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关于Moment】

读过的一些书尤其是小说中,会有一些片段在我的脑海里久久停留、时时浮现、挥之不去。我也会主动沉浸在这些Moment里,反复体味、顾恋徘徊、如不欲去。它们会与我的生活发生一次次对话,对我的心灵一点点施加影响。

这些Moment有时虽极其日常,却无比动人。我觉得这是因为作者将日常生活提高到了象征和诗意的境地。有时候它象征着一种普遍的生存状态,有时候它则赋予一个日常事件丰富的美学内涵。

李安说一部电影重要的和给人留下的不是故事,而是一个Moment。我想呈现出阅读给我留下的那些Moment。我希望自己的阐释并不仅仅是阅读技巧下发现细节的乐趣,或文本之间牵连引证的乐趣,更是它们与我们的生命发生互动的可能。

《红楼梦》里香菱学诗时说过一段话:

还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这“余”字和“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湾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谁知我昨日晚上读了这两句,倒像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

最后这几句话极其动人。因为这个时候,经过艺术锻炼的诗句,和她过往的生命经验发生了美妙的互动,慰藉了她。同时我们感到,从小被拐卖、被霸凌的她,似乎从不曾失去诗意的心灵和审美的眼睛。那个地方经由这句诗复活了,这句诗也经由那个时刻留驻在了香菱的生命里。

在这里,生活和艺术互相观照,互相滋养,乃至互为因果。这就是我们谈诗歌时说的“感”与“兴”、“推”与“化”。

加缪在《反抗者》中这样评价写作《追忆逝水年华》的普鲁斯特:

“他不曾同意幸福的假日永远逝去。他承担起再现它们的责任,并且与死亡相对抗,指出过去在永不枯竭的现在之中、在时间的尽头重现,而且还比初始时更加真实,更加丰富。”

如果不断地去经验、不断地去阅读是在做加法,那选淘和温故那些Moment,就是在做减法。最后,我们对某一个经验、某一个时刻赋予的情感的浓度、想象的广度、反思的深度和艺术的再创造,则是在做一个乘法——它乘以的是对心灵深度的影响。

有时候,一本书一部电影乃至我们的生活,就是为了那一个Moment。

丨Moment丨

他喜欢造船,但是害怕大海

1、引言:“井底之蛙”与“画饼充饥”成语新解

2、文本:他喜欢造船,但是害怕大海

3、阐释:“我觉得它们在祈祷”

1、引言:“井底之蛙”与“画饼充饥”成语新解:

也许是因为我到了接近四十的年龄了,不知道是因为身体机能开始衰退还是心智逐渐成熟了,对世界的困惑虽然越来越多,但对生活和人生的接纳也越来越多。

所以我曾给自己写了个对联:

书逾千百只堪自愉悦,年近四十唯感惑渐多

前半句说的是自己“躲进小楼成一统”、“坐拥书城慰寂寥”的生活方式。读书也越来越喜欢重温读过的书,少了很多好高心、外骛心,不求速度,不求数量,以自己在反复阅读中的沉浸、思考和喜悦为主。所以说“书逾千百只堪自愉悦”。

阅读和年龄的增加,按说应该带来对世界和人事更多的理解,但实际却是越来越觉得,太多的人和事,以自己的知识和智慧根本不足以去评判,也很难做到真正的懂得和同情。因为一切都太复杂了。就像契诃夫常常感慨的:这个世界上的事没有一件搞得明白。所以说“年近四十唯感惑渐多”。

正是因为自己这样一种颇为小众的生活方式,加上阅读和经验打破了知识的傲慢,智识的僭妄,所以,对生活和人生的接纳也越来越多。面对什么都更习惯努力去理解,而不是去评判。

这种态度给我的阅读和思考也带来了一些有趣的体验。比如在翻阅成语词典的时候,我常常会有一些翻转式的思考。

想起以前看到一个漫画,是对“井底之蛙”故事的成语新编。

讲一只鸟对两只井底之蛙描述外面的世界多大多美,有一只出来了,但是另一只不论怎么劝它,它就是不出来。画面一转,这只鸟放弃劝说后,来到了它的同伴另一只鸟身旁,说:“那一只骗不出来。”而这里,它的同伴正在火上烧烤着刚刚骗出来的那只青蛙。

这个翻转成语原意的故事让我印象深刻。

一方面,在我的自学岁月中,也曾担心像井底之蛙一样孤陋寡闻,但后来看到钱穆先生在给学生的书信中说,自学若果有所得,其境界亦必与循规蹈矩、依墙靠碧乃至于趋附时尚者不同。这也增加了我的几分自信。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现在常常用“信息茧房”来形容一个人知识和接触信息的闭塞或自我封闭,但我有时候也喜欢用“作茧自缚”来形容自己甘愿待在自己的舒适区里,很多人终其一生,不就是为了找到一个舒适的家一样的地方吗?

这也会让人想到著名的、已经被引用和阐释烂了的柏拉图的洞穴之喻。洞穴外面的世界真的就是真实的吗?我们说一个学者一辈子生活在象牙塔里,难道这不是一件幸福的事吗?人不可能无限地体验世界和拥有世界,一个人给自己打造一个洞穴,一口井,一个象牙塔,不也是很好吗?

鲁迅在《呐喊》的序言里表达过一个困惑,如果他们宣传启蒙,叫醒国人,人们醒来发现铁屋子打不破怎么办?再进一步,打破了铁屋子,每个人也仍然要自己建造自己想居住的屋子。所以鲁迅有句诗说“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就算打破铁屋子了,可能也还是想躲进自己的小楼。

带着这样的感受,看很多成语都会有不同的理解。比如“守株待兔”,如果可以美美地守株待兔,如果真的有一棵树值得农夫放弃田地来守护和灌溉,为什么不行呢?比如“画饼充饥”,这本是一个偏贬义的词,但和它有个类似的词“望梅止渴”背后的故事就是一个智慧的故事。如果人在困顿之中,为什么不可以画饼充饥望梅止渴呢,余华笔下的许三观一家人就通过想象和描述大餐,慰藉了自己贫穷的生活。有些小说里大量罗列美食,也是通过文字来给读者制造饱腹的感觉。还可以想象,一个人执着地追求画饼,画得非常完美,成为了一个艺术家。

再比如前几天我随手翻到的一个成语:系风捕影。我们更常见的它的一个同义词是捕风捉影。形容事物虚无缥缈、没有根据。但是,我会想到,相较于实相世界、物质世界,精神世界当然更虚无缥缈,但未必就不可以更真实。所以史铁生有《务虚笔记》。所以我觉得系风捕影这个词很美,风和影本来都是虚无缥缈之物,但有人却渴望去系住风,去捉住影,这不是很浪漫吗?

戚蓼生在给《红楼梦》的序言中有几句话写的也很美:“如捉水月,只挹清辉;如雨天花,但闻香气。”为什么要这样呢?因为“盛衰本是回环,万般无非梦幻”,因为到头来尘归尘土归土,一切都是虚无,所以为什么比起登上月亮,在水月中欣赏清辉就更不值得呢?

说回这次想要分享的一个Moment,它出自我非常非常喜欢的一部小说,约翰·斯坦贝克的《罐头厂街》。讲了一群无比乐观的流浪汉,这曲穷人生活的赞歌,曾是我疫情期间的良药。

小说里写了一个叫亨利的“画家”,他做了一件在旁人看来非常奇怪的事情,他很喜欢造船,但永远不会把船造好。

2、文本:他喜欢造船,但是害怕大海

下面的文字选自该书的第6节和第22节。第6节是一个流浪汉海瑟在帮一位医生收集海洋标本时关于亨利造船的一段对话。第22节专门描写了亨利和他的船。

第6节:

“嗯!是这样的,他用鸡毛给我们弄了几幅画,现在他说得用坚果壳重新再弄一遍。他说他换了——换了什么媒——媒介。”

医生吃吃地笑了起来。“他还在造船吗?”

“造着呢,”海瑟说,“样子全变掉了,变成了一种新船。我看他会把那东西拆了再改。医生——他是不是个疯子?”

医生把装满了海星的袋子掀翻在地,气喘吁吁地站了一会儿。“疯子?”他问,“哦,嗯,我想是的。和我们一样疯,只不过疯的方式不一样。”

海瑟从来没这么想过。他认为自己是水晶般毫无杂质的清澈湖泊,他的生活则是一只混浊的玻璃杯,充满了不被人理解的美好品德。医生的最后这句话让他有点儿生气。“可那艘船——”他大声抗议,“就我知道的,他都建了七年了。之前的砖烂了,他又用混凝土做了砖。每次快要完成了,他又变了主意,拆掉重做。我觉得他疯了。七年建一条船。”

医生坐在地上,脱下橡胶长靴。“你不明白,”他温和地说,“亨利喜欢船,但他害怕大海。”

“那他要船干吗?”海瑟反问道。

“他喜欢船,”医生说,“试想一下,如果他把船造好了,大家就会问,‘你干吗不让船下水?’如果让船下了水,他就得划着船出海,但他讨厌下海。所以,他永远也不会把船造好,这样就永远也不必让船下海了。”

海瑟跟着医生的话听了一半,没到最后就放弃了理解,并且开始寻找新的话题。“我觉得他疯了。”他不太确定地说。

在种植水稻的黑土地上,成百只黑色的臭虫爬来爬去,许多都把尾巴高高地向上翘起。“看那些臭虫。”海瑟说,为臭虫带来新话题而心存感激。

“它们很有意思。”医生说。

“嗯,它们为什么要把屁股撅到天上?”

医生卷好羊毛袜,塞进橡胶长靴里,又从口袋里拿出干燥的新袜子和一双薄鹿皮鞋。“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说,“最近我刚查过——这是种非常常见的动物,经常把尾巴翘起来。但没有一本书提到它们会翘尾巴,更不用说为什么了。”

海瑟用潮湿的网球鞋冲臭虫踢了一脚,让它翻了个个。闪亮的黑色甲虫奋力踢腿,想要翻回身来。“嗯,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觉得它们在祈祷。”医生说。

“什么!”海瑟震惊不已。

“真正了不起的,”医生说,“不是它们会把尾巴翘起来——真正了不起的是我们觉得这件事很了不起。我们只能将自身视作标尺。如果我们做出这样无法解释的奇特行为,我们很有可能是在祈祷——所以也许它们也是在祈祷。”

“咱们赶紧走吧。”海瑟说。

第22节:

画家亨利不是法国人,他的名字也不叫亨利。除此之外,他也不是真的画家。亨利全身心地沉浸在各种关于巴黎左岸的故事里,直到他整个人都生活在那里,虽然他从来没去过巴黎。他如饥似渴地阅读着杂志上的各种报道:达达主义者的运动和分裂,各派之间出奇女性化的嫉妒和宗教性,不断形成又解体的各种流派的蒙昧主义。他会定期舍弃过时的技巧和工具。有一次,他在整整一个季度的时间里彻底抛弃了透视。另外一次,他抛弃了红色,甚至包括由它生出的紫色。最后他干脆放弃了绘画。没人知道亨利到底是不是一个优秀的画家,因为他总是全身心地投入某一项运动,很少有时间进行任何种类的绘画。

他的画总是引来不少质疑。对着不同颜色的鸡毛和贝壳,你很难评判出个好坏。但在造船这方面,他的水平无人能敌。亨利是个了不起的工匠。多年前,当他刚刚开始造船的时候,他住在一顶帐篷里。等船舱和船上的厨房造好,他就搬了进去。不过,一旦确保了干燥的容身之处,他造船的速度就慢了下来。这艘船与其说是造出来的,不如说是雕刻出来的。船身长达三十五英尺,轮廓总是不断地变来变去。曾经有一段时间,它像驱逐舰一样有飞剪式的船头和扇形船尾;另一段时间里,它看起来则像艘卡拉维尔帆船。亨利没什么钱,有时候要用几个月才能找到一块船板,或者一块铁皮,或者十几个黄铜钉。这正是他想要的造船方式,因为亨利根本不想完成他的船。

船一直放在一块空地的几棵松树之间,这块地是亨利每年花五元租下的。这样可以用来交税,让地皮的主人满意。船下面有支船架,再下面则是混凝土地基。亨利不在家的时候,船侧会垂下一条绳梯,亨利在家时会把它拉上去,当有客人的时候才放下来。狭小的船舱里装有铺着垫子的宽敞座位,座位横跨船舱的三面墙。他就睡在这条长座上,来访的客人也同样坐在这里。有张折叠桌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放下来,天花板上垂着一盏黄铜提灯。船上的厨房小巧得令人惊叹,里面每件物品都是经过好几个月思考和努力的结晶。

亨利肤色黝黑,气质忧郁。他总是戴着一顶早已过时的贝雷帽,抽着葫芦烟斗,黑色的头发胡乱披散在脸上。亨利有不少朋友,他把他们简单地分为两类:可以养活他的和要靠他来养的。他的船没有名字。亨利说他要等船造好了再起名。

亨利一边在船上生活、一边继续造船,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十年。在这十年里,他结过两次婚,还有过数次半永久的恋爱关系。这些年轻女人离开他的原因都一样:七英尺长的船舱不够两个人生活。她们不喜欢站起身时磕到头,也都觉得有必要建个厕所。水上厕所显然无法满足一艘在陆地上的船,亨利又不肯妥协于一个陆上用的厕所,他和每一任爱人都只能到松树林里去解手。就这样,一个又一个的爱人相继离开了他。

在他称为爱丽丝的女孩离开后,亨利身上发生了一件奇特的事。每当他变成单身一人,亨利都会认真地哀悼片刻,但他心里所感觉到的其实是一种如释重负。他又可以在船舱里尽情舒展身体了,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可以暂时摆脱女性那没完没了的生理功能。

他逐渐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次被女人抛弃后,他都会买上一加仑葡萄酒,在坚硬而舒适的座位上躺下来,舒展身体,大醉一场。有时他会独自哭上一会儿,但那是一种奢侈。一般而言,他都会感觉良好。他会带着糟糕的口音大声朗读兰波的作品,并为自己流畅的演讲而陶醉。

这件奇特的事情发生时,他正为爱丽丝而进行仪式性的哀悼活动。已经是半夜了,在提灯的火光下,亨利才刚开始有点儿醉意。突然,他意识到自己并非独身一人。他的目光谨慎地向上移动,看见船舱对面坐着一个恶魔般的年轻男人。年轻人肤色黝黑,长相英俊,眼睛发出聪慧的光芒,充满精神与活力,牙齿在光下闪闪发光。他的脸看起来非常可亲,同时又非常可怕。他身边坐着个金发小男孩,年龄很小,跟婴儿差不多。男人低头看着婴儿,婴儿抬头回视男人,随即开心地大笑起来,仿佛即将有什么好事发生。男人转头望向亨利,微微一笑,又回头望向小男孩。他从马甲左上侧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把老式直刃剃刀。他打开剃刀,歪头向婴儿示意。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搭在婴儿的卷发上,婴儿开心地咯咯笑着。男人歪了下头,用剃刀划开了婴儿的喉咙,婴儿仍然笑个不停。亨利发出恐惧的吼声。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男人和婴儿都早已消失不见。

等双手的颤抖稍作平息,亨利冲出了船舱,跃过船舷,快步穿过松树林下了山。他一连走了好几个小时,最后走到了罐头厂街。

亨利闯进门的时候,医生正在地下室处理猫的标本。医生一边工作,一边听亨利讲了整件事发生的经过。等亨利讲完,医生抬起头仔细地看了看他,想知道有多少是真正的恐惧,有多少是添油加醋的讲述。恐惧占了大部分。

“你觉得那是鬼魂吗?”亨利激动地问道,“是以前发生过的事情的投射,还是我心里弗洛伊德式的恐惧,还是我疯了?跟你说,那可是我亲眼见到的,就在我眼前,和你一样真实。”

“我不知道。”医生说。

“那你能不能和我一起上去,看它还会不会再出现?”

“不行,”医生说,“如果我也看见了,那它可能是个鬼,那会吓坏我,因为我不相信鬼魂。而如果你又见到了它但我没有,那它就是一种幻影,你也会吓得够呛。”

“那我该怎么办?”亨利问道,“如果我再见到它,我知道会发生什么,我肯定会死。你瞧,他长得一点儿都不像谋杀犯。他看起来是个好人,那小孩看起来也挺好的,他们俩好像都觉得无所谓。但他割开了那个婴儿的喉咙,我看见了。”

“我不知道,”医生说,“我不是精神医生,也不是猎巫员,也不打算干这两行。”

一个姑娘的声音传入了地下室。“嘿,医生,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医生说。

姑娘长得相当漂亮,模样也机灵。

医生把她介绍给了亨利。

“他遇到麻烦了,”医生说,“要不是见了鬼,就是失去了良知,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哪种。给她讲讲吧,亨利。”

亨利把故事又重新讲了一遍,姑娘的眼睛闪闪发亮。

“这太可怕了,”等他讲完,姑娘说,“我这辈子连鬼魂的影子都没见到过。咱们回去看看他还会不会再出现吧。”

医生有点儿酸溜溜地看着两人离开。毕竟姑娘原本是他的约会对象。

姑娘没能见到鬼魂,但她很喜欢亨利,待了整整五个月才被船舱的拥挤和厕所的缺失赶跑。

3、阐释:“我觉得它们在祈祷”

海瑟一边和医生在海边收集生物,一边聊天。海瑟是一个纯真的好人,和画家亨利比当然没有太多文化,他在谈到画家亨利用新材料创作的实验性画作的时候,不太明白亨利说的“媒介”是什么意思,所以他说话卡壳了。这暗示亨利的世界(艺术世界)与海瑟的世界(实用世界)的语言不通。

在后面的对亨利专门的描写里,我们知道,“亨利全身心地沉浸在各种关于巴黎左岸的故事里,直到他整个人都生活在那里,虽然他从来没去过巴黎”。他从装束乃至气质都在模仿巴黎左岸的艺术家,他“定期舍弃过时的技巧和工具”。

这里他送给流浪汉们的几幅画,就是用鸡毛和坚果壳创作的。媒介从柔软的羽毛变成了坚硬的果壳,截然不同。他“用坚果壳重新再弄一遍”,呼应了他一次次把船拆了重做。也许可以说,亨利不断更换艺术媒介就是在更换感知世界的方式,这是他对“固化”的拒绝。

这本事就是一种很艺术的行为。

很显然,他享受的是这个过程,而不是要追求一个结果。他既不追求绘画作为成品的呈现,也不追求船作为航海工具的功能。所以文中说:“这艘船与其说是造出来的,不如说是雕刻出来的。”“造”对应的是船的功能性,而“雕刻”则暗示船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

所以文中说:“他的船没有名字。亨利说他要等船造好了再起名。”

我们仍然想问,这是不是一种逃避呢?亨利不停造船是不是对大海的逃避?就像人们埋首于艺术创作,是不是在逃避人生?或者仅仅是对无法享受人生美好、或对已经逝去的美好人生的补偿呢?

黑塞在《与克林索尔最后的夏天》里说:

“你瞧,路易斯,我常常和你不谋而合,我们都认为整个艺术事业仅仅是一种补偿,一种需要辛辛苦苦付出十倍代价来买回的补偿,——买回已失去的生命、兽性和爱欲。但是事实却并非如此。事实完全是另一种情况。倘若人们把精神心灵仅仅看成是自己已耽误肉欲享受的补偿,那么人们也就过分高估感官享受了。感官的价值并不比精神重一根毫毛的价值,反过来也同样。两者实为合二而一,万事万物无不同样美好。无论你去拥抱一位妇女,还是去写一首诗,效果都是一样的。只要在基本点上一致——爱、渴望、富于激情,那么不论你是阿托斯山上的修士,还是巴黎闹市里的一个俗人,全都无关紧要。”

亨利造船就像在写一首诗。

医生是个智者,他更能理解亨利,或者说,即使他不能完全理解,他也不会急于去否定。当海瑟一再说亨利疯了时,医生的话非常富有智慧,他说:“哦,嗯,我想是的。和我们一样疯,只不过疯的方式不一样。”医生不会用自己强大的主体去评判别人。他的这句话让我想起台湾漫画家朱德庸有本漫画叫《大家都有病》,表达的也是这个意思。

——

医生说“亨利喜欢船,但他害怕大海”,这个话其实不太准确。也许亨利不下海,是想保留更多的想象和可能性。后面说:

船身长达三十五英尺,轮廓总是不断地变来变去。曾经有一段时间,它像驱逐舰一样有飞剪式的船头和扇形船尾;另一段时间里,它看起来则像艘卡拉维尔帆船。

前面说到亨利不断更换艺术媒介就是在更换感知世界的方式,这是他对“固化”的拒绝。在这里得到了印证。如果他不怕大海,如果他造好船下海,那他就只能感受一种船,而航行对它来说将会祛魅。亨利要的不是在众多船型中选择一种,也不是一种固定的航行,而是在想象中遍历多种可能。

文中说“亨利没什么钱,有时候要用几个月才能找到一块船板,或者一块铁皮,或者十几个黄铜钉。这正是他想要的造船方式,因为亨利根本不想完成他的船。”

对亨利来说,珍贵不是因为实用,而是因为寻找本身有意义。在这里,经济的限制反而成就了他的造船方式,这种缓慢的节奏符合他“不想完成”的深层需求,也说明对他而言,重要的是造船的过程,以及对船的想象。

佩索阿在《不安之书》中曾这样阐释“想象而不是实现”的魅力:

对于一个环游过全世界的人来说,他在五千英里之内找不到任何新的东西了。他总是看见新的东西。哪里有新奇,哪里就有见多不怪的厌倦——当他第二次看见新的东西时,他有关新奇的抽象概念变得茫然起来。 

真正的聪明人,只须坐在椅子上去欣赏整个世界的壮景,无须了解如何去阅读,无须同任何人说话,他需要的只是自己的感官和一颗永不悲伤的心灵。

一个人只有使存在单调化,才能摆脱单调。一个人只有让日常生活过得平淡无奇,才能从最微小的事故中找到快乐。在我日复一日的工作当中,充满着乏味、重复而又毫无用处的事情,其间穿插着我逃避这一切的幻想、遥远海岛的残梦、在其他时代的花园大道上举行的种种宴会、不同的景象、不同的感觉和另一个我。但我知道,置身这两种状态之间,如果我得到这一切,那么它们都将不属于我。事实上,维斯奎兹先生做我的老板比梦中的任何国王要更有价值;道拉多雷斯大街的办公室比任何虚构花园里的宽广大道要更有价值。让维斯奎兹先生做我的老板,我便能安享国王梦;置身道拉多雷斯大街的办公室,我便能畅游内心视野中的虚构风景。如果我拥有这些虚构风景,那么还有什么虚构之物供我去幻想呢?

给我单调——相同日子的乏味雷同,今天是昨天的完全重复——我敏锐的心灵欣赏着飞虫飞过我的视线,分散着我的注意力;欢笑声不知从哪条街道飘过来;办公室关门时的自由感;以及休息日里无穷无尽的休眠。 

就像亨利一样,佩索阿在他单调又清贫的职业中,发现了一种关于想象的魅力。记得好像是萨拉马戈在《里卡尔多·雷耶斯去世那年》里,塑造了一个佩索阿的异名者,书里有句话说:世界阳光普照,里卡尔多·雷耶斯先生活在他的阴影里。

佩索阿的话也许有些极端,但也道出了一个事实,就是人们的阈值会不断提高,现实事物的新鲜感会逐渐褪去。想起在一个视频里看到一对父母说孩子从小就旅游过很多国家,所以看到巴黎圣母院时,再也没有了父母辈当初带着多年的想象与憧憬第一次看到它时的那种激动,似乎没有什么风景能让他惊叹。

在专门描写亨利的第22节的开头,作者说:“画家亨利不是法国人,他的名字也不叫亨利。除此之外,他也不是真的画家。”关于籍贯、姓名和身份的这三个“不是”和亨利那不为下海的船是一样的,通过这些“不是”和“不为”,他保留了一个不受约束的想象空间。

他不是法国人,所以才能不因巴黎具体生活中的日常琐碎而祛魅,能更好地“活在巴黎”;他不是亨利,所以才能更好地“成为亨利”;他不是画家,所以可以更自由地创作绘画;他的船不为下海,所以他能在想象中以各种船型航行在不同时代和不同大洋上。

借用符号学的概念,他悬置了“所指”,留下了“能指”,同时也给“所指”开放了无限的空间。

所以,与其说亨利害怕大海,不如说他是拒绝大海。

——

当海瑟想寻找新的话题时,他提到了一种黑色的臭虫。这部分谈话内容好像和亨利无关,但斯坦贝克将造船的亨利和翘起尾巴的臭虫并置在一起,必然会给读者带来联想。

正是在医生对臭虫行为的推测中,亨利造船这个行为才被赋予了更深刻的意义。

海瑟不明白这些臭虫为什么要把屁股撅到天上,正如他不明白亨利变换媒介作画和不停造船一样。

医生说:“最近我刚查过——这是种非常常见的动物,经常把尾巴翘起来。但没有一本书提到它们会翘尾巴,更不用说为什么了。”既没有被记载,也没有被解释。

而医生给出的解释让我们惊讶又惊喜,他说:

“真正了不起的,”医生说,“不是它们会把尾巴翘起来——真正了不起的是我们觉得这件事很了不起。我们只能将自身视作标尺。如果我们做出这样无法解释的奇特行为,我们很有可能是在祈祷——所以也许它们也是在祈祷。”

在医生对海瑟说话的这个语境里,“可解释”意味着符合工具理性、实用逻辑、因果链条。就是吃饭是因为饿,工作是为了赚钱,造船是为了航海。这些行为有清晰的目的手段结构。所以,我们无法解释亨利造船而不下海,也无法从生存功能的角度去解释臭虫翘尾巴的行为。

医生对臭虫的推测建立在与人类行为的类比上。广义上说,祈祷就是一种超越实用性的沟通姿态。因此,任何无法用实用理性解释的、看起来多余的、带有仪式性的行为,都可能具有祈祷的维度,或者说祈祷的含义。从宗教仪式到艺术创造都是如此。

如果说造船是亨利的祈祷行为,船在某种意义上就可以说是亨利的祈祷的场所。在这样的暗示下,文中对船和造船的一些细节的描写,就有了更丰富的含义。

在时间上,海瑟说亨利“建了七年”。在空间上,文中说“七英尺长的船舱不够两个人生活”。在《圣经》和西方神话里,数字七有着特别的含义。上帝用七天创造世界,这是一种完成。埃及有七丰年和七荒年的的预言。还有雅各为了娶拉结而服役拉班七年,他因为深爱拉结,看待这七年如同几天,但服役期满的时候却被骗,于是答应再次服役七年,才娶到了拉结,这是一种考验与忍耐。

实际上虽然海瑟说亨利造船已经用了七年,但后文中却说亨利“亨利一边在船上生活、一边继续造船,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十年”。哪个数字是真实的呢?我想,结合雅各的故事,我们可以说,海瑟说的七年也许是他认识亨利以来的情况,或者是他的记忆错误,但这个“七”一定是作者故意安排的。至于后面的十年,则说明亨利像雅各一样,在第一个七年里,并没有完成他的服役,他已经开启了新一轮的七年。

或许我们可以说,斯坦贝克在这里是对西方文化中“七”作为一个完整周期的反讽,亨利造船经过了七年,来到了第十年,但他依然没有完成。

值得注意的是,船舱只有七英尺长,也就是两米多一点,是不够两个人生活的。如果说用七年乃至十年“造船”是亨利的祈祷行为,那七英尺长的“船舱”就是他的祈祷场所,他的祈祷室,仅能容他一人。

——

另外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小说里特别用幽默的笔触写到的厕所。亨利坚持水上厕所,尽管船在陆地上并不下海。所以每次都只能下船到附近的松树林里解手。

我觉得可以从三个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

首先,如果我们把船理解为亨利的祈祷场所,不在船上排泄,就维护了这里的洁净。

其次,在亨利的世界里,这艘船在理念上就是一艘真正的船,安装陆上厕所就等于承认这不是真正的船,而是一个船型的房子。这会摧毁他造船的意义,破坏他对大海和航行的想象。

如果他在这个事情上妥协,那这个裂痕就会带来一系列疑问:如果厕所可以是陆地上的,那么船的其他部分呢?是不是也可以为了居住的舒适方便而妥协呢?那为什么不直接建一座房子呢?所以,亨利的整个生活建立在一种自愿的幻觉上:这就是一艘船,他只是暂时停留在陆地上。

最后,斯坦贝克的幽默在于,他用这个厕所这件事来描写亨利恋情的失败。亨利恋情的失败似乎是注定的,因为七英尺长的船舱本来就只能容纳他和他的孤独,“是不够两个人生活的”。

但这里也藏着关于亲密关系的一些真理。厕所的不方便在某种程度上就像对伴侣的一种筛选机制。每次解手都要走到松树林,这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不便的。这种不便筛选了亨利的伴侣:只有那些愿意接受这种原始条件的人才能留下。事实上所有的伴侣最终都离开了,这说明这种筛选是有效的。也许亨利潜意识里正希望如此。所以,不安装路上厕所,也是他给自己设置的一个屏障,一种保护,确保这个空间里只能容纳他自己,其他人都只是短暂的访客。

——

面对尾巴搞搞向上翘起的臭虫,海瑟有一个简单的举动很耐人寻味。文中说:

海瑟用潮湿的网球鞋冲臭虫踢了一脚,让它翻了个个。闪亮的黑色甲虫奋力踢腿,想要翻回身来。

在海瑟着只是偶然的一个小小举动,但却给臭虫早晨巨大的挫折。

这让我想起契诃夫的《海鸥》。在剧本里,作家特利果陵看到一只被打死的海鸥时,对尼娜说: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题材……一个不大的短篇小说的题材:一个像您这样的年轻姑娘从小住在湖边;她像海鸥那样爱这个湖,也像海鸥那样又幸福又自由。可是偶尔来了一个人,看见她,由于闲得没事做,就把她毁了,喏,就像这只海鸥一样。

实际上这只海鸥既是对尼娜命运的象征,也是对爱着她的特烈普列夫的象征。生命中的一些相遇,在某些人可能只是因为闲得无事可做的一个偶然举动,却会产生蝴蝶效应,深刻地影响到他人的命运,乃至毁掉他人的生活。就像海瑟随脚踢翻的那只臭虫。

海瑟虽然不是一个坏人,但他认为亨利的行为是疯了。可以想象,如果亨利身边都是这样的人,大家的一点小小的议论,也许就会毁掉亨利的人生。

所以读到这个踢臭虫的细节时,我会忍不住猜测,也许在后面作者会让海瑟给亨利的生活造成一些麻烦。

既可惜又庆幸的是,作者没有这样做。文中说:

海瑟跟着医生的话听了一半,没到最后就放弃了理解,并且开始寻找新的话题。“我觉得他疯了。”他不太确定地说。

海瑟虽然并不理解医生谈论亨利的话,仍然认为亨利疯了,但那一句“他也不太确定”是一个缝隙。前文曾这样介绍海瑟:

海瑟长大了,在语法学校里上了四年,又在工读学校里上了四年,什么东西也没有学到。工读学校本该教会他如何变得恶毒,教他如何犯罪,但海瑟没有好好听课。从工读学校毕业时,他依然一派天真,恶毒在他看来就像分数和长除法一样陌生。海瑟特别喜欢听别人聊天,但他听的不是具体的内容,只是音调和语气。他也会不时问两个问题,但不是为了寻求答案,只是为了推动谈话的进行。现在他二十六岁了,一头黑发,性格很好相处,身体强壮,温顺而忠诚。

海瑟的谨慎来自于她的善良,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这样。

回到“疯了”这个话题。实际上不仅仅是海瑟觉得亨利疯了。亨利对自己的存在方式也是有怀疑的。

小说里讲到亨利的一次幻觉。他看到了一个男人用“剃刀划开了婴儿的喉咙,婴儿仍然笑个不停”。斯坦贝克知道这会让人想到弗洛伊德,所以他干脆让爱模仿知识分子和艺术家的亨利自己说出来,这“是以前发生过的事情的投射,还是我心里弗洛伊德式的恐惧,还是我疯了”?

我们也不应当辜负作者如此明显如此幽默的暗示,来思考一下亨利的幻觉。让我们重新阅读一下这段文字:

突然,他意识到自己并非独身一人。他的目光谨慎地向上移动,看见船舱对面坐着一个恶魔般的年轻男人。年轻人肤色黝黑,长相英俊,眼睛发出聪慧的光芒,充满精神与活力,牙齿在光下闪闪发光。他的脸看起来非常可亲,同时又非常可怕。他身边坐着个金发小男孩,年龄很小,跟婴儿差不多。男人低头看着婴儿,婴儿抬头回视男人,随即开心地大笑起来,仿佛即将有什么好事发生。男人转头望向亨利,微微一笑,又回头望向小男孩。他从马甲左上侧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把老式直刃剃刀。他打开剃刀,歪头向婴儿示意。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搭在婴儿的卷发上,婴儿开心地咯咯笑着。男人歪了下头,用剃刀划开了婴儿的喉咙,婴儿仍然笑个不停。亨利发出恐惧的吼声。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男人和婴儿都早已消失不见。

前面提到亨利“肤色黝黑,气质忧郁”,这里年轻男人的的形象像理想化的亨利,是亨利渴望成为的“巴黎左岸”化身。

脸可亲又可怕,这也许是亨利对他的真实自我的理解,也像他对艺术、对自己造船行为的理解,既迷人,又恐怖。

“婴儿”会让我联想到“出生”,象征亨利对完成的冲动,也就是把船造好然后下海。所以文中形容婴儿和男人相互注视,“仿佛即将有什么好事发生”。

也许在亨利心底,他也曾渴望造好船然后下海,将想象中航海的画面付诸实践。但如医生所说,他害怕下海,就像这婴儿,以为要有好事发生,实际上即将到来的却是毁灭。婴儿本身的脆弱,也仿佛在暗示我们,真正的下海并非如想象中那么美好,而是脆弱的,不堪一击的。

幻觉中,年轻男人“从马甲左上侧的口袋里拿出一把老式直刃剃刀”,剃刀放在他心脏的位置,仿佛这是发自他心里的声音。剃刀也让我们想到前面说“这艘船与其说是造出来的,不如说是雕刻出来的”,剃刀就像是他雕刻船的工具。他想要的是继续雕刻船,而不是现实的下海。这样,下海在他的想象中永远美好。所以,即便婴儿已经被杀害,却“仍然笑个不停”。

——

在幻觉中,亨利切断了完成的渴望。文中说:“他的船没有名字。亨利说他要等船造好了再起名。”我们知道,亨利也许永远不会把船造好,他拒绝命名,拒绝完成。

伽达默尔《真理与方法》的译者前言中有这样一段话:

伽达默尔通过绘画概念来阐明这一点。绘画(Bild)涉及原型(Urbild)和摹本(Abbild)。按照柏拉图的理念论,原型和摹本的关系乃是第一性东西(理念)和第二性东西(现象)的关系,原型优于摹本。但是按照伽达默尔的看法,绘画与原型的关系,从根本上说,完全不同于摹本和原型的关系,因为绘画乃是一种表现,原型只有通过绘画才能达到表现,因此原型是在表现中才达到自我表现,表现对于原型来说不是附属的事情,而是属于原型自身的存在,原型正是通过表现才经历了一种“在的扩充”(Zuwachs an Sein)。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伽达默尔的现象学方法,即颠倒了以往形而上学关于本质和现象、实体和属性、原型和摹本的主从关系,原来认为是附属的东西现在起了主导的作用。 伽达默尔由此得出结论,艺术作品只有当被表现、被理解和被解释的时候,才具有意义……

任何艺术作品的再现——不论是阅读一首诗,观看一幅画,还是演奏一曲音乐,演出一场戏剧——在伽达默尔看来,都是艺术作品本身的继续存在方式,因此艺术作品的真理性既不孤立地在作品上,也不孤立地在作为审美意识的主体上,艺术的真理和意义只存在于以后对它的理解和解释的无限过程中。

原型经过表现,它的存在就被扩充了。同样,一件艺术品经过不断地被理解和重新阐释,它的意义也在扩充。我们可以说,船的重新装修,就像对艺术的重新阐释。亨利不断变换绘画的媒介,一遍遍重新建造和装饰他的船,也是在不断地扩充和丰富它心目中绘画和船的意义。

回到最开始那些成语新编的翻转,亨利造船就像是“井底之蛙”和“画饼充饥”的升华版。他不是故步自封而拒绝开拓,而是在有限的天地里进行着丰富的创造;不是用幻想替代真实需求,而是用创造过程替代终极目的。

亨利的船也许永远在陆地上,永远未完成,但他以这样一种行为艺术的方式暗示着我们航行的本质:不是关于抵达关于目的地,而是关于出发,关于向往,关于永恒的可能。

在这个意义上,船就是他的大海。他不断造船而不愿下海,和电影《海上钢琴师》里的1900选择一生待在海上船上,是异曲同工的。

医生说:

“如果我们做出这样无法解释的奇特行为,我们很有可能是在祈祷——所以也许它们也是在祈祷。”

祈祷,在最终意义上,是对生命本身的敬畏姿态——即使这生命充满了局限、恐惧、错位和未完成。

回到开始时谈到的“书逾千百只堪自愉悦,年近四十唯感惑渐多”。当我们意识到自己的局限后,当我们在这种局限中,依然不失去希望、向往和想象,当我们面对人们的局限与固执不再是批判而是更多的理解后,也许我们对生活的态度也会变得更虔诚。

契诃夫笔下精彩会有一些对美好的未来充满着渴望与幻想的人,但同时他们常常无力去实现那种美好。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有理由去批判和否定他们的生活和他们的想象。

纳博科夫在建议人们读契诃夫时曾说:

我衷心建议尽可能地拿起契诃夫的小说,在小说中做梦畅游,契诃夫的小说本来就是让人做梦畅游的地方。在一个属于面色红润的歌利亚的时代,读一读关于柔弱的大卫们的小说还是非常有用的。荒凉凄黯的风景,泥泞道路旁枯萎的黄花柳,灰色天际振翼而过的灰色乌鸦,在某个最寻常不过的角落里突然涌起一阵奇妙的回忆——所有这些可悲的昏暗,可爱的软弱,这个契诃夫的鸽灰色世界里的一切,在极权主义国家的崇拜者所描绘的那些强大自足的世界的虎视之下,所有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弥足珍贵。

《罐头厂街》中的故事发生在美国经济大萧条事情,在主线情节之外,各色人物的短章穿插其间,为这部体量不大的小说增加了无限的丰富性:

负债的父亲拿起手枪在仓库里自杀,失落的保安将冰锥刺入了胸膛,豁达的妻子安慰着焦虑的丈夫,两个小朋友讨论着父亲吃老鼠药的残酷话题,住在废弃锅炉里的马洛伊夫妇每次都要爬进爬出……

在这些惨淡的背景中,画家亨利在造一艘永远不会完成不会下海的船。他已经造了十年。在造船中,他把生活变成了祈祷,把祈祷变成了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