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亚平:

前年的夏天吧,有朋友非常隆重的告诉我,说出了一本好书——不是一本,是一套很大的书。我就问他,很大的书,大到什么程度?他说足足有十五本,不但让人大开眼界,而且整个给人头脑、思维好像都有一种被它洗了一下的感觉,清醒了一遍的感觉。所以我就特别期待,秦晖教授会怎么给我们讲这本书,介绍这本书。

秦晖:

这本书的确是非常有意思。作者并非是一个历史学家,而且也不是西方人,而是一个东方人写的。盐野七生这个日本女作家,可以说是被罗马人迷住了,干脆从此就长居罗马,她是不是已经入了意大利籍,我不知道,传说是已经入了几十年。

她虽然是一个作家,但是这本书写的还是挺严谨的,基本上是凭事实说话。尽管这本书它没有什么注解,不像一般的历史书那样都有出处,但是一般搞希腊罗马史的人都知道,它哪怕不是直接取材于原始材料,但是肯定是取材于罗马研究的学术成果,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我们通常讲的史学研究,获得第一手材料的确是比较难。在古典学中的第一手材料,往往都是指古代文书、古代碑铭。因为古典学在西方是源远流长,一直就没有断过的一门学问,所以这一类的东西特别多,什么拉丁铭文集成、希腊铭文集成,这种东西,即使是西方,通常搞希腊罗马史的人,也是拿以往的研究著作作为基础来研究的,而不是以这些所谓的第一手材料来研究的。从这个角度讲,其实盐野七生做的这项工作,所采集的资料也是相当详实的。

用她自己的话讲,罗马是一个奇迹,她一开始就讲了罗马的几个“不如人”。这其实是有争议的。

李 (读书) :

“古罗马人究竟是一些怎样的人?其智力不及希腊人,其体力不及凯尔特人(秦:其实就是高卢人)和日耳曼人。其技术不及伊特鲁里亚人(秦:或者叫做埃特鲁利亚),其经济不及迦太基人。”

秦:这个写法,我觉得是为了突出罗马的所谓的奇迹,有点夸大其词了,是不是真的就是这几个不如,当然是可以讨论的。

画外音:

上一集中,秦晖介绍了古罗马与汉王朝之间的文化差异。那么作为西方文明的一个重要源头,古罗马是如何建立起来的,它的文明发展到了怎样的程度?对罗马文明的研究又有怎样的学派之争?秦晖说《罗马人的故事》,将继续为您解答。

秦:一般的人看到这本书,如果当故事看,最吸引人的就是那些战争场面,西皮阿和汉尼拔的斗智斗勇,凯撒的征战,从一般人的角度讲是最有趣的东西。但是,对罗马文明本身感兴趣的(读者),还是对它的那个制度建设,各种规则,它到底是建立的一个什么样的国家这一点感兴趣,而这一点也是盐野七生这本书的一个长处。比如说“罗马统治下的和平”,“条条大道通罗马”,这几本书里头是用了大量的篇幅来讲了罗马时代的那些基础设施、公共服务、税收、财政安排等各个方面的一些东西,对于我们了解这个帝国究竟是怎么运作的,应该说是挺生动的。

但是至于罗马当时的发达程度究竟是如何,这的确是长期以来一直是有争议的。

我要讲,和世界上很多人们关注的、研究的很多领域一样,罗马学或者说古典学本身在西方也是一个争议很大、流派繁多的一个领域。就罗马本身而言,大概一百多年来一直就有所谓的现代主义和原始主义的长期争论,而且这种长期争论基本上是形成了一种循环,就是几十年中是现代主义盛行,然后又过几十年就是原始主义盛行。

按照现代主义的说法,希腊罗马就跟现在的西方几乎没有什么不一样,也有共和,也有民主,而且市场经济也很发达,罗马文明在那个年代往往就会被认为是一种工商业文明,也有很发达的企业。只不过企业中是奴隶,也就这一点而言和现在是不一样。但是企业作为一个市场实体,被人分析的和现在差不多,叫做古代资本主义。它的典型代表就是从蒙森到罗斯托夫采夫,他们的现代主义倾向很浓的。

画外音:

现代主义学派认为,古罗马与现代的西方社会较为相似,有发达的企业,经济的发展以市场为导向,同样存在共和与民主。那么,与现代主义相对立的原始主义又持怎样的观点呢?两大学派谁更具有优势呢?

秦:

我们知道,早在二战前,就有人批判过这种东西,后来到了二战以后越来越时兴的是所谓的原始主义,就是整个对这一套基本上是颠覆的。大致上就是说,希腊、罗马是个农业文明,不是什么工商业文明,希腊、罗马是重农抑商的,绝不是崇尚工商业的。强调的基本上都是希腊、罗马和现在不同的那些东西。希腊、罗马的民主也不是我们现在讲的那个民主,魅力起了很重要的因素。他们的贸易也不像我们讲的那么发达,很大程度上是自给自足的,即使那个时候有很多物质交流,但那个物质交流其实不是按照市场原则的。

画外音:

书中提到,古罗马人的智力不及希腊人,体力不及凯尔特人和日耳曼人,技术不及伊特鲁里亚人,经济不及迦太基人。秦晖认为,这些说法仅仅是为了突出古罗马人的所谓的奇迹。事实究竟如何,还有待商榷。那么,古罗马人是否算是个奇迹呢?这些奇迹又表现在哪些方面呢?

秦:

留下了那么辉煌遗产的,那当然就是罗马人,这是毫无疑问的。虽然这个统一的政治实体没有保留下来,但是一直到现在,罗马文明的很多元素都是影响很大的。我们经常讲的一件事,就是所谓的中国五千年文明是唯一延续下来没有中断的,这个说法本身是来自西方的,这其实反映了他们对于中国甚至说对非西方世界的不了解。

画外音:

秦晖认为,各个文明的发展都充满变数,不应一概而论,以偏概全。在中国史学界的研究中,经常有学者将秦汉帝国与罗马帝国进行比较,这种比较的意义在哪里?在东西方文明的比较中,又能碰撞出怎样的火花呢?

秦:

但是不管怎么说,罗马帝国是中国人很关心的事儿。尤其是在中国的史学研究中,就长期有一种传统,就是经常把秦汉帝国和罗马帝国拿来作比较,当时毕竟是东西方两个大国嘛。

我自己也做过这方面的比较,我在九十年代就写过好多篇关于秦汉和希腊罗马各个方面的比较,当然主要是经济史上的比较了,土地制度、租赁关系、雇佣关系、借贷关系。

这个比较,的确是非常有意思,因为这两大帝国,姑且说是政治实体吧,这两个政治实体几乎是同时形成的,而且规模都是非常之大的,搞中国史的人都说汉长安已经有百万人口,现在搞罗马的人也说罗马城有百万人口,当然这两个说法都是一个大略言之。所谓的汉长安有百万人口,指的是三辅的人口,就是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其实等于是大半个关中盆地当时拥有的总人口,并不是长安城里头的人口。罗马城到底有多少人口,也没有一个确切的说法,很多人从它的面积和居住密度推断,它已经超过了一百万人。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就是秦汉和罗马帝国时代的这个罗马和长安,面积其实相差不大,但是城市面貌是相差很大的。因为罗马城是一个公民生活和公共空间、公共功能都很发达的一个城市,里头并没有那么多的宫殿,当然神庙是很多了,但是宫殿占的面积很小。可是汉长安,基本上就是个大半公苑,绝大部分的面积都是皇宫,剩下一些大概就是兵营或者政府机关,基本上是没什么老百姓。

而且这两个大国,好像历史上也曾经有过交道,按照我们现在比较认可的一种说法,说是班超通西域的时候,他的一个部下叫做甘英的,曾经到过地中海东岸,如果真的到了地中海东岸,那就应该是到了罗马帝国的版图之内了。这个事情是说不清楚的,因为他到的那个所谓的海是不是地中海,也是一个问题。

还有很多人设想过,假如汉代和罗马真的接触了,打了一仗,又是怎么个结果呢?甚至以前还有一种传说,说是罗马的克拉苏,打波斯打败了之后,一部分人就逃到中国,然后在甘肃的永昌县还有一个罗马移民的村庄。尽管这个说法后来证明都是些靠不住的、很牵强附会的。

的确,罗马和秦汉作为几乎同时存在的两大文明,给人以说不完的话题了。

从一个人的直观来看,公平地讲,罗马文明现在我们看得到的遗留物,要比秦汉时代的(遗存)要多得多了。

你说五千年文明,如果是指某些因素一直没有中断,那么这个意义上没有中断的(文明)就很多了(而不止中华文明一家)。就以语言而言,中文的确是从甲骨文到现在一直是一个连续的过程,没有中断,但是老实说,关于甲骨文,现在没有经过训练的人根本就完全不懂甲骨文,可以说一个字都不懂;那么专家呢,现在甲骨文一共有多少个字符,还是没有一个统一的说法,但是一般的说法说,现在甲骨文的字符中至今能够被解读的也不过就百分之三四十。

可是拉丁文完全没有这个问题,包括古希腊文也是这样。虽然作为日常语言已经消失了,但是西方人对拉丁文、古希腊文的解读是毫无困难的,古拉丁文和古希腊文,现在只有没有发现的文献,没有不能解读的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