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关于Moment】

读过的一些书尤其是小说中,会有一些片段在我的脑海里久久停留、时时浮现、挥之不去。我也会主动沉浸在这些Moment里,反复体味、顾恋徘徊、如不欲去。它们会与我的生活发生一次次对话,对我的心灵一点点施加影响。

这些Moment有时虽极其日常,却无比动人。我觉得这是因为作者将日常生活提高到了象征和诗意的境地。有时候它象征着一种普遍的生存状态,有时候它则赋予一个日常事件丰富的美学内涵。

李安说一部电影重要的和给人留下的不是故事,而是一个Moment。我想呈现出阅读给我留下的那些Moment。我希望自己的阐释并不仅仅是阅读技巧下发现细节的乐趣,或文本之间牵连引证的乐趣,更是它们与我们的生命发生互动的可能。

《红楼梦》里香菱学诗时说过一段话:

还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这“余”字和“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湾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谁知我昨日晚上读了这两句,倒像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

最后这几句话极其动人。因为这个时候,经过艺术锻炼的诗句,和她过往的生命经验发生了美妙的互动,慰藉了她。同时我们感到,从小被拐卖、被霸凌的她,似乎从不曾失去诗意的心灵和审美的眼睛。那个地方经由这句诗复活了,这句诗也经由那个时刻留驻在了香菱的生命里。

在这里,生活和艺术互相观照,互相滋养,乃至互为因果。这就是我们谈诗歌时说的“感”与“兴”、“推”与“化”。

加缪在《反抗者》中这样评价写作《追忆逝水年华》的普鲁斯特:

“他不曾同意幸福的假日永远逝去。他承担起再现它们的责任,并且与死亡相对抗,指出过去在永不枯竭的现在之中、在时间的尽头重现,而且还比初始时更加真实,更加丰富。”

如果不断地去经验、不断地去阅读是在做加法,那选淘和温故那些Moment,就是在做减法。最后,我们对某一个经验、某一个时刻赋予的情感的浓度、想象的广度、反思的深度和艺术的再创造,则是在做一个乘法——它乘以的是对心灵深度的影响。

有时候,一本书一部电影乃至我们的生活,就是为了那一个Moment。

丨Moment丨

当女人学会开车,压抑的青春重新舒展

1、引言:关系、时间与自我

2、文本:当女人学会开车

3、阐释:她压抑的青春重新舒展开来

1、引言:关系、时间与自我

电影《爱在午夜降临前》中,朋友为男女主人公订了一间宾馆,婚后多年的他俩今晚可以不用考虑孩子,尽情享受二人世界。两人相拥在床上时,有这样一段对话:

丈夫:“我好几年没听过你思考了。我以前一醒来,就能听见那声音,你的眼睛睁开又闭上,你的头脑以两百万里的时速飞奔。我很想念听见你在思考的感觉。”

妻子:“我也怀念思考的感觉。再也没有清晨的思考,再也没有早安的性爱。”

“听见思考”是一个很有趣的表达。有闲暇才会有思考,有思考才会有表达和交流。所以,没有思考说明结婚生子后妻子没有了闲暇;而能够听到对方思考,这不仅仅是一个通感的手法,更说明了两个人之间心与心的默契,并不需要对方把所思所想说出来,就已经“默焉而其意已传”。

没有清晨的思考和性爱,是因为总有孩子们在旁边嗷嗷待哺、跳来跳去。当婚姻尤其是孩子占据了大部分的时间,个人的思考能力和伴侣的亲密交流都会流失。

莫利亚克《爱的荒漠》中,父亲劝儿子结婚时,这样形容家庭:

“一旦工作稳定了,就结婚吧,孩子。”

雷蒙大笑着说不,古雷热医生转回脸来,重心又落在自己身上:“你不会明白活在家人的簇拥中是多么惬意……但就是很惬意!这样我们就会为家里其他人千担心万忧虑;这千万根针把血液全部抽到皮层,你明白这个道理吗?这样我们就会忽略自己最私密的伤痕、我们内心最深处的伤痕。所以,这千万根针就变得对我们不可或缺。……”

通过将血液(生命力、注意力)引导至表层(家庭事务),我们得以避免凝视内心深渊。家庭和家庭责任像一种散焦装置,像强化的白噪音。它让人避免存在的焦虑(孤独、死亡、无意义),但也可以让人失去对自己内在关怀,失去个体独特的光芒。

斯坦贝克在《横跨美国》中形容孤独的人和有伴侣的人与时间的不同关系:

第一张纸条上写着:“关系、时间到孤独。”我记得这张纸条。有伴侣会让人在时间中被钉牢,而钉住的时间就是现在,但是当孤独的特质生根时,过去、现在和未来全流动到一起去了。一个记忆、一件当下的事情、一项预测全都是现在。

这段话揭示出,“关系”会重新分配我们的注意力,从而改变我们对时间、自我以及存在本身的体验。

“被钉牢的现在”就是“抽到皮层的血液”,后者是前者的运作机制。它用充满爱意的、琐碎的“现在”,筑起一道堤坝,阻挡了孤独可能带来的时间汇流。它给人带来归属与意义,但代价可能是内在自我的尘封和遗落。

《爱在午夜降临前》里所谓的听见思考,不是简单的“知道你在想什么”,而是感知到对方作为一个有意识的活泼泼的主体。当日常生活将这种“思考的电流”淹没时,伴侣间便失去了心灵层面的连接,只剩下角色的互动。

所以伍尔夫《一间自己的房间》中强调女人要有“闲暇、金钱和一间自己的房间”。多丽丝·莱辛的小说《到19号房间》则将这种思考延续到对婚姻中女性的思考。小说女主人公虽然拥一个和睦且智慧的中产之家,但她仍然需要一间自己的房间,以至于她要瞒着家庭偷偷去开房,只是为了自己待会儿。当丈夫得知这件事后,她宁愿被误解为在偷情,也不愿让人知道那只是自己一个人想单独待会儿,因为后者让人更加无法理解。

2、文本:当女人学会开车

安妮·普鲁的小说《明信片》里描写过一为母亲学会开车时的感受,给我留下了深深的印象。如今我已经回忆不起来关于这位母亲的其他故事,隐约记得她好像失去了丈夫,变卖了田产,孩子们也不在身边。她想学开车,而且这样可以更好地找工作。

这节文字出自小说第二十一章“车道”:

“我想学开车,罗尼,”朱厄尔说,“我该怎么办呢?车就在外面,应该还能跑起来。我一定要学。”……

一旦罗尼教会了她踩离合和换挡的技巧,她立刻变得像已经开了好几年车的老司机了。到了8月,她的驾照就已经装在崭新的棕色钱包里了,于是她开车上了从未走过的道路。她心里害怕汽车会在交通拥挤的坡道上抛锚,而她在慌忙打火发动汽车的时候,会挡住游行的队伍,会磨损引擎,她会忘记刹车,然后向后滚进一辆救护车里。

起初,她在山谷的公路上开车,但几个星期后,她开始选择山路,在那里,她可以把车斜着停在角落里,或者把这辆老爷车慢慢开到斜坡的顶部,用她新配的眼镜欣赏开阔的全景。一成不变的生活被打破了:当她开车时,她压抑的青春重新舒展开来,就像从缎带轴上扯出的缎带。

在户外欣赏“景致”的人有这样一种想法:当你去一个地方,你希望看到一些东西,而当你的眼睛盯着路面开了几个小时之后,你会想让眼光放远到地球之巅,越远越好。以前她一直认为天空背景下群山的楚楚轮廓是固定不变的,但现在她看到了风景的变化,随着道路的延伸变幻无穷,峭壁、流水和树木的排列从不重复。景观不仅仅是大块的山丘和开阔的山谷,也不仅仅是一簇簇多彩的光线。

当她转动点火钥匙,驶出车道时,碎石在轮胎下发出美妙的嘎吱声,她在动力的作用下如醉如痴,这种感觉是她成年后的第一次。收音机里播放着《樱桃粉红苹果花雪白》,她兴高采烈。开车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很年轻,就像在电影里一样。她从来没有考虑过选择哪个路口,走哪条路,在哪里停下来,只是享受开车。也不在乎呼啸的气流拍打着她的脸,吹乱她铁丝般的头发,就好像那是孩子的头发。好像有人把整个国家都给了她。她想知道,当男人坐进他们的汽车或卡车里时,是否都有这种轻松的感觉,仿佛消除了所有的烦恼?然而当他们开车时,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快乐。男人一点也不懂那种深刻的重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待在同样狭小的房间里,踏着同样的小径去晾衣服,去花园。你很快就把它们全记在心里了。你的脑子局限于修补破碎的玻璃,在绒大衣口袋里寻找硬币,快变酸的牛奶。你无法摆脱各种烦扰,它们如影随形,鼓动着雪花,充斥着肮脏的水槽。男人无法想象女人的生活,他们似乎相信,就像宗教信仰一样,女性渴望填饱婴儿湿漉漉的小嘴的本能使她们麻木,她们总是选择关注生活中的细枝末节,从最初到最后,一切始终围绕身体上的那些孔洞。她自己也曾相信这一点。她怀疑在这深蓝色的夜晚里,她真正感觉到快乐的并不是开车的乐趣,而是摆脱了明克的狂暴。他把她挤到了生活的一个角落里。

从旅途归来,她看到无数各种各样的房子,有的在路边,有的掩映在树林中,就像胸脯般的小山上别着的胸针。而她自己的房子就像一堆没有色彩,摇摇欲坠的交错拼接的木板,门廊就像融化的奶油糖果一样耷拉着。……

她成年后第一次感到孤独,这孤独就像一种奇怪但甜美的热带水果的滋味。最先取消的是一天三顿大餐,每周两次的烘焙。现在她吃的是速食,冷土豆,剩下的汤,还有明克讨厌的“城市食物”三明治。每周一洗大量衣服的哗啦哗啦的声音再也没有了。她一直睡到早上六点。

寂静的房间也没有使她感到不安。她一扇一扇地关上门,只留下厨房和睡觉的空房间。他们告诉她关于明克的噩耗的那天晚上,她就从他们的双人床上拿起枕头,把它拿到了这个空房间,放到那张漆成白色的铁床上,床上有花被单,还有五颜六色的带花边的小地毯。床是硬板的,但它的陌生感似乎是对的。煤炭一般的深深的寂静。当她早上醒来看到褪色的墙壁上的光影图案,闻到枕头下小绣花香囊里飘出的香味时,她已经进入了另一种不同的生活。

3、阐释:她压抑的青春重新舒展开来

当我走在或行驶在城市的道路里时,哪怕是在假日旅行,我也会感觉到自己始终是在去往某一个目的地的途中。我走在这条路上,仅仅是为了去往终点,这条道路和我的路途更像是一种耗费。

这和我们在公园散步和在草原漫步非常不同。散步和漫步不需要固定的道路,不需要有目的,你可以朝任何方向走,自由自在地徜徉其中。行走本身就是一种目的,而不是手段,不是浪费。

在城里开车和在野外山间开车也有类似的差别。哪怕你仍然要去往一处风景,但远离人群后闲适的心情和远离城市后开阔的视野,让路途本身就是一种风景。

刚学会开车的朱厄尔在害怕在拥挤的道路上抛锚、害怕忘记刹车,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开车还不熟练,更是因为在城里拥挤的道路上。车只是工具,开车只是手段,路上所有的车都在朝着各自的目的地行驶,行驶本身是一种不得已的浪费,你挡住别人,耽误别人,就是在增加别人的浪费。

所以她在这里显得局促不安,但是当她在山谷里独自开车时,车和功能性和人的目的性好像一起消退了,另一种更本真更本体的价值浮现了出来。她感受到了开车本身乐趣。

当她开车时,她压抑的青春重新舒展开来,就像从缎带轴上扯出的缎带。

“缎带轴上扯出的缎带”,是形容当她学会开车后精神状态的一个核心比喻。她的青春,她内在的自我并未消失,而只是被压抑、卷曲,被在家庭里那种“一成不变的生活”和“深刻的重复”捆绑,就像缎带被缠绕在轴上。骑车在山路上起起伏伏的运动轨迹,就是扯出的缎带,舒展、流动、伸向远方。

文中说:“以前她一直认为天空背景下群山的楚楚轮廓是固定不变的,但现在她看到了风景的变化,随着道路的延伸变幻无穷,峭壁、流水和树木的排列从不重复。”

群山的风景从曾经的“固定不变”,到现在“变幻无穷”。“峭壁、流水和树木的排列从不重复”,正对应了她曾经生活的那种“深刻的重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待在同样狭小的房间里,踏着同样的小径去晾衣服,去花园”。

因为对于曾经作为家庭主妇的她,外面的山水树木,都不过是生活远远的背景幕布,朦朦胧胧,只有轮廓。但现在,自然的背景变成了欣赏的对象。

我们会联想到,她曾经内在的自我和这个自我的风景,在家庭生活中,也只有一个“楚楚轮廓”而且“固定不变”,如群山般推到了远方。

现在,她压抑的青春、内在的感受,走上前台,变成了“开阔的全景”。在这里,她对景色的重新发现和她内在的复活不仅是互文的,是互为因果的。

而这个中介,正是开车。

回到文本开头,这一切的开始,都源于她学车的渴望,以及对汽车的控制:

我该怎么办呢?车就在外面,应该还能跑起来。我一定要学。

她开始选择山路,在那里,她可以把车斜着停在角落里,或者把这辆老爷车慢慢开到斜坡的顶部,用她新配的眼镜欣赏开阔的全景。

“应该还能跑起来”的老爷车显然是一辆十分陈旧的车。对她来说,这个给她带来某种解放的工具并非外来的、崭新的,而是从旧生活中挖掘出来,并进行了修复的。

当她“把车斜着停在角落里”,这个动作本身就充满了审美与掌控的双重意味:她不仅在掌控骑车,也在自主选择自己看风景的视角。

在她对户外景致的发现和她对曾经生活的疼痛追忆之间,是一段她驾驶汽车时的感受:

当她转动点火钥匙,驶出车道时,碎石在轮胎下发出美妙的嘎吱声,她在动力的作用下如醉如痴,这种感觉是她成年后的第一次。收音机里播放着《樱桃粉红苹果花雪白》,她兴高采烈。开车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很年轻,就像在电影里一样。她从来没有考虑过选择哪个路口,走哪条路,在哪里停下来,只是享受开车。也不在乎呼啸的气流拍打着她的脸,吹乱她铁丝般的头发,就好像那是孩子的头发。好像有人把整个国家都给了她。

我们说当朱厄尔开车时,她感受到了开车本身的乐趣,一种更本真更本体的价值,因为习惯了开车的人会对伴随着开车的很多现象日用而不知,习焉而不察。

那些让老司机无动于衷乃至于厌烦的事物,比如碎石在轮胎地下的嘎吱声,在朱厄尔这里也是美妙的。因为这声音是对这“动力的作用”的一种确认,是她行驶的伴奏。

“不在乎选择哪个路口……只是享受开车”,这是一种纯粹的存在体验。目标让位于过程,功能让位于感受。

“好像有人把整个国家都给了她”,这是用空间所有权来形容她主体性的增强和心理疆域的扩展。

“呼啸的气流拍打着她的脸,吹乱她铁丝般的头发,就好像那是孩子的头发”,孩子的头发既表达着青春,也表达着没有拘束的自由。这段话将“开车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很年轻”给具体化了。同时对应着前面我们指出来的那个核心比喻:“当她开车时,她压抑的青春重新舒展开来,就像从缎带轴上扯出的缎带。”

“铁丝般的头发”是实写,是岁月中辛劳的痕迹,但这头发在开车时呼啸的气流中,就像从缎带轴上扯出的缎带,让她重返青春,乃至于重返童年,所以,“就好像那是孩子的头发”。

正是在这美妙的时刻,在这美好的感受中,她却忽然想起了男人,想起了自己曾经的烦恼。

这不正是《爱的荒漠》里说的“这千万根针把血液全部抽到皮层……这样我们就会忽略自己最私密的伤痕、我们内心最深处的伤痕”的反向运动。也正是斯坦贝克说的“当孤独的特质生根时,过去、现在和未来全流动到一起去了”。

当朱厄尔学会开车,她获得了让时间重新“流动”起来的孤独时刻,而这种孤独是多么畅快。正是这种孤独,切断了她与“千万根针”的联系。她的“血液”重新流回了内心,滋养那个被忽略已久的“内心最深处的伤痕”。驾驶中的孤独时刻,帮她完成了一种疗愈与重构。此时此刻,借用《爱在午夜降临前》里的形容,她听见了自己的思考。

正是开车时感到“好像有人把整个国家都给了她”,才让她回想起曾经“他把她挤到了生活的一个角落里”。

对这个角落里的伤痕,有一段“总分总”式的描述。从“深刻的重复”的总结,到中间充满细节的描述,破碎的玻璃、绒大衣口袋的硬币、变酸的牛奶、肮脏的水槽,然后收束于一句惊心动魄的话:“从最初到最后,一切始终围绕身体上的那些孔洞。”

以“孔洞”来指代身体器官,将血肉之躯给去人性化,彻底物化。呼应了破碎的玻璃、口袋、水槽这些生活中的孔洞,也让人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里面幽深的黑暗。

在描写旅途归来时,安妮·普鲁使用了几个有趣的比喻。她看到房子“像胸脯般的小山上别着的胸针”,而它自己的“门廊就像融化的奶油糖果一样耷拉着”。

好的作者不会用自己的生活经验去取代小说中人物的经验。因为这些比喻是从朱厄尔的视角去观看和感受的,所以,她使用的比喻都是她曾经作为家庭主妇时常见的事物:胸脯、胸针、奶油糖果。包括后面形容她“第一次感到孤独,这孤独就像一种奇怪但甜美的热带水果的滋味”,“煤炭一般的深深的寂静”。

在安妮·普鲁的名篇《断背山》里,两个文化水平不高的牛仔坠入爱河,作者会用“仿佛遭子弹射中心脏”来形容他们的心痛,会让人物用“量一量你套在我身上的狗绳有多长”来表达自己的思念和放不下离不开,而不会用超出牛仔生活的事物进行比喻。

最后文章写到她一个人孤独的生活,饮食变得更不规律也不营养了,但这是她愿意的;“床是硬板的,但它的陌生感似乎是对的”。这种生活在物质上未必比从前更好,它是陌生的,孤独的,充满困难的,但这让她感到自由,就像“一种奇怪但甜美的热带水果的滋味”。

这段文本呈现出一个很清晰的结构:

先是朱厄尔要求学车,对车的控制;然后是开车让她见识到的风景;然后是她驾驶车时的感受;紧接着是回忆曾经的生活;最后是回到家后的孤独生活。

掌控车——欣赏风景——感受车——回忆往日——独自的生活

这个时候,她可以睡到自然醒,不再需要扮演什么角色,不再需要服务于谁,不再需要关心身上的孔洞,不再需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不再需要担心破碎的玻璃、变酸的牛奶、肮脏的水槽和丈夫的狂暴。

“他把她挤到了生活的一个角落里”,但现在,她用“新配的眼镜欣赏开阔的全景”。

安妮·普鲁在这一章的最后写到:

“当她早上醒来看到褪色的墙壁上的光影图案,闻到枕头下小绣花香囊里飘出的香味时,她已经进入了另一种不同的生活。”

以这样一句话结束,真是精彩!墙壁上的光影图案和香囊里的香味一直都在那儿,但今天,当她醒来时,她“看到”了,她“闻到”了。

这句话让我想到《红楼梦》里贾宝玉在宁府做客犯困要午休时,秦可卿先生带他到了上房内间,里面有幅《燃藜图》,还有句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宝玉看了忙说:“快出去!快出去!”随后他来到了秦可卿的卧房:

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了人来。宝玉便愈觉得眼饧骨软,连说:“好香!”进房如梦境。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其联云: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

……宝玉含笑连说:“这里好!”

两幅对联,是两种存在状态。“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是应对世务的,是人际关系的,是向外的社交和精明。“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嫩、寒、芳、香,是触觉、感觉和嗅觉,全然是感官的、内在的、审美的。宝玉自然喜欢这里。

而这些是忙碌的成年人不会感觉到,或者感觉到了也不会珍惜的事物。但是上了年纪的朱厄尔在重获自由后却感觉到了。

在繁琐的社交中,内在是枯竭的。在重复的劳动中,感官是迟钝的。

在驾驶汽车时,朱厄尔的身体重新成为体验的中心:轮胎碾过碎石的震动、气流拍打脸的感觉,头发被吹乱的样子。

在独自生活中,她的身心也获得了自由与从容:“当她早上醒来看到褪色的墙壁上的光影图案,闻到枕头下小绣花香囊里飘出的香味。”

她的感官复苏了,并再次敏锐起来,她的身体属于了自己。

当她开车时,她压抑的青春重新舒展开来,就像从缎带轴上扯出的缎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