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藐视自由,藐视生命,藐视健康,藐视你们书里称之为人间幸福的一切。

——契诃夫《打赌》

我要委身于最痛苦的享受,委身于陶醉沉迷,委身于恋爱的憎恨,委身于爽心的厌弃。我的胸中已解脱了对知识的渴望,将来再不把任何苦痛斥出门墙,凡是赋予整个人类的一切,我都要在我内心中体味参详。 

——歌德《浮士德》

我不想再练剑术,而只想把真正的珍珠拿到阳光中来。

——马克思《给父亲的信》

1、放弃200万的法学家和走出书斋的浮士德

契诃夫的短篇小说《打赌》中,一位年轻的法学家和一位银行家打赌,说自己能在囚室里主动住十五年不出去,银行家说如果他做到了就给他两百万。法学家可以在屋里自由地读书。

但是,在离规定的十五年只有几个小时的时候,他主动走出了这个地方,放弃了赌注中的钱,因为他通过阅读了悟了。

他给银行家留了一封信,信中说:

“明天十二点钟我就要得到自由,有权利跟人们来往了。不过,在我离开这个房间、看见太阳以前,我认为有必要对您说几句话。我带着清白的良心,面对瞧见我的上帝,对您声明:我藐视自由,藐视生命,藐视健康,藐视你们书里称之为人间幸福的一切。

“十五年来我专心研究人间的生活。不错,我没看见人间,没看见人,然而在你们的书里我喝到过芬芳的葡萄酒,唱过歌,在树林里追逐过鹿群和野猪,爱过女人。……由你们那些天才诗人的魔力创造出来的像白云那么轻盈的美女,夜间常来找我,对我小声讲述美妙的神话,使我陶醉得头脑发昏。在你们的书里我攀登过厄尔布鲁士山和勃朗峰的顶巅,在那儿见过早晨太阳怎样升上来,傍晚怎样给天空、海洋、山顶抹上一层带紫红的金色。我在那儿见过电光在我头顶上空劈开乌云,闪闪发亮。我见过绿色的树林、原野、河流、湖泊、城市,听过塞壬的歌唱和牧笛的吹奏,摸过美丽的魔鬼的翅膀,他们原是飞到我这儿来谈论上帝的。……在你们的书里,我跳进无底的深渊,创造奇迹,行凶杀人,烧毁城市,宣扬新宗教,征服整个王国。……

“你们的书给予我智慧。凡是历代不知疲倦的人类思想创造出来的东西,都压缩成一小块,藏在我的颅骨里了。我知道我比你们一切人都聪明。

“我藐视你们那些书,藐视各种人间的幸福和智慧。一切都渺不足道,昙花一现,虚无缥缈,不足凭信,有如海市蜃楼。尽管你们骄傲,聪明,美丽,可是死亡会把你们从地面上抹掉,就跟地板底下的耗子一样。你们的后代、你们的历史、你们的不朽天才,都会同地球一起冻结或者烧毁。

“你们失去理智,走上岔路。你们把谎话当作真理,把丑看成美。如果由于某种情况,苹果树和橙子树上没长出果实,却忽然长出蛤蟆和蜥蜴,或者玫瑰花发出冒汗的马的气味,你们就会觉得奇怪。我对你们这些情愿拿天堂去换人间的人也同样感到奇怪。我不想了解你们。

“为了用行动对你们表明我藐视你们借以生活的一切,我不要那两百万了。当初我想望它如同想望天堂一样,如今我却藐视它。为了剥夺自己得到这笔钱的权利,我要在规定期限前五小时走出这个地方,从而破坏契约。……”

最后,小说以银行家的感动而结束。

但这篇小说在最初发表的版本里,后面还有一节文字,讲这个法学家后来贫穷落魄,后悔当初的抉择,又回来要钱。其中有一段对他曾经在精神上蔑视的人间欢乐的颂扬:

“‘我就是那个虚度十五年光阴而又不肯要那两百万的蠢人。……’

“‘那时候我全错了!凡是没有亲眼看见生活或者无力享用生活种种好处的人,就不能判断生活是好是坏!太阳那么光芒四射,女人那么妩媚迷人!葡萄酒的味道那么好!树木那么苍翠!书籍无非是生活的淡淡的阴影,可是这个阴影却把我的精力统统夺走了!我亲爱的,’法学家跪倒在地,接着说,‘我不是求您给我两百万,我已经没有权利要两百万了,我只求您给我十万或者二十万!要不然,我就得自杀!’

读者可能会觉得最初版本里的结局,更像是契诃夫式的幽默与讽刺。

但小说发表后,契诃夫在给朋友的信里说:“后来,我读校样的时候,对那个结尾很不满意,觉得它过于冷漠和严峻,我就把小说丢掉了。随后,我删掉结尾,添上两三行算是新的结尾,于是,您发现小说的思想内容跟以前截然不同了。”

上面引用的两部分文字,让我联想到歌德《浮士德》中的两段话。浮士德先是厌倦了书斋生活,有一段对生活的诅咒:

“那时从那可怕的紊乱中,有种听惯了的甜蜜声音将我吸引,用快乐时代的余韵,诱发我残余的童稚感情,所以我诅咒那一切,用甘饵与骗术来束缚人的灵魂,再逞蛊惑和谄媚的技能,把它禁制在可悲的肉身!我首先诅咒那高傲的意见,精神用以把自己包缠!我诅咒那五光十色的虚幻,它紧逼着我们的感官!我诅咒生前显赫,身后名传它们在梦中把我们欺骗!我诅咒妻子、奴仆和田产,供我们私有而献媚承欢!我诅咒财宝金钱,它引诱我们从事各种冒险,又使我们躺在逍遥的褥垫, 耽于晏安!我诅咒葡萄美酒!我诅咒崇高爱恋!诅咒希望!诅咒信念,尤其诅咒万事以忍耐为先!”

但是在诅咒完美酒和恋爱后,浮士德马上又有一段表达要投入生活沉醉感官的话:

“思想线索已经断裂,我久已厌恶一切知识。让我在感观世界的深处沉浸,好平息我燃烧般的热情!在不可透视的魔术掩护之下,即将有种种奇迹发生!我要投入时代的激流!我要追逐事变的旋转!让苦痛与欢乐,失败与成功,尽量互相轮换;只有自强不息,才算得个堂堂男子汉。”

“你听着,不值得再把快乐提起。我要委身于最痛苦的享受,委身于陶醉沉迷,委身于恋爱的憎恨,委身于爽心的厌弃。我的胸中已解脱了对知识的渴望,将来再不把任何苦痛斥出门墙,凡是赋予整个人类的一切,我都要在我内心中体味参详。 我的精神抓着至高和至深的东西不放,将全人类的苦乐堆积在我心上,于是小我便扩展成全人类的大我,最后我也和全人类一起消亡。”

2、“觉醒”后的路径:扩张、堕落、超越、逃避

契诃夫笔下的法学家和歌德笔下的浮士德,共同探讨的仍然是精神追求与感官享受、抽象知识与具体经验、终极意义与尘世幸福这些古老话题,两者既相似又很不同。

契诃夫笔下法学家的“蔑视”和歌德笔下浮士德的“诅咒”十分相似,都是因对某种生活状态的否定与厌倦而发生的“觉醒”。但他们觉醒的内容却非常不同。

同样是长年待在书房里,法学家把被动的囚禁变成了主动的承当,在书籍的精神世界里完成“超越”。他觉得自己已经在书籍中见识和体验了人间的一切,并看破了人间的一切。这是一种因知识的傲慢而产生的对红尘的看破,一种虚无主义。

浮士德诅咒的是脱离生命的知识:“思想线索已经断裂, 我久已厌恶一切知识”,认为它们虚幻且束缚灵魂,所以魔鬼靡非斯陀说:“亲爱的朋友,灰色的理论导出都是,而生活的金树长青。”这是一种因对知识的厌倦而产生的一种近似反智主义的态度。

他们觉醒的指向是不同的,所以结果也是不同的。

表面上看,浮士德的投身宣言与契诃夫小说初版中法学家的忏悔,两者都重新拥抱了曾被自己蔑视的感官世界和生活本身。他们都承认了太阳、女人、美酒、自然等具体经验的不可替代。 

但浮士德的拥抱是向上的、扩张的。他将个人体验扩展为对整个世界的介入:“凡是赋予整个人类的一切,我都要在我内心中体味参详。”扩展为对全人类命运的承担:“将全人类的苦乐堆积在我心上。”这是一种积极的“入世”,希望能够通过极致的感观体验和尘世创造,通往精神的更高境界。

这就是所谓的“浮士德精神”,一种自强不息、不断发展的精神:“我要投入时代的激流! 我要追逐事变的旋转! 让苦痛与欢乐, 失败与成功, 尽量互相轮换; 只有自强不息,才算得个堂堂男子汉。”

法学家的忏悔则是向下的、堕落的。他是从精神高峰坠落回物质匮乏的窘境,他的拥抱是出于生存的无奈和对过去选择的后悔,是一种被动的、犬儒式的后退。他颂扬生活,是为了要钱活下去。更符合世俗逻辑和现实主义对人性的洞察。它揭示了精神超越的脆弱性——当饥饿、寒冷、病痛袭来时,形而上的顿悟可能不堪一击。这是契诃夫对人性弱点的同情与悲悯。

但是在定稿版中,契诃夫删除了这个结尾,于是,法学家放弃200万不再是虚假的超越后再堕落,而是一种真正的超越。尽管他宣称一切都是虚无,但这种“看破”本身构成了一种悲剧性的崇高。

契诃夫最终选择了这个结尾,表明他更想捍卫的是人类追求绝对真理的尊严与勇气,哪怕其结论是悲观的。这使故事从一则“人性实验报告”升华为一则精神胜利寓言,因此它更有冲击力。

这两个结尾仿佛契诃夫内心的两个声音在辩论:一个说“人终究要吃饭”,另一个说“人不能只靠面包活着”。

最初版本和收入文集版本的故事都很有趣,但更有趣的是,当我们把契诃夫(作为这篇小说的作家,也就是这个故事的讲述者)对故事的最初讲述和他最后删掉第三节这个行为考虑进来,作为《打赌》这篇小说外部的一个嵌套结构,会获得远较这篇小说本身更丰富的感受。他最终让后者获胜,但初版的存在,让我们看到了这场内心斗争的痕迹。

马克思在17岁时写下的《青年在选择职业时的考虑》中说:

“那些主要不是干预生活本身,而是从事抽象真理的研究的职业,对于还没有确立坚定的原则和牢固的、不可动摇的信念的青年是最危险的,当然,如果这些职业在我们心里深深地扎下了根,如果我们能够为它们的主导思想而牺牲生命、竭尽全力,这些职业看来还是最高尚的。”

对抽象真理的追求可能是最危险的,也可能是最高尚的,要看这个人的信念与能力。契诃夫笔下初版和定稿中的法学家就分别体现了这种危险和高尚。

契诃夫的话剧《伊凡诺夫》也体现了这种危险。马克思在文中还谈到体质能否胜任的问题,《伊凡诺夫》也是因为过早的理想主义让他承担太多,与风车搏斗,最后过于早衰。

梁漱溟《人心与人生》中说:

“人类之出现——亦即人心之出现——是在生物进化上有其来历的,却不是从衔接动物本能有所增益或扩大而来。恰恰相反,人类生命较之动物生命,在生活能力上倒像是极其无能的。此即从理智反本能之发展而大有所削弱和减除,从一事一事预作安排者转向于不预作安排,而留出较大之空白余地来。正为其所削减者是在两大问题(种族繁衍和个人生存)上种种枝节之用,而生命本体(本性)乃得以透露,不复为所障蔽。”

这里的“留出较大之空白余地”,其实就是指人的智能越发展,就越自由。梁漱溟又说:

“在机体构造上愈为高度灵活作预备,其表见灵活也固然愈有可能达于高度;然其卒落于不够灵活的分数,在事实上乃且愈多。此以其空出来的高下伸缩之差度愈大故也。”

人在给生活留出较大空白余地后,既“可能达于高度”,又可能“落于不够灵活的分数”,这和马克思说追求真理事业可能是最高尚的也可能是最危险相类似。这就是自由带来的向上向下的可能,升华或者堕落。

所以,齐美尔认为,对个人来说,如果他的自由不能具有一种方向感,那自由只会让他走向无聊、不安和迷茫。

走出书斋的浮士德是获得了自由,他的自由是有方向感的;初版里放弃200万的法学家走出了囚房获得了自由,但他的自由却是自以为是的自由。

浮士德说:“我首先诅咒那高傲的意见,精神用以把自己包缠!我诅咒那五光十色的虚幻,它紧逼着我们的感官!”

法学家说:“我藐视自由,藐视生命,藐视健康,藐视你们书里称之为人间幸福的一切。”

“诅咒”的背后仍然有一种生命的动力,他的舍弃是为了追逐,这是在思想文化史上笼统地被称为“海洋文明”的外向超越。

“蔑视”则是一种有破而无立的虚无状态,在初版法学家那里,这种智识的傲慢被生活打回原形,在定稿版法学家那里,只有当这种智识的傲慢转化为心灵的平静,他才能真正过一种内向超越的生活。

面对觉醒,除了浮士德的扩张、初版法学家的堕落和定稿法学家的超越,人们还会选择逃避。

同样以契诃夫小说为例。在《关于爱情》里,一个人和朋友的妻子相爱了,面对这样一场违背社会规范和内心道德的感情,男女主人公都压抑着自己的感情,直到最后临别时,情感终于爆发,文中写道:

“临到在这儿,在这个包房里,我们的眼光碰到一起,我们俩都失去了原有的精神力量,我搂住她,她把脸贴在我的胸口上,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下来;我吻她的脸、肩膀、沾着泪痕的手,啊,我跟她是多么不幸啊!我对她说穿,我爱她。我心里怀着燃烧般的痛苦明白过来:所有那些妨碍我们相爱的东西是多么不必要,多么渺小,多么虚妄啊。我这才明白过来:如果人在恋爱,那么他就应当根据一种比世俗意义上的幸福或不幸、罪过或美德更高、更重要的东西来考虑这种爱情,否则就干脆什么也不考虑。”

当我们以为觉悟到爱情的某种超越性真谛的主人公要勇敢地追求自己的爱情时,契诃夫紧接着写道:

“我最后吻她一下,握一下她的手,我们就分别了,从此不再相见。火车已经开了。我坐在隔壁一个包房里(那儿空着没人),在那儿一直哭到火车开到下一站。然后我就步行回到索菲诺村。……”

我们在这里感觉到了一种讽刺。但这种讽刺不是对男主言行不一的虚伪的批判,而是对一种困境的展现,是生活本身带有的幽默性。这种困境产生于情感的瞬间觉醒和现实的长期惯性之间,产生于精神的觉醒和环境的阻碍与能力的匮乏之间。

鲁迅说,在那样一个时代,娜拉出走以后,不是堕落,就是回来。娜拉的回来,初版法学家的回来,《关于爱情》里爱情宣言后的放手,都是类似的。

我们在这些故事里看到了觉醒后的四种方向:

《关于爱情》的主人公面对爱情的觉醒选择了逃避;

《打赌》里初版法学家在看破人世后又堕落回来;

《打赌》定稿里法学家出走后的内向超越;

《浮士德》在厌倦书斋后选择走出去扩充自己的生活,发展自己的生命,进行外向超越。

3、一点联想:法学家与浮士德的现代困境

可以简单地说,法学家是“读万卷书后看破红尘”,浮士德则是“读万卷书后行万里路”。

我们的人生也常常在这些状态之间摇摆。年轻时常有法学家式的、基于书本知识的傲慢与虚无;年长后,或许更能体会浮士德式的、在行动中寻找意义的迫切。

但是法学家和浮士德的困境在现代也被放大和变形了。

契诃夫笔下的法学家,通过阅读书籍,在十五年间体验了人类思想的精华与万千生命的缩影,也坠入价值的虚无。他的困境在现代其实被无限放大和普及化了。

我们每天通过屏幕,消费着远超过法学家所读的、经过算法精心编排的全球信息、他人生活、戏剧化的事件和浓缩的知识。这就是鲍德里亚所说的“超真实”——比真实更真实的拟像世界。

危险在于,这种体验高度便捷且极具代入感,让我们误以为“知道”就等于“体验”,“点赞”就等于“参与”,“收藏”就等于“掌握”。这导致了体验的虚假饱和:我们似乎无所不知,却又一无所感。

我们的情感和认知被各种二手经验所塑造,失去了与真实世界粗糙而生动的直接摩擦。这正应了法学家的话:“书籍无非是生活的淡淡的阴影,可是这个阴影却把我的精力统统夺走了!”只不过,今天的“书籍”换成了无穷尽的信息。

黄庭坚说:“以我观书,则处处得益;以书博我,则释卷而茫然。”朱熹说当时的人读书“看了也似不曾看,不曾看也是看了”。今天的人常常就处于“释卷而茫然”和“看了也似不曾看……”的状态中。

索尔·贝娄有一段描述各种信息如何抢占我们注意力的话:

现代读者(观众、听众,可以说所有的人)已不堪重负。用时髦的话说,各种强大的力量都已“瞄准”了他们的注意力。本来不想一一罗列,但还是举几个例子吧。汽车和医药界大亨、有线电视、政客、演艺界、学术界、操控舆论者、色情影视、忍者神龟,等等。罗列这些其实很枯燥,因为天天浸淫于这些东西,已经司空见惯。我们的意识已变成一个集结待命的地方,一块任何行业都可以肆意妄为的场所。我们的确有思想的自由,可我们应有的独立思想被无数强加给我们的观念所包围,有些来自影响巨大的老师,有些来自所谓的“创意专家”,还有广告商、媒体人、专栏作家、主持人,不一而足。能自我调制的人,或者受过一定教育的人,也许可以避免被这乌烟瘴气的舆论所污染,可谁也不会在这种环境下过得轻松自如。不管哪行哪业,人们的脑子里塞满各种貌似客观事实的东西,需要通过专业学习、专家点拨才能分清谁是谁非,可这工作得花时间,或许一辈子搭进去都不够。人们大脑的一部分,甚至绝大部分,是敞开的,是面向公众问题的。我们会身不由己、不知不觉地去关注中东、日本、南非、东德西德的合并、石油、裁军、纽约地铁、流浪者、市场、金融、各大团体、政府新闻。还多着呢:暴乱、电影、审判、医学发现、说唱演员、种族冲突、国会丑闻、艾滋病的传播、青少年犯罪,哪一样能让你省心?美国的公众生活让人眼花缭乱,你哪有工夫静下心来!

有些人把这一切看作一种挑战,对保持自己内心宁静的挑战。有些人却爱上了这种混乱,心甘情愿地接受脑袋昏昏沉沉的处境。还有一些人,觉得受此混乱的刺激,正是满足这社会需要的应有方式。对他们来说,混乱的程度越大,他们越受用。“看看吧,这世界,吵吵闹闹,疯疯癫癫,可谓史无前例!我们就是这混乱,这混乱就是我们!”

还有各种各样的机构,也在挖空心思吸引我们的注意。他们奸诈狡猾,无所不用。每十秒钟咬我们一口,我们的意识是它们赖以生存的食粮,它们靠我们而生存。想想,我们的意识就像拓荒时期的边疆,像俄克拉荷马的无人之境,任人抢夺、任人占领、任人肆意糟蹋。

眼花缭乱、意识拥堵、认识过载、选择瘫痪。

浮士德厌倦的是有限、僵死的书本知识,因而渴望投入生活的激流。现代人则溺毙在无边、流动的信息海洋和选择中。

我们拥有了梁漱溟所说的巨大“空白余地”,但填充它的并非自身生命本体生发出的坚定信念和值得追求的事业。

结果,我们可能比法学家更快地滑向一种“温和的虚无主义” :在信息的海洋中感到一切虚妄,或在虚拟体验中耗尽热情;什么都能谈论,却什么都不真正相信。

我们也比浮士德面临更多元的诱惑与更细分的幸福指标,更难找到那个值得投身一生的事业。

浮士德面临的,是几条宏大而清晰的道路:知识、爱情、政治、美、事业。而现代人面对的,是一个由消费主义和社会比较共同构建的、无限细分的“幸福指标”。让人陷入指标的暴政和对生命整体性的割裂。

幸福被拆解为可量化的KPI:财务自由、体脂率、睡眠分数、社交活跃度、伴侣的情绪价值、孩子的升学轨迹、旅行打卡地的数量与等级……这些指标通过社交媒体被具象化、标准化,形成无处不在的“比较系统”。这是不同细分赛道上 的全面战争

纷繁的指标、即时的快感、虚拟的成就、他人的评价……撕扯并切碎生命体验,抢夺并割裂生命的意义。这完全超过了古典式的“精神还是感官”、“生活还是艺术”的二元选择。

我们无法像浮士德那样,在一段时间里全情投入一次爱情或一项事业,因为总有一个“指标”在报警:你忽视了健康、疏远了人脉、浪费了时间、耽误了自我提升……我们不再为一个理想信念而牺牲,而是在为无数个来自外部的小目标疲于奔命。

契诃夫剧本《伊凡诺夫》的主人公因为理想主义而与风车搏斗,最终过早地耗尽精神,现代人则是被无数细小的沙粒掩埋窒息。

我们难以真正超脱,也难以实践全身心投入的、创造性的生命,处于一种“悬浮”的焦虑状态。人们总是面对很多选择,所有的自由都像是在被提供的各种可能性选项、各种策略和道路上进行选择,而不是勇敢地开辟,全情地创造。

面对这些,或许我们应该回到身体,从各种二手经验回到自己的肉身感受;回到古典,从指标管理回到一种生命哲学。回到身体,回到古典,回到真实的体验与创造。在ai时代,也许更需要去感受一种古典的、朴素的智慧。

4、余话

最近重返马恩全集,马克思在大学时如饥似渴地阅读,他在给父亲的信中说:

“我想再钻到大海里一次(指阅读黑格尔),不过有个明确的目的,这就是要证实精神本性也和肉体本性一样是必要的、具体的,并且有同样的严格形式;我不想再练剑术,而只想把真正的珍珠拿到阳光中来。”

练剑术大概指的是与人辩论、驳斥别人的能力。“我不想再练剑术,而只想把真正的珍珠拿到阳光中来。”我非常喜欢这句话。

我最近直播读书分享朱子读书法,感觉朱熹谈读书方法的那些话,倒是很能矫正网络乃至ai时代的一些弊病。

朱熹说:

读书之法,要当循序而有常,致一而不懈。从容乎句读文义之间,而体验乎操存践履之实。然后心静理明,渐见意味。不然,则虽广求博取,日诵五车,亦奚益于学哉?

读书亦不须牵连引证以为工,如此缠绕,皆是为人;若实为己,则须是将己心验之。

盖古今人情不相远,文字言语只是如此,但有所自得之人,看得这意味不同耳。

学之之博,未若知之之要;知之之要,未若行之之实。

论先后,知为先;论轻重,行为重。

今人读书,看未到这里,心已在后面;才看到这里,便欲舍去了。如此,只是不求自家晓解。须是徘徊顾恋,如不欲去,方会认得。

希望面对书籍和世界,我们不再是罗列书单和为旅游地编目,而是“有所自得”,是“顾恋徘徊,如不欲去”。

希望面对浩瀚的信息、缤纷的选择、旁人的建议,我们不需要不停地去学习技能和练习剑术,而是能找到真正的珍珠,把它拿到阳光中来。

马克思的“把真正的珍珠拿到阳光中来”和朱熹的“顾恋徘徊,如不欲去”,是对美好价值和内在亲证的强调,是一种穿透表象、抵达内核的确认与专注。这也就是浮士德最后说的“你真美呀,请你停留”。

浮士德在魔鬼的诱惑下走出书斋,他说:“我要投入时代的激流!我要追逐事变的旋转!让苦痛与欢乐,失败与成功,尽量互相轮换;只有自强不息,才算得个堂堂男子汉。”

这是不断发展的精神,但这也是魔鬼的诱惑。

魔鬼带领浮士德去体验世间万物,按照契约,浮士德一旦说出那句话,魔鬼就赢了。但实际上却是,当浮士德说出那句话时,魔鬼却输了。

这句话就是:“你真美呀,请你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