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晖:

大家知道,“主权”这个概念在拉丁文中的含义就是绝对权力。sovereign power这个词在西方思想出现的背景就是提倡绝对君权的,这个词最早也是出现在法国,博丹他们讲的“主权”,其实就是指绝对皇权。也就是,对外,任何人都不能干预我的君主,说三道四;对内,任何人都必须服服贴贴。

这种对内对外两方面都是绝对的“主权”权力,在博丹那个时期,是有一个背景的。当时欧洲的各国的发展或者说它们的进步,甚至也可以说是当时人权的进步,主要面临两种问题。

一种就是欧洲当时存在跨国的罗马教权,罗马教皇管整个欧洲的宗教,包括教会,甚至包括宗教审判,都是在罗马教廷的控制之下。罗马教廷用这种宗教权威,扼杀了当时的思想自由。当时欧洲各国人民要有思想自由的权利,就要摆脱教会的控制,也就是要摆脱罗马教廷这个外部的控制。而国内呢?当时国内影响人们自由的最大因素是领主,或者说是贵族。

对内要遏制贵族,对外要遏制罗马教皇的跨国教权,这是当时人们之所以能够接受王权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当时人们的个人权利或者人们的独立意志,面临的最大的问题是来自这两个方面,国内的贵族权力和国外的跨国教会权力。君主强大起来以后,就在这两个方面都抵制了。比如亨利八世就不承认罗马教皇了,然后把国内的贵族也给搞掉了,到这个时候王权才跟市民权力产生冲突,这是后来的事了。

实际上这个绝对权力,在欧洲历史上是没有的,在以后的发展过程中,实际上也是逐渐弱化的。到法国大革命以后,所谓的主权概念,它在国内意义上的绝对性就已经被否定掉了。现在我们都知道,现代社会的政治文明肯定是要强调有限政府,肯定是要强调统治者的权力要受到制约,包括民主政府的权力也要受到制约,不存在着内部意义上的绝对权力。但这个绝对权力,在一定时期可以用于外部,也就是所谓的“不得干涉内政”,一个国家的事,外面不能干涉。主权这个概念就变成只是对外的了,只有对外时才是绝对的,对内就没有绝对可言了。

既然个人自由这么重要,那么个人自由怎么才能够得到确保呢?卢梭有一个很重要的困惑,他认为,每一个个人其实都没有办法保住自己的自由,为了保证自己的自由,个体只好形成一个共同体。我们在《共产党宣言》里头也提到一句话,即每个人的自由和所有人的自由是连在一起的。马克思说,个人自由是条件,整体自由是结果。而卢梭考虑的是,个人自由是目的,而整体自由是手段,要保证每个人的自由,人们就要结成一个整体,这个整体就是卢梭讲的所谓的人民主权。

他甚至还提到这个事:如果没有人民主权的保护,人们甚至可以自由地出卖自己的自由——就是自愿卖身为奴了,甚至按照有些激进的说法,那就连受雇佣都是所谓的自愿卖身为奴。但是他认为应该有一种人民的主权,这种主权不是来自君主,不是来自任何其他,而就是来自大家的让渡,实际上也就是所谓的民主政权。卢梭认为,民主政权是一种人民主权或者说叫做主权在民,这是卢梭最突出的一个主张。现在很多人都认为,所谓的人民主权论的代表就是卢梭。

但是他实际上是没有解决这个问题的,没有解决这个问题就导致一个后果,实际上卢梭并没有建立一个人民主权侵犯每一个人的个人自由的这种可能。后来我们在法国大革命中,的确就看到了这样一种现象,一个不受制约的政府包括民主政府、包括选举出来的政府,侵犯人权。像这样的现象,其实本身也是来自于人性中一些毛病。真的要解决这个问题,还是要依靠一种制度安排。密尔所讲的所谓群己权界,就是要讨论这种安排的。在这一点上,密尔比卢梭要讲的更细,这也很容易理解,因为密尔本来就比如卢梭差不多要晚一个世纪。而卢梭当时是没有讲的那么细的。由于他没有讲的那么细,就容易造成这个后果。

而且我觉得,这个后果也不一定需要卢梭的理论。因为按照密尔的说法,群己之间的这个矛盾等于也是一种普世的矛盾,任何一个社会都存在着公众意志和个人意志之间的冲突。如果这个制度设计有问题,那么任何一个民族都可能产生这样的问题,也不一定是听了卢梭的话就会有这样的问题、不听卢梭的话就不会有这样的问题。

卢梭这本书,它的局限性显然是很大的。他作为人民主权论的开拓者,他其实是一个承认并且主张捍卫个人自由的人。但是他对怎么才能够捍卫个人自由,对人民主权和个人自由之间的矛盾,实际上并没有一个明确的主张。我们现在这个时代当然已经是远远超越了卢梭的时代,当然我们也不需要用完全否定或者完全肯定的做法来看待卢梭。应该说,卢梭的思想也是当代宪政民主制度能够运作的重要的思想资源之一,如果彻底否定卢梭,显然对宪政民主的追求是不利的。

而且同一个人,最典型的比如杨贵妃那样的人,她受宠起来,那是兄弟姐妹皆列仕,但是一旦不受宠了,那就死去吧。对于这一点而言,我觉得如果要把卢梭的思想解释为有一个皇上赐给这些人以平等,那当然就不符合实际,因为卢梭对这种状态的批评,对所谓的君主制下的抨击,可能也是所有的思想家中最尖锐的一个。

主持人:

在卢梭之前,整个人类在观念形态和思想的领域里边,占主导地位的比如说君权神授,社会的非常严酷的等级制度,僧侣、贵族、国王这些人占据绝对的思想统治地位。当卢梭在一七五零年代,也就是十八世纪中期喊出来为人的自由,为人类的平等这一个口号,过了十几年,美国发生了革命,然后又过了十几年发生了法国大革命。在那个时代,能够建立起来对人的权利,对人的尊严和严格法治的国家,当时完整意义上的只有一个美国。但是这样的思想深入了人心,在我看来,在一个不平等和充满了等级制度的社会里边,这就是人类最应该追求的一种东西,自由、平等、民主、法制。如果没有这些东西的话,人的尊严就无从谈起了。过了一百多年,过了两百多年,到了我们今天,全世界至少一百个以上的国家按照当年的这些启蒙运动的先贤们那种理想建立起来的民主制度,建立起来的法治国家,尽管还有很多问题,但是我们能看得出来,这真正是人类社会发展的一个浩浩荡荡的没有人能够阻拦得了的潮流。这也就是为什么过了两百多年,将近三百年,人们还在不停的纪念这些伟大人物的一个最重要的理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