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署名:從頭再來按一次

剛剛去世的劉歡,唱過大量的影視作品的配曲,其實可以算是我成長年代的背景音樂了。
可是不知道什麽莫名其妙的原因,我竟然對他參與的大熱作品都沒有看過。比如《心中的太陽》/《雪城》、《少年壯志不言愁》/《便衣警察》、《好漢歌》/《水滸傳》還有《千萬次的問》/《北京人在紐約》,歌我都會唱,可是這些電視我居然都沒有完整看過。真是奇怪!
我爸是他的忠實粉絲,可是他老人家已經過世,燒紙也只是單向聯係——看來要弄清這個問題,也只能再等些時間了~
我對劉最開始有印象的反而是另外一首歌,叫《磨刀老頭》。
這首歌當年給我的印象就是形式上很像羅大佑的批判現代生活的作品(當然,不恭敬的說,有點畫虎類犬的感覺),再加上高潮處的“磨剪子叻,鏘菜刀”,又隱隱約約有《酒乾倘賣無》的影子。總之,當年的劉歡應該沒有少聼過海峽對岸的音樂吧。
現在他去世了。有的人立刻開始了懷念,有的覺得死一次還不夠。
《從頭再來》這首歌,雖然我很清楚是官製鷄湯,不過因爲我沒有切身的經歷,所以也不知道聽起來有多遭人恨。據説後來劉去鐵西區,被人哭著問「能不能不催著堅强」,他本人也不將之視爲一件得事。
不過我不想說這個。我感興趣的是,其它國家有沒有這樣的催人(逼人)堅强的作品呢?試舉兩例。
當年休克療法後的俄羅斯,短時間内經歷了價格自由化、大規模私有化、貿易開放等。結果是惡性通脹(1992年通脹超過2500%)、儲蓄蒸發、工廠倒閉、失業、貧困加劇、犯罪率飆升、寡頭崛起,整個1990年代被稱為「лихие девяностые」(狂野/混亂的九十年代)。可是當時流行音樂卻全沒有這些訴苦和勵志,當時的主調是混亂、諷刺、苦澀、逃避或生存韌性。
全女子樂隊Комбинация的Два кусочека колбаски(兩個小香腸,1992)精準捕捉商品短缺(дефицит)的日常荒謬,輕快節奏下寫物資匱乏的現實。
Punk隊伍Сектор Газа的Гуляй, мужик!(狂歡吧,男人!,1992)則用黑色幽默和挑釁語氣寫酗酒成風,背景是蘇聯解體後生活急劇惡化(歌詞提到「 коммунисты на корню 把我們的羅斯喝光了」)。
舞曲樂隊Дюна的Коммунальная квартира( коммуналка,1991)表面輕鬆,實則嘲諷集體公寓生活的窘迫與失落。
回顧性的作品,比如Мумий Тролль的Приватизация(私有化,2005),則以超現實手法寫危機催生的私有化浪潮。
總之,和央媽公益廣告配套、明確鼓勵下崗工人再就業的「時代勵志曲」相比,俄羅斯休克療法時期沒有任何類似官方推動的「再出發」全民金曲。音樂幾乎都是民間自發的鏡子。它們記錄混亂、用諷刺或黑色幽默消化痛苦,或乾脆跳舞忘記現實。俄羅斯尚松(區別於法蘭西香頌)裡的「硬漢生存」算是最接近「韌性」的元素,但遠非樂觀豪邁——更何況還是勸別人樂觀豪邁。
我有鐵西,人有銹帶。美帝的也很有趣。不過美帝音樂的資源很豐富, 我就懶得去搬運了~
Billy Joel的Allentown用標準流行結構(verse-chorus-bridge),但主歌詳細鋪陳歷史對比(父親輩二戰、教師的承諾 vs. 現在工廠關閉、排隊填表),副歌反復強調地方認同與困境(「we're living here in Allentown... it's getting very hard to stay」)。音樂加入工廠汽笛、機器聲等擬音,營造工業氛圍。
Joel本人說Allentown是「hopeful」的——意思是「我們不搬走、不放棄,我們會試著堅持」(stick it out),但歌詞和旋律整體是失落與幻滅(美國夢破碎、工作「ain't coming back」)。語氣更像「我們還在這裡硬撐」,絕非「從頭再來也很豪邁」。

Springsteen的作品更像民謠敘事詩。他的Youngstown按時間線講述世代興衰(Youngstown從1803年發現鐵礦到鋼廠關閉),副歌簡短而沉重,幾乎沒有「解決方案」的高潮轉折。結構就是服務於「講故事」,不是越俎代庖的「給答案」。
主題最像《從》歌的是Tim Blake的Take Another Route。他本人就是真實鋼廠工人(他後來也因廠關閉失業)。歌名本身就有「另尋出路」的意思,描述鋼廠關閉後的個人與社區衝擊,帶有適應與繼續前行的意味。沒有只停留在哀嘆。
總而言之,俄國作品們大多不聽歌詞的話,聽著賊開心,今朝有酒的感覺充滿了音樂編排演繹之中。美國作品們的結構大都偏敘事、語氣苦澀克制、價值導向承認外部制約與有限堅持。
當然,韓國和日本也有類似的作品。而且同出東亞,和《從》歌的確更接近一些。不過和俄美的百步比,那也是五十步而已。
只有我泱泱大國的歌曲,豪邁、大氣、兼具隔岸觀火的清晰結構、催人奮進的正向語氣、價值導向內化責任與樂觀重置。旋律朗朗上口,節奏有推進感,五分鐘就以清晰的公式完成了「問題——解決」的流程。完全不用像毛子那樣沉溺於荒謬,也不用像美帝那樣耽誤於敘事。
更重要的是,它還是被官家推動的關懷——官懷呢!儘管物質糧食短缺,可是精神糧食管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