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初,秦老师在香港《二十一世纪》创刊35周年论丛上发表了《上帝掷骰子——自然演化与历史进步的哲学思考》一文。从宇宙大爆炸到生命起源,从热力学第二定律到因果链,从自然演化到人文历史,从「上帝」是否存在到人文努力的意义,秦老师试图站在自然科学、人类理性现有成果的基础上,思考诸多自然与人文现象的「不可思议」之处,拷问是否存在「上帝」的主导,从而使我们的人文努力获得终极意义。这种横跨多学科视野的努力,发人所未发,长篇巨制,大开大阖,真叫人又惊又喜。

熵增定律是宇宙的基本法则。能量在耗散、结构在破坏、信息在流失,宇宙的一切都在走向松散,从有序走向无序,这就是熵增。而我们看到的现象,尘埃凝结成分子,无机物变为有机物,生命从低等到高等,人类从野蛮走向文明,所有这一切都和熵增相反,似乎都是在和宇宙的基本法则相对抗。所有的唯物论都无法解释这一切,至少目前无法解释,因此秦老师认为,的确存在一种冥冥之中的伟大力量,主导了这一切,他是这个意义上的「有神论」者。

此文共分六节,前五节从不同方面讲述熵增定律是普遍法则,第六节则暗示的确存在某种未知的伟大力量,从而赋予我们的人文努力以意义。本文甫一刊登,就引起了各方的热烈讨论。有人认为前五节的一些表述、技术细节,尚待完善,秦老师不该如此跨界;也有人以「有神论」援秦老师为同道,同声相应,引为知己。总之,毁之誉之,各凭所安。我倒是觉得,前五节大体方向不错,我和秦老师的分歧,或是说我的困惑,主要在第六节。

首先,前五节和第六节之间,有一种深刻的内在紧张。如果人类社会的进步、人类文明的积累,是人类人文努力的结果,那么自然历史呢?自然界从无机物进化到有机物、从小分子到大分子、从低等生命到高等生命,也是这些自然物质、低等生命「有意识」努力的结果?如果自然界的进化,是冥冥之中力量推动的结果,那凭什么说人类社会的人文历史进程,是人类努力的结果,而非冥冥之中力量的推动?如果人文历史进程也受到冥冥之中力量的推动,并且这个推动力量十分强大,且长期看就是向上的、进步的,作为一个个体,我还干嘛需要努力?或是说作为一个人,个体的努力和整个宏观历史进程有多大关系?如果整体历史进程都是向上、都是前进,躺平岂不是更好?极而言之,一个人如果看到了历史终究是进步的,向前发展的,他不仅可以不努力,他甚至可以反向努力:因为历史最终是向前发展的,那么一个人小到小偷小摸、损人利己,大到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也就无所谓,反正历史向前发展,最终所有人都会好起来。毕竟历史上那么多暴君、暴政、饥荒、瘟疫、战争、屠杀,也都没能阻挡人类进步的步伐,毕竟人类有「神」在保佑嘛。这种冥冥之中伟大力量的有神论,在逻辑上究竟是鼓励了人们努力,还是鼓励了人们躺平,甚至鼓励人们作恶,真的需要仔细评估一番。可以说,前五节论证熵增定律越是广泛而深刻,而冥冥之中的伟大力量越是强大到可以倒转熵增,以致从无机物到有机物、人类社会从野蛮到文明——又是如此确定不疑,那么第六节的人文努力就越显得可有可无。一方面,秦老师讲「自己对自己负责的历史观」、人类有可能滑落、进步不是必然的、民主制度危机重重,所以我们需要努力;另一方面,秦老师又从诸多方面论证的确存在一种冥冥之中的伟大力量,在推动人类社会的逐步进步。如果后者的力量过于强大——事实上的确非常强大,前者就似乎就不用太努力。危机之后总有转机,长期看进步就是必然的,因此也不需要太过担心。短期看,文明可能滑落,「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长期看,文明持续向上,「继之者善」也。但是如何论证长期的持续向上是人类努力的结果?同时,又如何论证短期的努力可以阻止滑落?如果历史上人类一次次的努力都阻挡不了文明的暂时滑落,又凭什么说人类文明的长期进步就是努力的结果?

另外,「主救自救者」的说法我认为也是不太成立的。无机物进化为有机物,无机物是怎么「有意识」「自救」的,从而变为了有机物?如果无机物进化为有机物,不是无机物努力的结果,凭什么说人类社会的进步,是人类有意识努力的结果?秦老师要论证应当努力,我绝对赞成;秦老师要论证存在一种冥冥中的伟大力量,我也完全同意。可是宇宙中的伟大力量,和日常努力之间,并没有什么因果联系。如果说越努力,好结果的概率会高一点,这我当然同意,不过在这个浅显的意义上,就似乎没有什么必要用五节的篇幅讲这种可以倒转熵增的伟大力量了吧。

其次,道德需要找形而上学(神学)的终极依据吗?秦老师写到:「科学难以否定、甚至只能推定祂的存在,同时祂也使我们现在的努力(尤其是人文的努力)获得意义,通向可能的光明未来。」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秦老师不是第一个给人文努力(我姑且称为道德选择),寻找终极依据的思想家。意识到宇宙的宏阔渺远、造物主的伟大神奇,认识到生命的可贵与崇高,认识到人本身有意识(心),有一种接通天地万物的力量,从而为人类的道德选择,寻找种种形而上或神学依据,古今中外的思想家,所在多有。

在《中庸》,就是「天命之谓性」(道德禀赋源自上天,或者说宇宙之心)、「率性之谓道」(人的禀赋和宇宙之心、和冥冥之中的伟大力量相统一)、「修道之谓教」(实践自己的道德禀赋就是修道,就是人文努力)。

在宋明理学,就是「不离日用伦常外,直到先天未画前」。「日用伦常」就是道德实践,「先天未画」就是脱离物质实体的形而上的建构。宋明理学刚兴起的时候,要对抗佛学,周敦颐和张载,都喜欢讲宇宙论、讲万物生化,程颢、程颐就不太讲,更多是在「日用伦常」上下功夫。二程甚至说:禅学者总是强生事。至如山河大地之说,是他山河大地,又干你何事?(《二程集》)可见他们对宇宙论的兴趣是不大的,《程氏易传》主要是用儒家义理讲《周易》,也和宇宙论关系不大。其实孔子对建构形而上也没有兴趣,他的名言,「未知生,焉知死」。

宋明理学经过朱熹和王阳明两座高峰之后就开始走下坡。到了明末清初的顾炎武,有感于阳明后学空谈道德哲学的空疏弊病,提出「博学于文,行己有耻」,也就是道德问题不需要过于深奥的义理辨析,有基本的耻感就够了。换句话说,顾炎武认为,道德不需要太复杂的理论,更不要说寻找道德的形而上依据了。

康德的《道德形而上学原理》也在这方面有深刻的见解,我们就不扯远了。

即便是在今天,一个人扶老奶奶过马路,需要先学习宇宙论或是热力学第二定律吗?才能找到这么做的意义?我认为是不需要的。

更重要的是,由于冥冥之中的伟大力量的推动,人类文明逐步向上发展,用未来的方向,也就是用结果可能是好的,来赋予当下人文努力和道德选择的意义,似乎也有不妥之处。以我们目前的知识而言,7000万年前的一次灾变,导致了恐龙等一些生物的灭绝。有谁能保证7000万年后,不会有另一场灾变,导致人类的灭绝?如果努力的意义一定和结果相关联,那么假如人类7000万年后灭绝,今天的人文努力岂不是没有意义了?如果7000万年太远,那么「曾子易箦」有没有意义?曾子病重,一些学生让他躺在大夫用的席子上,舒服一些,一个小童子看到后惊呼席子真漂亮啊,曾子一看,果然不是他该用的席子,赶忙叫学生扶他起来,换回他可以使用的席子,还没等重新躺下去,人就死了。这就是「曾子易箦」的故事。这个故事说明(是否真实另当别论,至少表明价值取向),在儒家看来,人文努力和道德选择,是不依赖个人的生命状态而有所不同,也跟结果毫无关系。曾子说,「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张载说,「存吾顺事,殁吾宁也」。一个人的人文努力、道德选择,是不需要外部赋予意义的。又或者,如果7000万年太近,那么按目前的理论,宇宙最后也是热寂的下场,一切的文明都会归于徒然。如果是这样,今天的努力还有意义吗?在我看来,冥冥之中的伟大力量,并不会增加我们今天努力的意义;一个人下一刻的肉身死亡,或是人类未来毁灭、宇宙热寂,结局都是尘归尘、土归土,也不会减少我们今天努力的意义。

意义都是自己赋予的,不假外求。读一本书,看一场电影,谈一次恋爱,或是当志愿军上战场打仗,我们都可以找到人生的意义,也就当然可以有相应的道德选择。正是这些意义发现了我们,充实了我们,使我们成为了我们。

做好人,不一定会给个体带来好的结果,还要不要做好人?为什么要做好人?做好人,就是因为值得做,值得做并不需要懂深刻的宇宙论或是熵增定律。你认为有意义,你就做,这就够了。再通俗一点说,爱一个人不需要外在的理由,做好事也一样。

对这种冥冥之中的伟大力量的感悟,除了人文学者之外,近代以来的很多科学家也有类似感受。比如刚去世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杨振宁先生,他喜欢用「妙」这个字来形容这种力量的震撼和神奇。他们都感觉到背后应当有一个造物主,很多事情是不能完全用偶然性或是随机涨落可以解释的。

基督教说,死后有天国、末日有审判,所以需要信上帝;佛教说,不修今生、修来世,所以应当积德行善。现在秦老师说,因为存在一种冥冥之中的伟大力量,这种伟大力量竟然和热力学第二定律相反,且科学目前无法解释,所以赋予我们的努力是有意义的,这其实是另一次有科学背景的「为天地立心」的尝试。

第三,秦老师说的「人文的努力」,这个概念需要进一步澄清。按秦老师文中的说法,大概指三个方向的努力:一、自由或最小强制原则;二、向善或共同底线原则;三、最大可行性或最小乌托邦原则。可是我们知道,康德认为历史发展的动力,是人的利己性与利他性的矛盾,尤其是利己性推动了历史的进步(《论普遍历史观念的世界公民观点》)。亚当·斯密也说过类似的话,一个人的自私自利,目的都是为自己,但是市场这个看不见的手,最终使利己的行为对所有人都有利(《国富论》)。人之熙熙,皆为利来。人之攘攘,皆为利往。一个人想多赚一点钱,自私自利、贪财好色,也就是普通人的想法和生活,这算不算人文的努力?按照前两位的看法,很可能这就是历史发展的动力。可未必是秦老师说的人文的努力,秦老师说的人文的努力,究竟指什么?是这些普通人都有的欲望,还是破除「三个和尚没水吃」的困境所付出的代价?即康德说的利他性的一面,抑或是亚当·斯密在《道德情操论》中提倡的道德方面?这些都是需要进一步澄清的。

人们的努力,很多时候并没有太多高尚的目的。很多时候是很现实的目的,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日子过得更好一点,生活更舒适一点。这种目的,基本上人人都有,而且,这种目的也显然不需要找宇宙学上的根据。如果人文努力指的是整个社会的应该更文明、更健康,那么这种努力会面临两方面的问题。《秦汉史讲义》序言中,秦老师提到「追索从来、欲何所去、知所用力」,在当下环境下,想「用力」的人其实很多,但普遍有种「无力」的感觉。其次,我觉得中国很大的一个问题,是很容易变成两个极端,关心社会现实的人,一天到晚考虑的都是「大问题」,除了自由民主法治宪政,其他什么事情都不感兴趣,面对种种无力感,很容易政治抑郁;另一部分不关心社会现实的人,又几乎毫不关心,天天盯着自己的七情六欲,又没有什么社会责任感。我以为,上述两种,皆不可取。走进、走出之际,无力、用力之间,如何平衡自己的利益和「人文努力」,可能是每个人都需要思考和抉择的事情。

第四,如秦老师所说,的确有一种冥冥之中的伟大力量,但这种力量背后一定存在某种意图(intention)吗?我们有能力窥探这种意图吗?目前人类是幸存者,甚至宇宙学中有看起来似乎不讲道理的「人择原理」来解释这一切。前文提到,有谁能保证不会有另一场灾变导致人类的灭绝,并且兴起其他高等物种?进化树「同源异向、不可重叠、窗口唯一、不能再现」,很可能不会进化出人类,但是能保证不会进化出其他高等生物吗?能保证人类是进化的终极形态,最终的幸存者吗?如果人类文明若干年后因为另一场灾变灭亡了,这种冥冥之中的伟大力量,还是「善」的吗?以前的经验,生物进化是从低等到高等,人类社会是从野蛮到文明,以后也必定是这样?如何论证?用过往经验推论未来,这种归纳法并不是百分之百正确。

宇宙的广袤无垠,超出所有人的现有认知,遑论宇宙背后这种冥冥之中的伟大力量。祂是未知的、神秘的、深奥的。用人类现有的知识,包括我们的所谓的逻辑推理,去揣测这种力量是否有某种意图,很可能是徒劳的。中国古人说,「六合之外,存而不论」,是有大智慧的。

况且,现有知识也存在巨大的局限。这并不是说理性的局限,而是现代科学也就100多年的历史,积累还是太少。人类文明从农业革命开始算,也就九千年左右,地球历史上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儿。假定人类文明可以延续几万年,那么这100年的「数据量」还是太少太少了,作为统计数据应用的话,样本量太少会得出偏差很大的结论。现在的科学无法解释生命起源,不代表100年后无法解释,更不代表1000年后无法解释。而人类认知的一大局限,就是过分重视近期的经验。(《思考快与慢》,丹尼尔·卡尼曼,中信出版社,2012年)

秦老师说的冥冥之中的伟大力量,是几乎穷尽现有科学认知之后,难以用目前科学来解释的,这个时候归之于「神」或「祂」。可是我们看到很多读者热切讨论的,并不是这种路径。很多读者就简单的认为,秦老师说上帝存在。我甚至怀疑很多人前五节并没有读明白,简单说就是理性不足,他们要的就是第六节的结论,需要从秦老师嘴里说出来「上帝存在」。一边是「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神,祂)」,在现有科学成果和人类理性之上,对不可知的伟大力量的深刻洞察;另一边则是排斥理性、科学的种种解释,各种反理性、反科学的「怪力乱神」,这两者有很大的不同。

第五,理性是有边界的,但边界之外不一定就是神性。《理性的边界》(诺桑·亚诺夫斯基,中信出版集团)这本书就探讨了理性本身的各种局限。

一是语言的限制,语言哲学家指出,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描述能力是受到局限性的。语言悖论指的是与自身矛盾的短语或句子。最简单的语言悖论是矛盾修辞法,比如,公开的秘密,好战的和平主义者等等,稍微复杂一些的,有语言自我指涉的悖论,也就是一句话可以讨论他自身的真实性。例如,给所有不自己刮胡子的村民刮胡子的村民,这句话就是自我指涉,整句话是矛盾和没有意义的。

二是计算的限制,很多任务是计算机无法在合理时间内完成的。比如推销员问题,这个问题是说,一个推销员想开车去美国的六个城市,有没有一条最短的路径呢?最原始的方法,列出所有路线,计算每条路线的长度,最后确定最短的路线。那么六座城市一共有多少条路线呢?我们知道这实际上是6的阶乘,一共有720条路线,现代电脑能瞬间比较出720条路线的长度。那么,如果是100座城市呢,就会有100的阶乘条路线,这个数字有多大呢?这个数字以9开头,后面跟着157位数字。这个数字实际上大的难以想象。假设现在计算机的速度,每秒钟能检查100万条路线的长度,那么检查完这些路线,需要多长时间呢?经过计算,大约是2.9×10^142次方个世纪,这个时间长度远远超过了人类想象。这个问题能够解决,但是计算机无法在合理时间内解决这个问题。另一些问题,是无论运行多长时间,计算机都无法判定的,比如停机问题。计算机无法判定,如果输入一段程序,最后会是陷入停机还是死循环。

三是世界的复杂程度,有些现象复杂到科学和数学无法对其进行预测。一旦知道某个系统是混沌的,我们就失去了对它进行任何长期预测的能力。证券价格、流行病传播、流体系统,都是混沌的。这些不同的系统都是可确定但不可预测的物理过程。三体问题,也是无法预测的。因为三体问题无法解决,导致朔望月的时间长度这个简单的问题无法精确解决。

四是数学家发现某些类型的方程无法用正常的方法求解。我们知道为了解决一元五次方程的求根公式,伽罗瓦引进了群的概念。群是一种以对称概念为模型的数学结构。伽罗瓦指出了如何将一个群与每个方程关联起来。一个系统不能违反自身的对称性,这个事实可以看作是对该系统的限制。伽罗瓦的方程理论指出了乘法、除法、乘方和方根等普通计算方式,在方程求解中固有的局限性,实际上证明了某些问题无法用特定方式解决。

五是逻辑的力量有限,有些命题为真,但无法被逻辑语句所证明。这其实是哥德尔定理的一个引申结论。哥德尔定理是说,在一个简单的逻辑系统当中,完备性和一致性不能同时满足,一个逻辑系统可以是自洽的,但是不能通过推演得到所有的真命题,因此是不完备的;一个逻辑系统也可能是完备的,但不能通过自身的逻辑推演,来证明自身的自洽性。比如,古德斯坦定理,将任意一个数字用「世代性基底2计数法」进行重写,通过将基底改为3,并且最后减1,不停进行迭代,这个数字将非常庞大,但是古德斯坦证明,最终这个数字会归结为0。非常反直觉。这个定理可以用简单算数语言表述,却只能用无穷方法和集合论才能证明,所以这个定理为真,但是不能在简单算术的逻辑系统内证明。

总而言之,我们的语言、思维是不完美的,人类引以为傲的数学、理性、逻辑,也是有边界的。正视这些边界,可以更好的审视我们的自身和我们的知识。

我这里要说的是,这种理性的局限,本身就是理性反思的结果。理性不仅推动了人类知识的极大增长,理性不仅没有僭越,理性还可以认识到自身的局限。这和一些数学考试不及格,即某种程度上理性的不足,却张口闭口理性的局限、理性的僭越,从而要回到神性,是完全不同的取向。

这里还要顺带批评一下哈耶克的自发秩序。自发秩序未必都是好的秩序,也未必蕴含着什么深奥的真理。理性设计也未必都是一些僭越之举。可以举的例子真是太多了。比如小学或是初中的班级里的排座位,一般都是低个子坐前排、高个子坐后排,个子高低当然是自然的,这种座位安排也可以说是自发秩序。但是过去一个班五六十号人,坐在后面的就是看不见、听不清,仅仅因为个子高就受到了惩罚,这应该吗?合理吗?一些班主任隔一段时间,就给学生换换座位,高个子往前坐一坐,这种「理性设计」,或者「理性建构」,有什么问题?是「理性的僭越」?再比如一些传统部落,有童婚的习俗,为现代社会不接受,因为对未成年人的生殖健康有不可逆的破坏。这种自发秩序,也需要保持或是保护吗?再比如《民法典》更是理性建构的产物,还不是在大陆法系国家发挥重要作用,即便英美法系,现在也有法典化的趋势。理性,甚至理性建构,并没有那么大的危害。可以说,人类文明到今天,绝大多数成就都是建立在理性之上。哈耶克心心念念的「理性的僭越」,也不见得有多大危害,最大的危害是强制。而且,自发秩序本身就是一个讲不清楚的概念。

理性之外有一片由于理性的局限、理性的边界产生的未知区域、认知盲区,这些地方并非就是神性。认为目前出现的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甚至违反熵增定律的现象,归之于「神」或者「祂」,这个推论,或许是存在瑕疵的。

最后,秦老师这篇文章,关于熵增部分的探讨,实际上带来很多启示。钢琴家需要每天练习,否则就会手生;健身爱好者需要经常泡健身房,否则就会掉肌肉、身材就会走样;爱情需要经常呵护,否则会趋于平淡;公司没有创新和变革,就会日益官僚、渐渐平庸。学问也是如此,如果停止阅读、停止思考、停止好奇心、停止接受新鲜事物,退步是必然发生的。凡是要维持一定的秩序,就必须有源源不断的投入,才能实现「熵减」。练琴、健身、爱情、阅读、创新,无不如此。

而秦老师这篇文章未讨论到的,其实是生命的繁衍本身,所谓「生生之谓易」。生命为何需要繁衍?为什么生命不是出现一次就够了?为什么出现了持续的繁衍和进化?细胞努力维持着狭小天地,DNA将遗传物质一代一代的复刻、传递,人类为了便于沟通,产生语言,传递经验又进而产生文字——最大的、最重要的、也是最容易被忽视非物质文化遗产。所有的这些都通向文明的延续,生物用繁衍昭示着存在与秩序,人类用文字传承着记忆和文明。我们不仅通过基因(gene)生活在某个时代,我们还通过模因(meme)生活在所有世代。从这个意义上讲,捍卫事实、写下文字、守护记忆、做出选择,便是各种意义对无序的反抗,对熵增的反击。我们的肉体都会消失,而找到自己的意义,并且实践这种意义,无论是思想文字的传播、影音影像的留存、亲密关系的建立,抑或是好人好事的人文努力,你便见证了不朽。

哥白尼建立了「日心说」,开启了天文学的新时代,我们今天要问的是,在生命神奇、造物主伟大这个意义上,「地心说」是否也有点道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