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君思我兮然疑作”:追慕的悲伤

2、“相思相望不相见”:渴求的层级

3、是不是自恋:外部检验和内部省察

4、是不是怯懦:怯懦与勇敢的辩证

5、是不是虚无:“思念”与“爱恋”的同构性

6、“为仁由己”与“因信称义”:思念作为一种内向超越

7、不仁者不能久处思念,不能长享爱情

8、失败的论证和继续的追问:我们思念的是什么?

这里的讨论有两个预设的前提:一是爱情是一种极为美好的感情;二是爱情于人生、于一个人的生命是必要的。失去了这两个前提,这里的讨论就没有意义。不认可这两个前提,就不需要理会这些讨论。

在这两个前提下,要讨论的是问题是:对于享受爱情、达成爱情这件事而言,“独自思念”还是“相亲相爱”是更美好的。我当然觉得相爱的时候要享受爱情,但独处的时候也可以去思考一下,甚至歌颂一下思念。所以这里尝试论证:最美是思念。

就思念而言,对于害羞的抒情派,也许只是日记里的一段独白,或向对方问候的一句“你好吗”,闲聊的一句“雾很大”“下雪了”或“今天很冷”“月亮很美”。对于勇敢的行动派,也许会把思念的人约出来散散步。这里则是一个喜欢胡思乱想的人关于思念的一种论证。但这实际上是一种非常拙劣的论证。鬼话连篇,赘言过万。如果说所有的论证都指向一种自我说服,那它也许是一种较为成功的自我说服。

(按,其实第一节“君思我兮然疑作”的引子可以直接跳过。)

1、“君思我兮然疑作”:追慕的悲伤

楚辞《山鬼》里讲了一个关于爱慕和失落的故事。“始则人慕鬼,继则鬼思人”,写山鬼知“子慕予兮善窈窕”,于是欣然以赴,怅然忘归,最后徒然离忧。公子不来,山鬼独立山之巅,云之上,“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终于意识到一切都是徒劳,自己的思念是徒劳,自己的忧伤是徒劳,自己的窈窕之貌和芳馨之质,总之,自己的一切美好,终是徒劳。

也许这一切从最开始就已经注定。《山鬼》开篇第一句话说:“若有人兮山之阿。”我总觉得,这里的“若有人”可以作两解。“若”,好像,仿佛,“若”的对象可以是“有”,即好像有,也好像没有,朦朦胧胧;“若”的对象也可以是“人”,即好像是人,但又不像人,似是而非。但不管那里是否真的有人,甚至不管那里是否真的是人,爱慕都产生了。

但行动的是山鬼。山鬼寻而不遇,失落相随,他不是也爱慕我吗?为什么他没有来呢?思索,猜测,怀疑亦随之而来。所以辞中说“君思我兮不得闲”,接着又说“君思我兮然疑作”。

对这两句话有不同的解释。刘永济先生在《屈赋通笺》里谈《山鬼》时说“此篇宾主词,至为纷错”。我反复重读,也深有此感,一度把自己都搞凌乱了。很多人认为,“不得闲”的主语是“君”,君未来,是因为他不得闲,而“然疑作”的主语是“我”,君未来,于是我然疑作,怀疑了起来。但同样且并列的句式,怎么会有这种差异呢?

朱熹则认为“不得闲”和“然疑作”的主语都是“君”,是没有来的那个人。他解释“君思我兮然疑作”为“至此,又知其虽思我而不能无疑信之杂也”。(《楚辞集注》)我觉得这种理解更接近真相,同时它更朴素也更微妙。它的朴素容易理解,它的微妙在哪里呢?

其实,“君思我兮不得闲”是在为对方的没有来找外因,“君思我兮然疑作”是在为对方的没有来找内因。两句的前提是都还相信“君思我”。但找外因的时候是确信君思我,找内因的时候,君思我之“思”已经变成了将信将疑、或信或疑、且信且疑之“思”。为什么首先不是“我”然疑作,而是我猜想“君”然疑作呢?因为更渴望相会的是我,更坚定地前来相会的是我,但更不自信的也是我,毕竟,我并不是人,而是“山鬼”,对方会不会怀疑我的存在,即便不怀疑我的存在,又会不会害怕我这种非人间的存在形态?

人们很容易下意识地把这种“疑信之杂”理解为对方开始对自己是否还思念我,对这种思念是否还真挚深沉变得将信将疑。但回归文本,却可以做出不同的解读。如果从认知层面去解读,可以理解为对方“然疑作”的内容是怀疑其人之有无,这呼应了开篇第一句“若有人兮山之阿”。如果从情感层面去解读,那“然疑作”的内容就是怀疑思念的有无。不论原意如何,从涵义的丰富性而言,在解读时,我愿意相信有这两种可能。

但不论我觉得他是怀疑我的存在之有无,还是怀疑对我的思念之真假,怀疑是否该思念我这样一只山鬼,结果都是相似的,就是他的“然疑作”同时也是我的“然疑作”。当我对对方没来的归因从外因变为内因时,即使我对对方的思念还是确定的,但我对他是否思念我却已经变得不确定了。所以,“君思我兮然疑作”必然引起“我思君兮然疑作”,哪怕这“然疑作”的内容各不相同,但它们却会引起相似的迷惘和怅然。所以根本没必要曲折地把“君思我兮然疑作”中“然疑作”的主语强行理解为“我”。当我怀疑他是否依然爱我,是否依然很思念我的时候,我对她的思念和爱也会随着这种怀疑带来的焦虑与恐惧而有所损耗。

所以我说,更朴素的解读同时也更微妙,因为像生活一样简单的同时也会像生活一样复杂。

2、“相思相望不相见”:渴求的层级

“思公子兮徒离忧”的山鬼作为一个引子,引出了这里想讨论的话题:思念。

人间最美是相思——这是我十几年前就产生的一个感想。“自由恋爱有时是爱情,但永远不是自由。”如果说恋爱这个事是自由地不自由,那思念这个事可能就是不自由中的自由了吧。

其实需要修正一下,应该说“人间最美是思念”。“相思”还暗示或要求相互的思念,而“思念”,一个人就可以完成。因为如果是两个人之间强烈的相思,必定会伴随着同样强烈的相见的渴望。“相思相望不相见,天为谁春?”相思而不相见,春天也失去了色彩失去了意义。它的反面就是“雁字回时,月满西楼”,相见团聚之后,月色才变得美丽才有了意义。说“一朝风月,万古长空”,是遇到真爱或爱欲唤起后终生思慕的渴望,说“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则是关于相爱相守的美好愿景。

有时候,有些事,寄之梦寐,存乎遐想,要必强之他者,谋乎现实要好。如果只是一个人独自的思念,就不会奢求相见,不必寄望于对方,不必坠入失望,与此同时,你仍不得不想念她,不愿不去想她,所以说这是“不自由中的自由”。在这种不自由的自由中,一切都依赖于自己的“情感的自觉”和“意志的自决”。

不是在与对方的“风月一生”里寻求“华枝春满”的结局,而是在独自面对的“万古长空”里去寻觅“天心月圆”的境界。

我们说“道假众缘,复须时熟”,两个人的相爱亦是如此,需要借于缘分和时机。

我们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个人的思念即是如此,可以全凭自己之一念。

罗兰·巴特在《恋人絮语》里说:“希腊文里有两个不同的字眼:Pathos,渴求望而不见的情人;Himeros,对眼前的情人更加炽烈的欲求。”如果以一个人的“思念”为出发点,可以列出“渴求”的不同层级:

A.独自思念时,渴求对方也思念自己,即渴求相思;

B.相互思念时,渴求相见,即身体的在场;

C.身体在场时,渴求更加更加亲密的身体互动;

D.极度亲密后,渴求这种亲密在时间维度上的延续,即渴求未来永恒的保证。

在从“思念”到“永恒”的情感层级里,每一次满足都催生着新的渴求,一旦踏上这个阶梯,就可能面临着“求而不得,得而复失”的惶恐不安。最后,只有死亡才能带来或完成这种永恒的保证,终结这个爱欲的链条。就像有时候,亲人的离去对我们而言恰恰是一种保证,一切皆已盖棺,一切诚可原谅,同时一切都化作思念。我们也不必担心死去的人再次死去。如《爱的荒漠》里说的:“死亡不会夺走我们爱的人,相反,它替我们保留着,将他们永远定格在可爱的青年时代:死亡是盐,可以储存爱情,生命才会将爱情稀释。”这不恰恰和独自思念时的状态类似吗?

当然,如果知道自己思念的人也思念着自己,是一件幸福的事。但要确证相互思念,就需要相互的交流。如果相互思念又有相互交流,那相互亲近的渴望如果不是带领我们走向身体的在场,就会因被压抑而带我们走向语言的误解和纠纷。而情人之间的这种裂痕,是身体不在场而仅靠语言无法解决的。一个拥抱可以让一切问题消失,千言万语却只能让彼此更加疲惫,这就是相思的命门,它寄身于双方的语言和精神之中,就要承受语言和精神的局限。而在可以即时通讯的时代,因互动的便利和频繁,这种局限似乎也会被放大。一切都快起来后,阈值会越来越高,一切都频繁起来后,摩擦会越来越多,就不可能含蓄而幽远。

比起切断“相思”与“相见”之间的渴望,切断“思念”和“相思”之间的渴望显然更容易。因为前者是两个人的渴望,而两个人的坚持或动摇很难完全同频,这种不同频会带来误解、失落和伤害。山鬼的悲伤就在于他知道“子慕予兮善窈窕”,知道对方也钦慕他,于是有了更多的期待,但两个人中总有一个人,总有些时候,或是“不得闲”,或是“然疑作”。

想起电影《漫长的告白》中的立冬,沉默寡言,含蓄羞涩,从未告白,却二十年都在思念。能够一辈子思念着一个人,也是一种美好,一种幸福,在“永远也不会幸福”里的“幸福”,才更加确定,不会改变。因为如果他和柳川真的在一起,以他们的性情,大概率也不会合适,难以善终。漫长的告白是一场无声的告白,偶尔会有牢骚,会有不甘,但它最终指向的只是自己。

也许有人会问:可是,觉得他们即便在一起也难以善终是基于经验的世故之谈,还是自我安慰的逃避话语呢?会不会只是一种悲观呢?会不会正因为你的悲观才让事情变成了悲剧,让难以幸福成为一种自我实现的预言?比起乐观地尝试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悲观地坚持独自思念难道不是也需要同样强大的信念和意志吗?没有了另一个人互动,难道独自的思念就不会变得悲伤吗?就不会产生怀疑吗?不会“肠一日而九回”吗?会不会甚至越来越害怕见到思念的对象,就像害怕死人复生一样?害怕你会让她失望,或她会让你失望?难道因此就要让人生失去其他的可能和更多的美好吗?甚至伤害到你所思念的人也在所不惜吗?如果是这样,那你所谓的思念,所有的情感,那浓度,那热烈,那持久,恐怕都只是自己的需要,与对象是谁无关吧?也许这是一种了悟,也许只是一种懦弱,一种自恋吧?……

3、是不是自恋:外部检验和内部省察

是啊,剥离了人际互动的思念,获得的所谓的“自主性”,是不是只是一种自私或自恋呢?

这种批评看起来很有道理,也可能是事实,但仍然需要辨析。独自的思念的状态,它的性质(是不是自恋、是健康的还是病态的、积极的还是消极的)本身是悬而未决的,如果要确定它的性质,可以做静态的内部观照,也可以做动态的外部检验。

从外部而言,需要引入“实践检验”的标准。一种思念是不是自私自恋,只有当“思念”有机会转化为“相思”、“相见”乃至“在一起”时,一个人如何去对待对方,才是我们最终的判断依据。如果他能够全身心地去爱,我们可以说他之前的思念像一种爱的储备和演练,是“蓄势待发”的真情。如果一个人独自思念时情深似海,现实在一起后却冷漠以待,无法真实地去爱,这个时候,他思念的对象就只有工具性的意义,只是一种封闭的、自我指涉的自恋式意淫。

生活中,有的人就像契诃夫的小说《宝贝儿》中的宝贝儿一样,有一种付出型讨好型人格,在关系中容易失去自我,这样的人的怯懦逃避有时候是对自己和潜在关系的一种保护。有的人也许是清楚自己性格或人生的缺陷,像电影《灿烂人生》里的马里奥,面对感情时才选择逃避,选择独自思念,他不会像电影《美国往事》中那样因得不到而去在身体上强行占有或强行毁灭,这里自卑有之,怯懦有之,但并没有多少自恋,反而有一种清醒的自知,一种善良。

所以才会有无数人欣赏塞林格的那句话:“有些人觉得爱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和一堆孩子,或许爱就是这样,莱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爱是想要触碰却又收回手。”才会共情据说是张爱玲说那句话:“喜欢一个人,会卑微到尘埃里,然后开出花。”卑微到尘埃里,然后开出花,开出的大概就是一朵独自思念之花吧。

这样从外部来理解“思念”,“思念”更像是一个爱的“驿站”或爱的“安全港”。是特定境遇下的一种选择,它更像无法或没有准备好相见相亲相爱时的一种应对机制,是在爱而不能时一种延续情感的方式,保护自我的方式。它介于“彻底离开”的放弃和“盲目前行”的冲动之间,介于“努力遗忘”的冷漠和“强行占有”的执念之间,是在逼着自己独自“走出来”和推着两人一起“走进去”之外的带着思念独自“走下去”。

这个时候,也许不应该说“最美是思念”,而应该说“最好是思念”。“美”关乎直觉,关乎哲学理念,“好”关乎理智,关乎伦理实践。用一种“无为”来保全爱的纯粹性和可能性。它是在无法获得“积极自由”(与对方共建关系)时,想要坚守的一种“消极自由”(守护对爱的信念)。

所以,只有动态地引入“实践检验”的标准,我们才能不那么刻板地去理解“思念”这件事。它是对那些因敏感、怯懦、自我保护或将情感看得过于厚重、沉重而无法在现实中顺利展开的人的一种尊重。

但我们要讨论的是“最美是思念”而非“最好是思念”。“最美是思念”这个命题切断了“思念”与“相见相亲”的联系,于是就没办法从外部去检验它。所以需要从内部去省察,去回应这个问题:当“思念”变成与对象无关的独白时,你爱的也许并不是那个人,而是思念着那个人的你自己吧。

这里先借此机会为“自恋”正名一下。自恋是古今中外都很常见的一件事,在这个自恋的时代更是时时刻刻伴随着我们。每一次你滑动手指决定一个短视频去留的时刻,都是一个小小的自恋时刻,你在决定留下愉悦你的,划去不能愉悦你的。发挥社会学的想象力,你会发现,这个小小的动作里就藏着解答“为什么抑郁症越来越多”这个大的时代问题的线索。

同样,每一个你看到对方主动的信息或及时的回复而开心的时刻,和每一个你因对方久久未主动和自己说话或未及时回信息的失落时刻,即便我们不能断然地说这些时刻就是一种对自恋的确证或否证,但这里一定也藏着自恋的影子。恋人之间相处的一大挑战,就是彼此的“自恋”的交锋,用上野千鹤子的话:

恋爱绝不是死死捍卫自我界限的游戏,而是通过狠狠品味与自己不同的他人的反应,同时了解自己和他人的过程。在此过程中,我们也能确认“他人与自己存在绝对的隔绝”,“我们永远无法拥有或控制他人”。恋爱非但没有使人与人相融,反而引领我们走向孤独。而这种孤独是多么畅快。我曾写过这样一句话:“所谓成熟,就是提高他人在你心中的吃水线。”正是通过这种“殊死搏斗”,我才能对他人更加宽容。(《始于极限》)

所以,也许我们应该从一种更价值无涉(value free)的角度去看待“自恋”,它可能通向对他人的工具化态度,但也可能连接着一个人的自尊自爱。当我们试图将自恋贬义化时,会将它与“自爱”进行区分,但现实并非泾渭分明。

我们说一个人“自爱”,总是在赞美,说一个人“自恋”,总是像批评。有句常被引用的关于爱情的名言,大意是:“我爱你不是因为你的样子,而是因为和你在一起时我的样子。”似乎没有人批评说这句话的人是自私自恋。但上面对思念的批评不也是在重复这句话的句式吗:我思念你不是因为你的样子,而是因为思念着你时我的样子。

那句关于爱的名言,指出了爱情虽然与他人有关,但指向的却是自己生命丰盈与美好的感觉的那部分内容。所以,从内部而言,判断何为良好思念的标准很简单,它和我们判断亲密关系中盘绿给我们带来的内在感受和改变是类似的。就是看这种独自的思念是给我们的生活、生命更多地带来喜悦、安宁、、希望、滋养和创造性,还是更多地造成身心的损耗。

其实,不论是“思念”还是“相爱”,都有可能导向一个更狭隘、更刻薄、更自恋的自我,也都有可能导向一种更丰富、更慈悲、更宽厚的生活状态。

4、是不是怯懦:怯懦与勇敢的辩证

在进行内部省察时,还需要思考一下独自思念是否是一种懦弱的问题。

对于懦弱的问题,我觉得并不需要否认。记得电影《不虚此行》里说,有时候人们会把善良当成懦弱,但那是善良。这话是有道理的,但我觉得,有时候“善良”与“懦弱”并不能截然区分,叶嘉莹先生有“弱德之美”的说法,也是这个道理。

有时候“懦弱”和“勇敢”也不能截然区分,一个人躲进小楼坐拥书城,于他而言也许是一种对社会的逃避,而于其他人而言则可能是勇敢的行为,视角不同,所珍视所放弃的东西不同,结论就不同。

柏拉图《斐多篇》里有一段对话:

“一个人勇敢地面对死亡是因为他害怕落入某种更加糟糕的境地,不是吗?”

“是这样的。”

“尽管说害怕和胆怯使人勇敢是不合理的,但是除了哲学家,每个人的勇敢都可以归于害怕和恐惧。”

“好像是这样的。”

“那些有节制的人又如何呢?按相同的方式,不是可以说正是由于某种自我放纵在使他们自我节制吗?……他们害怕失去他们想要的某种快乐,而他们又无法放弃这种快乐,因此他们就约束自己的另一种快乐。尽管他们把自我放纵定义为受快乐的统治,而实际上是因为他们无法抗拒某些快乐,因此就抗拒另一些快乐。”

我们在一个方向上的勇敢,可能是因为在另一个方向上的胆怯,节制亦然,这是苏格拉底的辩证。

所以对很多事,应该像《无条件养育》这本育儿书里给的建议那样,要描述过程、确认行为,而不是聚焦结果、评判好坏。

不过也不必排斥怯懦这个概念,甚至可以补充说,这里还存在着一种自卑,或者说不自信,在关系中的不自信。程伊川说:“自暴者,拒之以不信;自弃者,绝之以不为。”也许这还是一种自暴自弃。

但换个角度,它也可以是另一个方向上的“信”与“为”。“独自思念”和“勇敢相爱”所需要的情感、意志和勇气,其实难分多少。

就勇气而言,“相爱”需要向外的、行动的勇气,要面对关系中的不确定性,责任、误解、争吵、疲惫和妥协。“思念”则需要向内的、坚守的勇气,面对一个人的虚无与孤独,欲望的考验,自我的怀疑。

就情感而言,“相爱”是对他者的忠诚,信守对另一个主体的承诺,与之面对问题,解决问题,共同生长,对抗时间和世界。“思念”则是对自己的选择和自己对爱的理念的忠诚,以自己赋予思念的意义来约束自己,滋养自己,面对时间和世界。

就意志而言,“相爱”需要包容、忍耐、沟通的能力,最终则是永远心疼对方的意志。“思念”则需要沉默、忍耐、想象,最终则是独处的能力和永不求解脱的意志。

“相爱”要面对现实柴米油盐的琐碎,“思念”要面对思念对象永远的不在场。总之,不论是“相爱”还是“思念”,都要面对许多可见的敌人和无形的考验。所谓“勇敢”,从来不只是向外攫取,更多地拥有或占有。有人因为爱情而试着超越自己的性格,有人因为爱情而在自己的性格之内追求一种超越性,都需要勇气。而这两种超越有时候分道扬镳,有时候殊途同归。

所以,也许相亲相爱和独自思念,一生的承诺与一生的思念,就在转身之间吧。

5、是不是虚无:“思念”与“爱恋”的同构性

在对独自思念“是不是自恋”和“是不是怯懦”之外,还有一个更本质地质疑:它是不是虚无?比起相爱中产生的种种互动经历,思念似乎空无一物,没有实体,没有事件,两者的区别很像“有”和“无”的区别。

这让人想起法拉奇在《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里模拟流产掉的孩子的声音说的话,起初它有信心出生,觉得没有什么比虚无更糟糕,后来它听了母亲关于世界多么糟糕的话,害怕出生,而且人终有一死,它觉得自己不明白“为什么我要为了重返虚无而从虚无中诞生”:

“你那些忧伤的童话总是以这样一个问话作结:现在果真是我该走出静谧的小巢、向前迈步的时刻吗?你可从来不曾告诉我,一个人可以安然采撷木兰花而并不会死,一个人可以不受羞辱地享用巧克力,而明天可以比昨日更美好。当你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太晚了:我已自杀了。不要哭,妈妈。我懂得你这样做是因为爱,是要让我能为第一次遭受生存之恐怖的打击的那一天做好心理准备。

妈妈,他们说你不相信爱,这不是真的。你是太相信爱了,才会自己折磨自己,因为你看到的爱太少了,还因为就这少得可怜的一点点爱,也都不完美啊。你是由爱构成的,你浑身充盈着爱。可是,要是你不再相信生命,单单相信爱,就够了吗?一旦我看出你不相信生命,看出你正付出艰辛无比的努力生存并把我生下来,我就作出了我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抉择:拒绝出生,再次拒绝给你月亮。”

独自思念的人,会不会也是“太相信爱”却“不再相信生命(生活)”呢?

文章的最初说要讨论的是问题是:对于享受爱情、达成爱情这件事而言,“独自思念”还是“相亲相爱”是更美好的。对“是不是虚无”或“是不是相信爱却不再相信生活”的回答,取决于我们渴望在“爱情”中获得的是什么,我们如何理解“爱情”给我们带来的最核心的东西是什么。如果是拥抱、亲吻、二人食以及醒来看到有人在身旁,那思念里都没有,尽管它可以借助想象和拟人来模仿。

尽管用核心、边缘这样的概念并不恰当,许多东西无法放在统一的价值序列中进行排序,但当我想到“爱情”作为一种美好的感情时,首先想到的仍然是它对我身心乃至灵魂的一种“唤起”和“萦绕”,一种充盈的感觉,一种维世界赋魅的能力。我觉得“恋爱”和“思念”都可以带来这种感觉,下面是从词汇结构角度的一点思考。

有人曾对我说:“有时候,相爱和分别并不一定是相悖的。”对于这句话,我并不是那么理解,但在省察“思念”这个概念时,我发现它和“恋爱”这个词有一种相似的对应关系,或者说一种同构性。这让我觉得,也许有时候,思念和爱恋并不一定是不同的。

“爱”虽然可以单独作为名词,而且在“谈恋爱”这个词组中,“恋爱”就是一个名词。但在“恋爱”这个词里,“爱”是一个主动的行为,是个动词,是“我爱你”里的“爱”,而“恋”则更偏向于一种状态,而非一个动作,它是一种依恋着、迷恋着、离不开舍不掉想要腻在一起的状态。“恋”作为一种状态自然有消极和积极之分。

现代人本心理学常常强调好的爱情是一个人自己非常独自自足过得很好谁都不需要,然后遇到了另一个自己过得很好很自爱的人,这样两个人在一起才是好的爱情。我基本上不信这种话。它要成立需要加上很多的限定,补充很多的例外。为什么相爱就不可以是互补呢?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所渴望却缺失的一部分。有所缺失的人就不配也不可能有好的爱情?弗洛姆《爱的艺术》里那种完美的近乎乌托邦式的爱的理念有几人能符合呢?广义上说,任何一个人面对无垠的宇宙和异己的世界,都多多少少会有一种恐惧感和缺失感吧。

我觉得,如果两个人各自已经非常自足圆满,也许会有在一起时愉悦的“爱”,但似乎很难有“恋”,“恋”这种状态里包含着一种需求,一种渴望,一种缺失。但吸取人本心理学的观点,或许可以说,最好是因爱而恋,先爱后恋,在爱上一个人的过程中去发现彼此依恋迷恋的地方,而不是因恋而爱,先恋后爱,因追慕和填补自己缺失的那部分而爱上了对方。所以,说“爱恋”也许比“恋爱”要好。但这只是随笔所至的浅薄之感,不可当真。

“思念”这个词与“爱恋”结构相同。“思”是一个主动的动作,一个动词,“我想你”的结构与“我爱你”一样。“念”则更像一种状态,所谓念念不忘,不是指一连串的动作或行为,而是一种持续的存在状态,正如“恋”一样。

“爱”与“思”都是对情感的发起,是一种指向性的创造行动,是主体主动投向他者的精神能量,爱是爱欲之表露,思也是爱欲之表露。“恋”与“念”都是对情感的体验,是一种弥漫性的存在状态,“恋”是身体与心灵的胶着状态,“念”则是头脑与心灵的萦绕状态。

“爱与恋”,“思与念”,都是集情感的发起和体验于一身,集情感的创造与守护于一身的。从这种同构性的角度去看,它们之间就不是有与无的对立,而是两种不同的“有”,以不同的方式让人感受到爱情。

6、“为仁由己”与“因信称义”:思念作为一种内向超越

在中国思想史上,孔子“以仁说礼”、“释礼归仁”,开创了中国思想的内向超越模式。在孔子之前,“礼”更多是一套外在的、贵族性的仪式和规范,孔子则将“礼”和核心解释为“仁”,收归于一己之心,确立是个人的道德主体性。所以孔子说:“我欲仁,斯仁至矣。”又说:“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仁的达成与否,不再依赖于外在的条件(权力、身份、财富、仪式)。

在西方宗教史上,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所主张的“因信称义”,让个体可以和上帝直接沟通,个体的得救与否不再需要通过教会、圣礼、善功乃至赎罪券等等为中介,而在于个体对上帝信仰的真诚与否。

我们当然无法也无需将思念上升到“为仁由己”与“因信称义”的高度,去强调比起相爱或婚姻它更纯粹、更自由、更本质、更确定、更永恒……因为那意味着对相爱的信念、勇气和意志的贬损。但在思念中,一个人更能够做到“我欲仁,斯仁至矣”和“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同时,如果把爱情体验视为一种类似宗教体验的超越性价值,相亲相爱确实更类似于外向超越,而独自思念更类似于内向超越,一种内在的精神实践。因此,就像孔子通过“内向超越”确立了人人皆可成仁的道德自主性,路德通过“内向超越”确立了人人皆可直面上帝的信仰自主性;一个选择“独自思念”的人,正是通过这种“内向超越”,确证了一个人可以在内心之中、在独自的生活里,享有爱情这种人世间美好情感最核心的价值。

当我们将“最美是思念”修改为“最好是思念”的时候,思念是一个安全港。当我们从“最好是思念”再回到“最美是思念”的时候,思念更像一座圣殿或庙宇。前者提供保护和休憩,以便重新踏上爱的旅途。后者需要供奉,它本身就伴随着价值的实现和对爱的圆满的理解。

如果说爱不是控制,那思念让我们可以去感受一种“不控制的控制”,如果说爱不是占有,那思念让我们可以去享有一种“不占有的占有”。这有点类似于儒家说的“躬自厚而薄责于人”,避免了真实相处中可能遇到的“近则不逊远则怨”。在思念的属己的内在世界里,情感的自觉和情感的重量都由自己承当。

一个更直接的类比是,深爱的人突然去世了,你会怎么办?我想,每个人的选择都不尽相同,有的人选择通过殉情来“随他去”,有的人会觉得应该努力“走出来”,开始新的生活,有的人则觉得应该坚守着这份爱和思念“走下去”,也有的人觉得应该顺其自然,不去人为切割或努力放下,同样是带着这爱和思念“走下去”,也许它们在未来某天会暗淡甚至转移,也许它会一直陪伴着自己,让一切都顺其自然。

珍妮特·温特森在《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里说:

“我渴望有人爆烈地爱我至死不渝,明白爱和死一样强大,并永远站在我身边。我渴望有人毁灭我并被我毁灭。世间的情爱何其多,有人可以虚掷一生共同生活却不知道彼此的姓名。命名是艰难而耗时的大事;要一语中的,并意寓力量。否则,在狂野的夜晚,谁能把你唤回家?只有知道你名字的人才能。”

在“最美是思念”这里,爱人的死亡就不再是一个类比,而更像一个明喻,告诉我们“爱和死一样强大”,对“爆烈地爱她至死不渝”的渴望就像爱上一个人然后亲手把她杀死的渴望。让她在这个世界上消失,让我对由思念进入相思、相见、相亲相爱一生的渴求彻底毁灭,“我渴望有人毁灭我并被我毁灭”,而对她的思念将“永远站在我身边”,在狂野的夜晚,把我唤回家。

7、不仁者不能久处思念,不能长享爱情

温特森的呼喊过于爆烈,所以借用她的话来谈思念也显得太狂野。但就我而言,仍然是太多的小心翼翼,太多的怯懦,那种狂野只能是内向的超越,而无法转化为外向的超越,所以起码现在仍然更相信人间最美是思念。

总结一下,大概可以这么理解这句话:

第一,思念凭借想象,没有时空限制。

第二,思念纯以神交,没有世俗之累。

第三,思念全在己心,是不会破碎的梦。

第四,思念与爱恋同构,分享了爱情的核心。

第五,思念是以内向超越的方式实现爱情这种超越性价值。

又因为以上五点,故:所思所念者不必是一个人,不必是同时代人,不必是实际存在的人;所思所念者也不必是人,而可以是一段逝去的时光,一段未来的岁月,一种爱的理念。

有时候它和对象是谁无关,甚至和她存在与否无关。这就是陈寅恪曾说的:“情之最上者,世无其人,悬空设想,而甘为之死,如《牡丹亭》之杜丽娘是也。”杜丽娘对“情”本身的信仰和忠贞,也许并不与它对某个具体的人信仰与忠贞相悖,但也并非是同一件事。

这也是牟宗三在《五十自述》里说那种“生命内在于其自己之洋溢与洄漩”的“春情”,所以他说:

“爱情是春情之亨而利,有着处;结婚是利而贞,有止处。春情则是生命之洄漩,欲歧而不歧,欲着而无着……春情之伤只是生命内在其自己满盈无着之感伤。普通说结婚是坟墓,其实爱情也是坟墓。惟这春情才是生命,才是最美丽的。这是最原始的生命之美、混沌之美。”

“无着处”的春情,不就是一个人的思念吗?

《斐多篇》里苏格拉底说:

“现在以获得知识为例。如果某人带着身体进行考察,身体会成为考察的障碍吗?我的意思是,人的视觉和听觉有没有确定性……”

“只要我们还保留着不完善的身体和灵魂,我们就永远没有机会满意地达到我们的目标,亦即被我们肯定为真理的东西。首先,身体在寻求我们必需的营养时向我们提供了无数的诱惑,任何疾病向我们发起的进攻也在阻碍我们寻求真实的存在。此外,身体用爱、欲望、恐惧,以及各种想象和大量的胡说,充斥我们,结果使得我们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机会进行思考。发生各种战争、革命、争斗的根本原因都只能归结于身体和身体的欲望。所有战争都是为了掠夺财富,而我们想要获取财富的原因在于身体,因为我们是侍奉身体的奴隶。……我们实际上已经相信,如果我们要想获得关于某事物的纯粹的知识,我们就必须摆脱肉体,由灵魂本身来对事物本身进行沉思。”

这话当然不是真理,我们可以问:没有身体在场的真理还能称之为人的真理吗?引用苏格拉底的话并不是为了说明比起相爱中两个人身体的互动,独自思念更纯粹,更接近爱情的真谛,而是想说,如果相爱需要两个人克服身体带来的干扰,保持某种纯粹和专注,达到身体接触的圆满,那思念也一样如此。它们都需要一种灵魂的能量。我们用“灵魂伴侣”来形容一种美好的亲密关系,但它的前提是两个人都要认为“灵魂”是存在的。

这种灵魂的能量也可以用中国传统思想中的“仁”来形容。《论语》里的一句话:“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朱熹这样解释这句话:

“约,穷困也。不仁之人,失其本心,久约必滥,久乐必淫。惟仁者则安其仁而无适不然,知者则利于仁而不易所守,盖虽深浅之不同,然皆非外物所能夺矣。”

模仿这句话,可以说:不仁者不能久处思念,不能长享爱情。

对于一个不能被思念滋养的人,他的思念很可能从一种静观的神交,变为急切的占有,不甘的执念,或自我感动的表演。那种看起来“无着处”的思念之情也不会是一种春情的“洋溢与洄漩”,而会化身虚无和恐慌,变为欲望的泛滥,胡乱地寻觅,和对他人粗暴地打扰。思念于其只能坠入情绪的泥沼,堕落为向内的自怜和向外的怨恨。

8、失败的论证和继续的追问:我们思念的是什么?

很奇怪,我一贯是认为“爱就是相爱”的,所以我做不出去追求一个原本不喜欢自己的人、努力让她爱上自己这种行为。但在关于“思念”的思考中,我却切断了这种“相互性”。可能因为最终的最终,我们所能要求的永远是自己内心的信仰和坚定吧。所以,最美是思念,是渴望将爱从一种人际的实践,变为一种一个人去好好地生活和创造性地生活时的情感陪伴、能量源泉和精神支柱。某种意义上,它也可以是一种“弱德之美”。

近来有一个感受,觉得抒情是必要的,理念的宣扬是不必要的。类似的,感受是重要的,论证其实是不重要的。如果说上面关于“最美是思念”所有文字都是一种思考和论证而得来的信念,而没有升格成一种不依赖论证的信仰,一种纯然的“我愿意”、“我侍奉”,那它就有一个巨大的裂痕,当我说思念关于情感的自觉和意志的自决时,它就有了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当爱情站在你的面前时,你的自由意志仍将沦陷,而爱欲将冲决一切网罗。

不过还是说回思念吧。如果说在没有信仰的时代,爱情可以成为一个人的信仰,那在相爱维艰的时候,思念可以是爱情的一种完成。

但思念并不需要局限于爱情,它可以关乎我们整个的精神渴望。

思念有成为人生最美的特质,但思念并不仅仅因其本身所具有的那些特征或潜质就而成为美的。因为思念还和思念的对象有关。

思念绝非静态的,没有互动的,它不是封闭的自我沉溺,而是思念者与所思念的人、事、时光、理念所进行反复的情感连接和精神对话。

问题是,怎样的一个人、一件事、一段时光或一种理念值得我们去那样思念呢?

对于这个问题,每个人的答案一定都不同。这里想分享一段钱穆先生在《湖上闲思录》里关于“神和鬼”的一段文字:

东方人说,鬼者归也,神者升也。鬼只是已死的人在未死的人的心里残存下的一些记忆。那些记忆,日渐退淡消失。譬如行人,愈走愈远,音闻隔阔,而终于不知其所往。至于那些记忆,仍能在后人心里活泼呈现,非但不退淡,不消失,而且反加浓了,反更鲜明强烈地活跃了,那便不叫鬼而叫神。鬼是死后人格之暂时保存,这一种保存是不可久的,将会逐渐散失。神则是死后人格之继续扩大,他将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永远昭昭赫赫地在后人之心目中。……

鬼神只存在于人之心里,因人心而消灭,也因人心而创造。在后代人心里逐渐消灭的为鬼,在后代人心里继续新生的是神。所以中国人的宇宙观是自然的,物质的,而中国人的历史观则是人文的,精神的。换言之,在自然的物质的宇宙里没有鬼与神,只在人文历史的精神界里有鬼与神。历史只是人的记忆。记忆并非先在的,记忆只是一些经验之遗存。人的经验都保留在记忆里,但有些记忆有用,有些记忆没用。有用的记忆时时会重上心头,时时会不断的再唤起。我唤起昨日之经验而使他重上心头来,那便是昨日之我之复活。若我一生的记忆,更没有一件值得重再唤起的,那则今天想不起昨天,明天想不起今天,天天活着,无异于天天死去,刻刻活着,无异于刻刻死去,其人既无人格可言,亦无生命可言,他虽生如死,名为人,而早已成为鬼了。若其一生经验,时时有值得重新唤起的价值,在今天要唤起昨天的我,在明天要唤起今天的我,那其人一生如一条纯钢,坚韧地交融成贯,再也切不断,这该是一种最理想的人格。他虽一样是个人,却已确具有神性。他死了,他的一生重在后代别人心里不断唤起。后世人时时再记忆到他,那他便成其为神了。

我想,钱穆先生这段话对于我们思考“什么值得思念”乃至“为什么思念”都会有所启发。好的思念,其对象必然是那个时时“值得重再唤起”的记忆,那个“心里不断唤起”的人格。“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而你所思念的,所念念不忘的,可以与“爱和死一样强大”,并永远陪伴你,护持你,塑造你,在狂野的夜晚,唤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