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李亚平:
《论语》是儒家最重要的典籍。北大李零教授曾经写过一本书,《丧家狗——我读论语》,这本书出版了之后,曾经引起了广泛的反响。我们就非常期待清华的秦晖教授,他怎么读《论语》?他怎么评李零的这本《丧家狗——我读论语》,我们非常期待,请——
秦晖:
我之所以觉得这个话题应该讲,就是我们现在介绍给读者读的这些书,其中包括我们认为大家都应该读的一些经典,当然也包括一些虽然未必是经典,但是曾经引起过非常热烈的讨论的,就是在当代思想变迁中起了相当作用的,就是说他们提出的问题是我们应该认真考虑的,这样一些作品。这些作品其实有的也可以和经典本身结合起来读。
像《论语》,它其实本身是很薄的一本小书,而且是孔子的弟子记孔子的言行的这么一本小册子,但这本小册子在后世,就像你刚才讲的,它对国人的影响是很深的。这种很深的影响又包含了各种各样的观点,所以读《论语》是离不开后人对它的解读的。这个解读在五四以后当然是出现了一种两极化的趋势,要么就是五四的一种激进的传统,对儒家是持完全否定的态度;要么就是一种崇儒的传统,就是又对五四的被称为启蒙思潮的那些新思潮,持一种拒斥的态度。
在最近这些年的争论中,其实李零教授的这本书应该说是值得分析的一个文本。因为这本书当时出版了以后引起了很大的轰动,这个轰动其实一半是由于它的内容,但是一半其实就是因为这个名字的刺激性,这个“丧家狗”很多人一听就觉得是在骂人的话,但实际上这个话是有典故的,这个词本身是出自我们前面讲到过的《史记》,《史记·孔子世家》。
我前面已经讲过司马迁这个人本身对孔子是非常尊敬的,而且他的尊敬可以说是一种原教旨意义上的尊敬,也就是说他所尊敬的孔子是指孔子那个时代的孔子,而不是指像班固那样,在汉朝被改造过了的那种孔子。那么,司马迁对孔子是很尊敬的,而且为孔子列了一个“世家”,仅次于帝王的那样一种待遇。他这里面就提到,孔子在周游列国时得不到重视,就是沦落若丧家之犬。实际上他这句话也是从一些先秦典籍中引过来的,很多史籍都有这样的说法。这个说法在当时当然并没有骂人的意思,这个和我们现在讲的是完全不一样的,其实就是说孔子不得志,他总是失败。当然这个说法也有略带讥讽的意思,但是肯定是没有恶意,没有敌意的。在《史记》的描述中,孔子自己也是说,那就是这个样子。因此这件事情,也正是因为孔子自己也认同的,所以在汉代那样一种崇儒尊孔的氛围中,像这样的事才会被载入史册,传到如今的。
李零的这本书,就它的内容而言,也有很多见解,这些见解有的并不见得是李零本人的创新,但是的确是在现在的背景下他提出来是很有价值的。李零评孔子的一个特点,可以用他另外一本书的书名来做表达,就是所谓的《去圣方为真孔子》(《去圣乃得真孔子》)。他说孔子不是圣人,他实际上用的也是孔子自己的话,因为孔子自己对圣人是有一个定义的。
画外音:
孔子曰,所谓圣人者,德合于天地,变通无方,穷万事之始终,协庶品之自然,敷其大道而遂成情性。明并日月,化行若神。下民不知其德,睹者不识其邻,此谓圣人也。
孔子说,所谓的圣人,他们的品德符合天地之道,变通自如,能探究万事万物的始终,使万事万物符合自然法规,依照万事万物的自然规律来成就他们,光明如日月,教化如神明。下面的民众,不知道他的德行,看到他的人,也不知道他就在身边,这样的人就是圣人。
秦晖:
尧舜禹汤文武周公,那是圣人。孔子自己说,他只是传圣人之道的那么一个人。那么,李零他实际上是根据孔子自己的定义,他没有把孔子当作圣人,但是他也不像五四时期的很多人那样,把孔子当做反面人物。在他的书里头,孔子是一个怀抱理想的好人,这是他的原话了。
但是李零这本书其实和《去圣方为真孔子》(《去圣乃得真孔子》)有点不一样的是,他直接评价的对象不是孔子这个人,而是《论语》这本书。因此,如果要讲,首先得讲孔子这本书。
评价这本书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论语》在当时的儒家,就是道统中,究竟是处于一个什么地位?按照李零的看法,其实我是同意这个看法的,就是《论语》在儒家这个道统中它的地位是经历了一些变化的。因为在孔子生前其实并没有《论语》这样的一本书,《论语》也不是孔子自己写的。那么孔子自己做的是什么事儿呢?孔子自己有一个说法,叫做他是“述而不作”的。所谓的述而不作,其实不是说他只讲课不写作,而是说孔子自己觉得,我只是传承先圣之道,我自己没有创造什么新的东西。
那么实际上后来的这些学者的评价,就是当时的学者以及稍微晚一点,像司马迁,像汉初的这些学者,其实也是这样看孔子的。司马迁总结孔子的贡献,说他整理了《诗经》,整理了《尚书》,整理了六经,他把周代的文献做了一个非常之系统的梳理,然后他又为弘扬这些东西奔走呼号。这些人评论孔子,主要是把他和整理六经联系在一起,基本上没有什么人提到《论语》。那么后人提到孔子述而不作的时候,实际上也是讲的这个东西。原来说的五经是没有《论语》的,但是到了后来“十三经”中就有了,而且到了朱熹以后,所谓的四书的地位,又比五经好像还要高,这个地位就一层一层地高上去了。
但是在高上去的过程中,孔子所主张的这个东西,其实已经等于说是成了一套说辞。就是后人讲的所谓的儒表法里。这个时候儒家就从一种治国之术变成一种个人修养的东西。元代有一个高僧曾经讲过一句话说,以儒治国,以佛治心。那么在这个背景下,《论语》的地位就变得越来越突出,儒家也越来越变成是一个修身养性之学。从今天的角度讲,儒家的意义也是在这一点。所以后世的儒家可以说一直是只是把儒家作为一种修身养性的向内用功的学问,就是实际上是只有内圣没有外王了。而且这个内圣,也变得很虚,因为落不到实处。
但是它仍然有传统儒家的一种观念,就是认为我们的理想是三代那种状态,三代是一个盛世,以后的朝代是一代不如一代,秦制是不行的,现在这种状态是令我们不能满意的。所谓的儒家的“复辟倒退”,所谓的“开倒车”的那种说法,其实都是指的这个东西。那么这个东西到了晚清,实际上正是这些东西是使中国人能够接受西方的那一套西学的一个很重要的思想动力,或者思想资源。
但是到了后来,这个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孔子为什么要把整理西周典籍作为他毕生的活动呢?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反对当时发生的变化,就是我们通常讲的周秦之变。
画外音:
周秦之变是指秦朝与西周相比,在经济、政治和社会结构方面发生的深刻变化,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社会转型,而儒家在这场变革中决心捍卫周制,抵制秦制。
秦晖:
孔子并没有看到秦的那一套东西,但是整个社会是朝这个方向发展的,在孔子时代他是痛切地感觉到这一点的,所以当时他们这些人整天是认为”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礼崩乐坏,人心不古,世风日下”,他们对这个事情是痛心疾首的。
我们可以说,在周公时代,虽然已经有了这一套东西,但是在当时这个东西很稳定,而且被大家都认为是习以为常的,在那个时候是不需要有人这么用力地去捍卫它,去驳斥那些与此不符的人,去论证这个东西的合理性的。在一种价值观被普遍认同的情况下,你是不需要去特别地为它辩护的。因此在周公时代,虽然已经有了孔子要弘扬的这些东西,但是当时并没有儒家。所谓的儒家就是在周公那套已经开始崩溃的情况下,那么就有人挺身而出去捍卫它,于是就有了儒家。
所以这个事情呢,后世的人批评孔子的人也有,赞扬孔子的人也有,但是他们的基点都是一样的,都是根据这个东西。比如说五四时代,批评孔子的人,给孔子加的最大的一桩不是,就是说他是逆历史潮流而动的,他是复辟倒退的,他是开历史倒车的。而那些称赞儒家的人,比如余英时先生,就说孔子这种对现实的不满是一种社会批判意识,是一种社会的良心,是一种知识分子的社会批判功能,这是很可贵的。那么整个来讲,你不管是说他是要搞历史倒退的,还是说他是要批判现实的,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就是他的确跟当时的现实状况是格格不入的。
这种格格不入,在孔子时代他是想实践的,所以他把大量的精力放在整理典籍和奔走呼号上。当时他讲的圣人,其实具体的也是指他怎么治理国家,他们讲的尧舜禹汤文武,其实都是讲的一套很实际的方略,就是怎么行仁政,怎么治国安邦,实际上讲的就是所谓的王道。王道和先秦的秦始皇搞的那一套,那套叫霸道,他们讲的都是怎么治理国家。用后世的庄子的说法,这都不是一种内心的修养,而是一种治国的方略。所以当时庄子有一个说法,叫做所谓的内圣外王。像这样的一套,孔子当时宣传的都是外王之术,就是讲怎么治理国家的。但是到了后来,到了秦以后,整个这一套就无可挽回地衰败下去了,外王明显的就已经不行了,外王已经变成了外霸。在这个情况下,儒家就出现了向内收敛的趋势,就是说我这个治国安邦之道,原来周制的那一套已经没有办法实行了,我也没有办法把它恢复起来,那我就现在变成是独善其身,等于是变成一个修身养性之学。那么这个是在儒家恢复周制失败以后的一个产物。
到了这一步,六经或者说是五经宣传的西周的那一套东西,当然它还是被认为是一个经典,还是至高无上的,但是就不是很实用的了。而很实用的,就变成是《论语》中讲的那些主要都是一些个人修养方面的东西。
那么在这个意义上,李零先生对孔子的解读,在相当程度上我是认同的,就是孔子是一个有理想的好人,但是在当时他这个理想是实现不了的,所以他是一个孤独的批判者。
但是李零教授在这个问题上,我觉得也有一个我不能接受的地方,那就是他对当时这些人把孔子抬的那么高并不满意,不满意的理由之一就是说这些人不尊秦。他就说,中国几千年老是把孔子和秦始皇对立起来,或者是扬孔抑秦,或者是扬秦抑孔,他说这是不对的。在另外一个场合,李零教授说,照他看来,这两者没什么区别,孔和秦是一样的,西周也是大一统,秦也是大一统,这两个人都同样的伟大,当然也同样的不能把他们神化。
这个说法,我觉得是完全没有考虑到当时周秦之变所带来的这种根本性的变化,而且这也不符合孔子本身的言论。因为孔子不断地在那里讲,他是不满现实的。他不满现实,就是要抵制秦那种大一统。孔子从来没有说,一般的老百姓都有什么尊王的义务,他讲的就是一种封建制的概念,和秦以后讲的那个尊王是不一样的。那么在这个背景下,孔子还讲了很多明显的就和秦制对立的东西,比如他在《论语》中就明确地讲,他的理想就是“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这显然就是要抵制那种所谓的兼并战争的。兴灭国,就是要把被灭亡的国家都恢复起来,你怎么能说他是支持秦制的呢?当然不是的。继绝世,就是把那些贵族的家族都传承下去。举逸民,其实说白了就是起用反对派。从这个方面讲,我觉得把孔和秦给混在一起当然是不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