这就是学。所以,古人所谓的“学”,不仅仅是书本知识的学习,也包括对知识的运用,也就是实践。学,或者通过阅读书籍,或者通过请教他人。有人想弄明白一件事情,要去查“文献”。这个“文献”在古语中包含两个意思,“文”是典籍,“献”是贤人。

现在我们说“学习”,在以前,“学”和“习”既是两个概念,又是一件事情的两部分。“学”是包含着“习”的意思的,“习”是“学”在时间上的展开。“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比如一个人学书法学打球,老师告诉他怎么写、怎么打,这是在学。他拿起笔来练习写、拿起球来练习打,这是在习。在不断地学习中,字写得越来越好,球打得越来越好,就会感觉到快乐,这就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有人问,是不是“学”就是“知”,“习”就是“行”?朱熹说,“知”和“行”都有各自的“学”和“习”:

知,自有知底学,自有知底习;行,自由行底学,自由行底习。如小儿写字,知得字合恁地写,这是学;便须将心思量安排,这是习。待将笔去写成几个字,这是行底学;今日写一纸,明日写一纸,又明日写一纸,这是行底习。人于知上不习,便要去行,如何得?人于知上不习,非独是知得不分晓,终不能有诸己。

我们说学习后要复习,一种复习,是在脑子里复习所学的内容,一种复习是在纸上做相关的习题。这就是朱熹说的“知底习”和“行底习”。虽然可以这样分开说,但在实践中学与习常常是合一的。

“思”包含认知却不包含行动,但“学”是兼知与行的。一个人学写字学打球学做饭,整天只是看书看视频,这是“学”;在脑子里思考研究所学的内容,这是“思”;亲自上手去做,这又是“学”。

所以,所谓的“思而不学则殆”,不只是在说光思考不读书,也是在说光思考而不去做。一个人光思考而不去做,会觉得自己好像懂得了很多道理,但这些思考所得的道理往往是不及物的,难以落地的。

2、从学到思

正因为“学习”包括了“知”和“行”,所以“思”就显得格外重要。没有“思”,“知”也可能是错了的“知”,“行”也可能是盲目的“行”。

朱熹《论语集注》中注释“学而不思”这句话说:“不求诸心,故昏而无得。不习其事,故危而不安。程子曰:‘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五者,废其一,非学也。’”

一个是朱熹自己的注解,一个是引用程子的话。先来看程子的话。程子是用“学”这一个概念来统摄很多概念,这是从广义上讲“学”。

《朱子语类》里有两条学生和朱熹的问答,对这几个概念进行了更细致的分类:

或问:“‘学而不思’章引程子‘“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力行”,五者废一非学’,何也?”曰:“凡‘学’字便兼‘行’字意思。如讲明义理,学也;效人做事,亦学也。孔子步亦步,趋亦趋,是效其所为。才效其所为,便有行意。”

叔蒙问:“《集注》却举《中庸》学问思辨与行之语。据某看,学与行,是学之始终;问、思、辨,是思之始终。”曰:“然。”

也就是说,“博学”与“笃行”都是“学”,而且“博学”是学的起点,“笃行”是学的终点。中间的“审问、慎思、明辨”,则都是“思”,思的起点是“审问”,终点就是“明辨”。这一联系和解释将《中庸》里的这五点和孔子的“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联系了起来,并且做了扩充。

关于“学与行,是学之始终”,还可以补充一下。在讨论“知”与“行”哪个更重要时,朱熹说:

“学之之博,未若知之之要;知之之要,未若行之之实。”

这就是从“博学”到“笃行”。“学之之博”与“行之之实”的中间是“知之之要”,怎么才能做到呢?就是“审问、慎思、明辨”。如果说学兼知行,那思就像中间的桥梁。通过思,外在的学才能变成自己的知,通过思,自己的知才能变成可行的知。

3、思的层次

我们说“学习”,是将知与行联系在一起,说“学问”,是将学与思联系在一起。“思”本是“学”中必有之义,非思不足以成学。这是合在一起去说。分开说,用“审问、慎思、明辨”来形容“思”的进程,是将“思”的前提和结果纳入了进来。疑问是思的前提,明辨是思的结果。

我们还可以用《论语》里的内证来思考“思”,总结出思的几个不同层次。一是“举一反三”,一是“温故知新”,一是“下学而上达”。

分别对应着一个人只是学而不去思可能遇到的几种情况。

一种是他学习的只是依样画葫芦的表面功夫,而不懂得这个事物的道理,运用起来刻舟求剑,题目稍微改头换面他就不会了。这是不能举一反三。

如果说举一反三是会灵活运用一个定理,“温故知新”就是能从一个定理里发现新的定理,是从旧的知识里产生新的知识。举一反三是运用,温故知新是创造。

最后则是关于学习的意义的问题。一个人也学习了,也知道所学的东西的道理,但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这也是缺乏反思的表现。

“下学而上达”这个话不好理解。与其说它是在讲学习的意义,不如说它认为意义就在学习本身当中。所以孔子还说:“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为己之学”必须有一个“我”,一个“我思”在。总之,“思”也涉及学习意义的问题。

刻舟求剑的人,遇到新的情况,就会迷惘。不知为何而学的人,就没有意义感,同样会迷惘。所以说“学而不思则罔”。

4、学而不思,思而不学

“思”是内在的,源自主体的。“学”是向外的,面向客体的。只学而不思,可能会丧失自我;只思而不学,自我也将无立足之地。

再来看看朱熹《论语集注》中朱熹的注解:“不求诸心,故昏而无得。不习其事,故危而不安。”

有人问他:“学思罔殆之辨,既曰‘昏’且‘危’矣,而又系以‘无得’、‘不安’之说,不已赘乎?”“危”就是“不安”的意思,为什么还要重复说明呢?朱熹用一生注释《论语》,对《集注》改了又改,可以说字字珠玑。他这样注解必定有他的理由,就像他引用程子的话自有背后的理由一样。

在《四书或问》里他解释说:“罔者,其心昏昧,虽安于所安,而无自得之见;殆者,其心危迫,虽得其所得,而无可即之安。此固兼夫内外始终而言,而后足以尽夫罔殆之义也。昏以心言,无得者,无得于理,而卒于罔也;危以事言,不安者,不安于理,而卒于殆也。”

“学而不思”会让人“安于所安,而无自得之见”,“思而不学”则让人“得其所得,而无可即之安”。这提示我们,“学”和“思”的关系类似于“安全”与“自由”的关系。

我们说,“学”总是向外的,它常常表现为对外在传统和权威的认同,对习俗和结构的顺从。一个人在学校,老师教什么他就学什么,到了社会上,父母安排什么,大家都做什么,他就去做什么,然后也过上了安稳平凡的生活。所以它更安全更保险。如果一个人个性倔强,喜欢反思,热爱自由,什么都按照自己的心意来,他的人生就可能更精彩但也更动荡不安。

李泽厚在《论语今读》里说孔子的这句话与康德所说“感性无知性则盲,知性无感性则空”,几乎是同一个思路。他还引了叶适《习学记言》里的话:“其祖习训故,浅陋相承者,不思之类也。其穿穴性命,空虚自喜者,不学之类也。”

抛开康德的本义不讨论。李泽厚这里所说的“盲”对应朱熹说的不求诸心而导致的“昏”,“空”对应朱熹说的不习其事的“危”。随波逐流的人,到头来容易觉得大梦一场。过于自我的人,到头来就像是盲人骑瞎马。

这又让人想到社会学上讨论的“结构”与“主体”。人是被结构决定的,还是我命由我不由天?如果说很少选择自由、一辈子在单位和国企里的父母辈常以“螺丝钉”来自喻,拥有过多自由、在十字路口歧路彷徨的年轻人则像是“不系之舟”。前者容易沦为朱熹说的“罔者,其心昏昧,虽安于所安,而无自得之见”,后者容易沦为朱熹说的“殆者,其心危迫,虽得其所得,而无可即之安”。学而不思的人容易成为螺丝钉,思而不学的人则像不系之舟。

孙正聿先生说:“在人类存在的历史当中,有两种最基本的人类存在的状态:一种是‘没有选择的标准的生命中不堪忍受之重的本质主义的肆虐’,另一种是‘没有标准的选择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的存在主义的焦虑’。”

“本质主义的肆虐”对应“学而不思则罔”,对应叶适的“其祖习训故,浅陋相承者”,一切都以外在规定的、既成的为标准、为依归,它扼杀了“我思”——这种情况在传统流动性很低的社会更常见。

“存在主义的焦虑”对应“思而不学则殆”,对应叶适的“其穿穴性命,空虚自喜者”,完全忽视外在的价值规范而认为自己是绝对自由的,它把他者都看成了地狱——这种情况在现代自由社会更常见。

西方启蒙运动以来有一股反权威思潮。笛卡尔让人们用自己的理性检视一切,启蒙运动鼓励人们要“敢于运用自己的理性”。这都是要以“我思”为基础。但正如伽达默尔所说的:“但是,人的权威最终不是基于某种服从或抛弃理性的行动,而是基于某种承认和认可的行动——即承认和认可他人在判断和见解方面超出自己。”

我们不可能抛弃所有的权威,全都凭自己的理性去决断。因为一个人不可能是万能的。你可以自学医学知识,但你还是会去医院看病,相信医生的权威。

所以让人们以“我思”我基础检视一切的笛卡尔也认为,我们不可能一下子把旧房子都拆了再去盖新房,在盖好新房子之前,还得先在旧房子里住着。所以在《谈谈方法》里他给人们提出了一些“临时性的人生建议”,在第一条里就说:

在其他一切事情上以周围最明智的人为榜样,遵奉他们在实践上一致接受的那些最合乎中道、最不走极端的意见,来约束自己。因为我虽然为了重新审查自己的全部意见,从那时起把它们一律当成一文不值,却深信最好还是遵从最明智的人的看法。

外在的“权威”和内在的“理性”的关系,也就像“学”与“思”的关系。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我们也可以说,安全而不自由则罔,自由而不安全则殆。也可以说,顺应结构而压抑主体则罔,张扬主体而忽视结构则殆。也可以说,依赖外在权威而放弃内在理性则罔,全靠内在理性而蔑视一切权威则殆。前者让人“不求诸心”,后者让人“不习其事”。前者“昏而无得”,后者“危而不安”。一个被社会淹没,一个被社会淘汰。

钱钟书《谈艺录》里谈“举业”与“学业”,说:

古代取士有功令,于是士之操术,判为两途。曰举业,进身之道也;曰学业,终身之事也。够欲合而一之,以举业为终身之学业,陋儒是矣;或以学业为进身之举业,曲儒是矣。人或偏废,而事常并行。

如果一个人只有举业而没有学业,他的生命可能是空虚的;如果只有学业而没有举业,他的生活可能是不安的。“人或偏废,而事常并行”,对于安全与自由,结构与主体,外在权威与内在理性,皆是如此。

5、学与思的互动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我们可以说,无学则思无所思,非思则学难成学。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孔子思想的一个特色。钱穆先生在《讲堂遗录》里说:

“‘感情’和‘理智’,‘规矩’和‘活泼’,好像是对立不能调和的,孔子的观念上要把他们联起来。先从外面说,规矩而不快乐,不是好规矩;快乐而不规矩,也不能是真快乐。一般学规矩的,死在规矩上;求快乐的,又放浪形骸,反而苦恼。所以要教人寻规矩的快活,学快活的规矩,两件相反的事要把他合拢起来。可惜世俗间的语言,没有‘快乐规矩’和‘规矩快乐’的话,所以孔子只得把此两语时时合说。现在再看内面,偏于忠厚的人,每每迂阔;偏于聪明的人,反易流于刻薄。真正的忠厚,必是有智慧的;真正的聪明,也必是朴实忠诚的。孔子的理想上,要一人内边既忠厚而聪明,表现在外边的又规矩而快乐,如此‘内外合一’,是孔子理想上做人的最高境界。……从此一点,我们可以证明孔子讲的道理,常常从一事的两面会合起来,这不啻成为中国思想之定型。至今俗语中也常常用着‘是非’、‘死活’、‘东西’……等等,即是这种用两个对立的字合为一词之一例。”

“学而不思”,这个人就容易有外在的规矩而无内在的活泼,“思而不学”,则是有内在的活泼而无外在的规矩。

孔子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最后是“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从心所欲不逾矩,就是钱穆先生说的活泼而规矩。

阐释学中的一支认为文本的意义既不在文本那里,不存在一个固定不变的作者“本意”,也不在读者那里,不能由读者“任意”解读。文本的意义存在于读者与作者的视域融合之中。伽达默尔《真理与方法》第二卷中有篇文章《事情的本质和事物的语言》,其中说:

“在语言中实现的关于事物的理解,既不表明事物具有优先地位,也不表明运用语言理解手段的人类精神具有优先地位。”

如果执着于寻找一个外在的客观的“本意”,不就是“学而不思则罔”吗?如果以为自己感受到的理解到的才是“真理”,不就是“思而不学则殆”吗?

浦起龙《读杜心解·发凡》中有一段谈论他读杜甫诗心得的话,我非常喜欢:

“吾读杜十年,索杜于杜,弗得;索杜于百氏诠释之杜,愈益弗得。既乃摄吾之心印杜之心,吾之心闷闷然而往,杜之心活活然而来,邂逅于无何有之乡,而吾之解出焉。合乎百氏之言十三,离乎百氏之言十七。合乎合,不合乎不合,有数存焉于其间。”

杜甫对于我的意义,既不全在杜甫那里,也不全在我的心里,而是在我的心和杜甫的心的交汇之处。所以我的“心解”不必与别人一样。“合乎百氏之言十三,离乎百氏之言十七”,真理既不是绝对唯一的,也不是全然主观的。

阐释学对文本“真义”的思考,可以启发我们关于人生“真谛”的思考。“真理”也许不是黑格尔辩证法的“亦此亦彼”,也不是克尔凯郭尔说的“非此即彼”,真理也许正在“彼此之间”,在“彼”和“此”的关系之中。人生的“真谛”也许不在物自体那里,也不在心本体这里,而在心与物的交汇之处。

同样,“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学习的意义既不在向外的学那里,也不在内向的思这里,而在学与思的交汇之中。

6、向谁学?

上面笛卡尔说他“虽然为了重新审查自己的全部意见,从那时起把它们一律当成一文不值,却深信最好还是遵从最明智的人的看法。”紧接着后面还有一段话:

“尽管波斯和中国也许跟我们这里一样有很明智的人,我觉得还是效法自己周围的人好处最大。而且,要想知道他们真正的看法,一定要看他们的实际行动,不能光听他们说的话,这不仅是由于世风日下,有不少人不肯全说真心话,也是由于有不少人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心是什么;因为相信一件事并不等于知道自己相信这件事,这是两种思想活动,常常分道扬镳。”

他没有建议我们去读书,而是建议我们向最明智的人去学习,而且是周围的,不是远处的,过往的,而且不是“听其言”,而是“观其行”。这个建议可以说是非常谨慎。因为笛卡尔这里给的并不是简单的学习和思考的建议,而是“我应该怎么做”的人生建议。所以他将经验的适用性的问题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思想最具革命性的他却在行为上给了我们最现实最保守的建议。

尽管笛卡尔谈的是我们应该怎么做,但他的话仍然促使我们去思考“应该向谁学习”的问题。笛卡尔的话让我想起孟子的一句话:“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

我们形容读前贤的书,叫“尚友古人”,就是以古人为友。一个人沉溺在书籍里,就容易有泥古不通或过于浪漫的弊端。孟子似乎是建议我们像笛卡尔说的那样先“效法自己周围的人”。但又有很大的不同。因为在孟子这里,学习的目的要做一位“善士”,然后才和其他“善士”为“友”。

自己如何做一位“善士”呢?古人谈学习和修身,讲“希圣希贤”,就像要向过往的圣贤学习。《论语》第一章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学而”在先,“有朋”在后,这其实就是说要先“尚友古人”,然后再“尚友今人”。因为只有你“尚友古人”,来到你身边的朋友,才是能和你“共学”乃至“适道”的人,而不是狐朋狗友或酒肉朋友。所以,在孟子这里,“尚友古人”和“友一乡之善士”其实是循环的。

孔子、孟子所说的“学”,是一种人文教育,并不需要讲求时效性。“尚友古人”有一个好处,就是它能让我们与时代风气稍微拉开一点距离。这种“间离效果”本身就会促使我们去“思”。我们容易把成功当优秀,就像容易把市场上的“交换价值”(值多少钱)等同于一个事物本身的“价值”。一个道理,身边成功的人都这么说这么做,我也“学”着这么说这么做,这里未必有我的“思”,“学而不思”就可以了。但如果一个道理,我们“尚友”的被尊崇了几百年上千年的往圣前贤那么说,如今的人却这么说,那就会促使我们去反思。

除了“尚友古人”之外,“博学于文”也能给人带来一种“间离效果”,促使人去反思。道理很简单,只有开眼看世界,才不会做井底之蛙,才知道人生还有另一种可能,不会觉得人生的真谛就在身边,就在自己手里。一个人博学了,自然就会对身边习以为常的事物产生发生疑问。《中庸》里说“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朱熹引程子的话作为“学而不思”一章的注解,也是这个道理。

我认为,钱穆先生强调的“博学好古”这几个字非常好。先生说:“只有博学自能解放,只有好古自能开新也。”

7、如何思

说完“向谁学”,再说说“如何思”。其实前面说过,学和思本是一体之两面。好的学必然伴随着思,好的思也脱离不了学。这里仅以人文教育为例,从朱熹谈读书方法的话里,总结一下“如何思”。

前面借用《论语》里的话简单将思区分为几个层次,分别是“举一反三”、“温故知新”和“在学上达”,对应着灵活运用、发明创新和学习的意义。简单来说,就反思学习的意义而言,朱熹认为学习是为己修身。就如何对所学的内容举一反三、温故知新而言,朱熹的看法更是朴实无比,就是反复熟读。

朱熹和吕祖谦合编过一本书《近思录》,书名取自《论语》里的“切问而近思”,教人要从切己处发问,从身边的事出发去思考。朱熹说:

今之学者……或掇拾言语,缀辑时文。如此为学,却于自家身上有何交涉?

学者须是为己。譬如吃饭,宁可逐些吃,令饱为是乎?宁可铺摊放门外,报人道我家有许多饭为是乎?

为学须是切实为己,则安静笃实,承载得许多道理。若轻扬浅露,如何探讨得道理?纵使探讨得,说得去,也承载不住。

或问为学。曰:今人将作个大底事说,不切己了,全无益。一向去前人说中承虚接渺,妄取许多枝蔓,只见远了,只见无益于己。……今人只凭一己私意,瞥见些子说话,便立个主张,硬要去说,便要圣贤从我言语路头曲,如何会有益。此其病只是要说高说妙,将来做个好看底物事做弄。如人吃饭,方知滋味;如不曾吃,只要摊出在外面与人看,济人济己都不得。

佛家一向撤去许多事,只理会自身己,其教虽不是,其意思却是要自理会。所以它那下常有人,自家这下自无人。今世儒者,能守经者,理会讲解而已;看史传者,计较利害而已。那人直是要理会身己,从自家身己做去。不理会自身己,说甚别人长短。

这是反思学习的意义,就是要时时反思所学的东西是否能真正观照自己的生命。所以古人说我们读《论语》,读一句要有一句的受用,受用就是自身有得,而不只是脑子里明白,嘴巴上会说。

对一人如此,对一个社会恐怕也一样。秦晖老师有句名言:“主义可拿来,问题须土产,理论当自立。”就是说我们不能把西方的问题搬过来当成自己的问题,这样会发生问题错位。你可以批评美国自由太多而损害了平等,可以批评瑞典福利太高而限制了竞争创新,但你不能把美国和瑞典的问题移植到一个自由与福利都缺失的地方,对那里讲自由太多或福利太多的危害,这就是“假问题”而不是“真问题”。

就学习的内容而言,如何才能举一反三,温故知新呢?其实“温故知新”就是一种方法。我已经在公众号的文章里反复引用过朱熹谈读书的话,但是这里仍然要继续分享。

朱熹说:

大凡看书,要看了又看,逐段、逐句、逐字理会,仍参诸解、传,说教通透,使道理与自家心相肯,方得。读书要自家道理浃洽透彻。

读书之法,先要熟读。须是正看背看,左看右看。看得是了,未可便说道是,更须反覆玩味。

今读书紧要,是要看圣人教人做工夫处是如何。如用药治病,须看这病是如何发,合用何方治之;方中使何药材,何者几两,何者几分,如何炮,如何炙,如何制,如何切,如何煎,如何吃,只如此而已。

学者初看文字,只见得个浑沦物事。久久看作三两片,以至于十数片,方是长进。如庖丁解牛,目视无全牛,是也。

读书,须是看着他那缝罅处,方寻得道理透彻。若不见得缝罅,无由入得。看见缝罅时,脉络自开。

读书,须是知贯通处,东边西边,都触着这关捩子,方得。只认下着头去做,莫要思前算后,自有至处。而今说已前不曾做得,又怕迟晚,又怕做不及,又怕那个难,又怕性格迟钝,又怕记不起,都是闲说。只认下着头去做,莫问迟速,少间自有至处。既是已前不曾做得,今便用下工夫去补填。莫要瞻前顾后,思量东西,少间担阁一生,不知年岁之老!

读书是格物一事。今且须逐段子细玩味,反来覆去,或一日,或两日,只看一段,则这一段便是我底。脚踏这一段了,又看第二段。如此逐旋捱去,捱得多后,却见头头道理都到。这工大须用行思坐想,或将已晓得者再三思省,却自有一个晓悟处出,不容安排也。书之句法义理,虽只是如此解说,但一次看,有一次见识。所以某书,一番看,有一番改。亦有已说定,一番看,一番见得稳当,愈加分晓。故某说读书不贵多,只贵熟尔。然用工亦须是勇做进前去,莫思退转,始得。

读书只要将理会得处,反覆又看。

学者读书,须是于无味处当致思焉。至于群疑并兴,寝食俱废,乃能骤进。

大抵观书先须熟读,使其言皆若出于吾之口;继以精思,使其意皆若出于吾之心,然后可以有得尔。然熟读精思既晓得后,又须疑不止如此,庶几有进。若以为止如此矣,则终不复有进也。

读书无疑者,须教有疑;有疑者,却要无疑,到这里方是长进。道夫。

问:“看理多有疑处。如百氏之言,或疑其为非,又疑其为是,当如何断之?”曰:“不可强断,姑置之可也。”

人之病,只知他人之说可疑,而不知己说之可疑。试以诘难他人者以自诘难,庶几自见得失。

学者贪做工夫,便看得义理不精。读书须是子细,逐句逐字要见着落。若用工粗卤,不务精思,只道无可疑处。非无可疑,理会未到,不知有疑尔。

读书之法:读一遍了,又思量一遍;思量一遍,又读一遍。读诵者,所以助其思量,常教此心在上面流转。若只是口里读,心里不思量,看如何也记不子细。

学者理会文义,只是要先理会难底,遂至于易者亦不能晓。《学记》曰:“善问者如攻坚木,先其易者,后其节目。”所谓“攻瑕,则坚者瑕;攻坚,则瑕者坚”,不知道理好处又却多在平易处。

某向时与朋友说读书,也教他去思索,求所疑。近方见得,读书只是且恁地虚心就上面熟读,久之自有所得,亦自有疑处。盖熟读后,自有窒碍,不通处是自然有疑,方好较量。今若先去寻个疑,便不得。又曰:“这般也有时候。旧日看《论语》,合下便有疑。盖自有一样事,被诸先生说成数样,所以便着疑。今却有《集注》了,且可傍本看教心熟。少间或有说不通处,自见得疑,只是今未可先去疑着。”

书只贵读,读多自然晓。今即思量得,写在纸上底,也不济事,终非我有,只贵乎读。这个不知如何,自然心与气合,舒畅发越,自是记得牢。纵饶熟看过,心里思量过,也不如读。读来读去,少间晓不得底,自然晓得;已晓得者,越有滋味。若是读不熟,都没这般滋味。而今未说读得注,且只熟读正经,行住坐卧,心常在此,自然晓得。尝思之,读便是学。夫子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学便是读。读了又思,思了又读,自然有意。若读而不思,又不知其意味;思而不读,纵使晓得,终是杌陧不安。一似倩得人来守屋相似,不是自家人,终不属自家使唤。若读得熟,而又思得精,自然心与理一,永远不忘。某旧苦记文字不得,后来只是读。今之记得者,皆读之功也。老苏只取《孟子》《论语》《韩子》与诸圣人之书,安坐而读之者七八年,后来做出许多文字如此好。他资质固不可及,然亦须着如此读。只是他读时,便只要模写他言语,做文章。若移此心与这样资质去讲究义理,那里得来!是知书只贵熟读,别无方法。

大凡读书,且要读,不可只管思。口中读,则心中闲,而义理自出。某之始学,亦如是尔,更无别法。

朱熹教人读书要知贯通处,要能看出缝隙,要在理会得的地方反复重看,但是最后一言以蔽之,就是“熟读深思”。所以余英时先生说读书的最高境界就是“熟读深思子自知”。所谓“熟读深思”,在朱熹这里就是“熟读”。

最近看的一本书里介绍到巴菲特的投资理念,讲价值投资,讲时间复利,说巴菲特的投资理念是最简单易学的,却又需要有强大的耐心和恒心。作者说“学习这种投资方式,还能顺带着修身养性,把心性调整好”。

我感觉,这和钱穆先生形容朱熹的读书方法道理是相通的。钱穆先生说:

朱子教人读书法,平时周详,初视若大愚大拙,实启大巧大智之键。初视若至钝至缓,实蕴至捷至利之机。

朱子教人要能具备虚心,专心,平心,恒心,无欲立己心,无求速效心,无好高心,无外务心,无存惊世骇俗心,无务杜撰穿凿心,能把自己放低,退后,息却狂妄急躁,警惕昏惰闲杂。能如此在自己心性上用功,能具备此诸心德,乃能效法朱子之读书。故朱子教人读书,同时即是一种涵养,同时亦是一种践履。朱子教人读书,乃是理学家修养心性一种最高境界,同时亦即是普通读书人一条最平坦的读书大道。

这条平坦的读书大道,同时也是兼具“学”与“思”的一条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