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署名:麥田守財奴

我今天早上出門時,還有一點點薄霧。看見鄰居家的孩子,Ludovic,一個人在院子裏面,對著一堆園藝工具發呆。

我知道一點點背景。因爲父母幫他斷網——或者至少減少網絡的使用,他整個夏天都必須在自家和農場裏面幹活。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我猜他多半正在惦記著那些遠方的電游網友。

我非常熟悉這種因爲“遙遠的不屬於自己物理空間的朋友”所造成的“撕裂”。即便不説孩子,我自己也是網癮頗重的一個。如果在國内,這會可能已經死在楊電俠手上了。

從觀後鏡中瞟了一眼他的失魂落魄,好像某種戒斷反應一樣,不禁若有所思。在我看來,這就是一個人的數個世界不能重叠的結果。

也就是說,一個人的「知道的半徑」、「能行動的半徑」和「能被回應的半徑」,原本可以大致重疊,如今卻越來越不再重疊,於是裂縫便產生了。我常常想,這可能就是某些現代性症狀的來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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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以自身為中心所建立的世界,至少有三重半徑。他能得知他人及外部世界處境的範圍,我稱之為「知半徑」;他的存在、言語和行為能得到他人回應,從而形成相互關係的範圍,我稱之為「應半徑」;他的行動能產生物質後果、他也必須承受物質後果的範圍,我稱之為「行半徑」。

在許多前現代社會中,三者至少比今天更大程度地重合(此處應有《從前慢》的陳詞濫調響起……)。消息最快以馬與船的速度到來,能回應你的人,是能走到你面前或喊得到你的人;你能幫上忙的人,大多數也是你身邊那些你知道其處境的人。知、應、行同心,形成了一種璞玉般、甚至未經反思的完整。

這時現代通訊出現了。當信息通過電流,以近光速抹平距離、趨於同步時,知半徑迅速擴張,而應半徑也第一次可以大規模高效率地越過身體所能抵達的距離。兩者都在某種意義上趨於無界。

與此同時,行半徑仍被身體與物質約束。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一具身體只能在一處,麥子只能在腳下的土地上收割。即便搭乘飛機,千里之外也要幾個小時——何況這世界還沒有幾個人可以想飛就飛。從普遍來看,行的同步性還遠遠只是奢談。

拜托技術的加持,半徑不只是變大了,它們還以不同的速度、不同的方向向外擴張。三個半徑本身也沒有哪一個天然更好;但是一旦它們之間開始出現了結構性的錯位,麻煩就從錯位處爬進來了。

撕裂的一個核心,正在於錯位處兩側所流通的貨幣不同。超出行半徑的知應半徑部分,其通行貨幣是注意、認可與默契。“我被看見”、“我的技藝被辨認”、“我的缺席會被人問起”,等等。行半徑之内的貨幣是勞動、財產、後果與虧欠。我的工作有人受益,我的失職有人受害,我的關懷有人溫暖,等等。

更麻煩的是,絕大多數情況下,這兩種貨幣之間暫時沒有可靠的匯率。網友能給你承認,卻不能替你收一畝地;農場能給你後果,卻不必然給你承認。

一個人於是被安置在兩套評價尺度之間。兩邊都有真實的東西——或者至少有真實的感受——卻通常沒有任何一邊能直接兌換成另一邊。網友給你的承認,不能直接替你收一畝地;農場給你的責任和後果,也不會自動轉化成「有人真正看見了你」。

這也就是說,問題未必是「虛擬」與「現實」的差別。虛擬世界的真實感,和現實世界的虛無感,可能同時充盈於一個人,爲什麽?可能就是兩種都真實的關係之間缺乏可靠的兌換機制。

看,我上面很謹慎的使用了“絕大多數”和“一般情況下”這樣的字眼,不過,當代網絡的確提供了某種換匯機制,那就是網紅——或者更廣泛地說,各種網絡從業者。他們可以把關注、流量和聲望(超出行半徑的知應半徑部分)轉換成真金白銀,從而把外圈的貨幣兌換成內圈的利益。只是這種兌換機制並不像我的兒子這樣的 influencer-wannabes 所期待的那麼普遍,因此我也不想多說了。

不過,如果把這種處境——超出行半徑的知應半徑部分——稱作「幻覺」,也是不準確的。遊戲中的協作、信任、默契乃至衝突,都是真實的社會事實,一個人群聊或者私聊中付出的判斷與情感也是真實的。如果硬要分辨的話,在很多情況下,它們甚至比現實中的交往感覺更真實。

那麽,既然(感覺)真實性似乎並不缺少,那麽這種錯位必然來源於其他的缺失。在網絡這樣的“親密”或“持久”關係裡,沒有誰真正欠不起誰的後果。它因此輕盈,可以隨時退出,也難以承載責任。

我們都知道那個例子:有人花了七年建造一個Minecraft世界,最後卻可以被他媽(不是駡人!但是pun intended)用幾行操作把它完全刪除。現實中,一個同樣耗費七年、由多人共同建造的宏大建築,無論是拆除還是離開,都會留下巨大而不可逆的物質成本。兩者的退出成本根本不可比較。

反過來,農場裡的關係沉重而確鑿,卻可能不含Ludovic們所期待的承認。父母要的是活幹完,未必是看見(或者看見了也不願意承認)這個孩子身上其他的價值。撕裂恰恰可能產生於一段真實、甚至非常真實,卻缺乏共同後果的關係。它與一個有承擔、卻往往缺乏承認的身體處境,幾乎鏡像般地存在。

我們經常搬用常識說,孩子的失魂是因為接觸網絡太多,上了癮,云云。但如果我上述的理論成立,症狀的來源未必只是接觸過多,而是超出行半徑的知應半徑部分已經是他(們)主要的意義來源。

換句話說,父母通過斷網,移除了外圈的意義來源,卻未必同時建立了新的內圈意義來源。孩子不是從一個世界等價地回到了另一個世界。他是從一個有意義的世界,被突然拋進了一個只剩後果的世界。.请允悲是什么意思请允悲是什么梗_法库传媒网

斷網在這裡做的事,就是把應半徑強行縮回行半徑,卻沒有給行半徑之內補上承認。如果農活還被他理解為懲罰,內圈就更難成為意義的來源了。

這當然並不意味著斷網是錯的。但是我同時作為(網)癮重超過體重者和父母,只是想說:僅僅收縮外圈而不充實內圈,處理的是暴露,不是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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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框架當然也需要面對它的限度。

首先是時序。對現代病的診斷早於即時信息的產生,盧梭的苦悶、浪漫派的鄉愁、黑格爾的「苦惱意識」都不全是通訊技術的產物。所以通訊技術最多只能是個放大器,或者使既有症狀改變形態的條件,不可能是它唯一的來源。

但是這方面需要深入去核查。因爲這並不排除另一種可能,在盧梭、浪漫派乃至黑格爾所處的時代,三個半徑雖然也會錯位,但錯位的方式、速度和規模與今天不同。這一點需要另外的歷史研究,就不是我在這篇小文裡可以直接假定的了。

其次是雙面性。同一機制也可能帶來解放。Jensen與Oster對印度有綫電視的研究發現,接觸遠方的生活方式,降低了當地重男輕女的態度。可見,外圈的承認並不必然造成撕裂——或者說撕裂的净值不是傷害。它也可能讓人掙脫內圈的壓迫。撕裂與解放,很可能正是同一機制的兩面。

更直接的説法就是,假如在現實生活中找不到認同(即一種回應),那麽從遠方獲得有什麽不好呢?

其後還有競爭解釋。遊戲設計和網絡交流本身具有獎賞與戒斷機制,孩子的失魂可能只是行為成癮;也可能只是突然失去了原本重要的同儕關係。如果是如此,用不著三個半徑的說法,成癮模型或者青少年社交剝奪模型就已經足夠。

我不打算寫學術文章,我只是根據一些不完整的觀察,提出一個可以(而且歡迎)被反駁的猜想:在其他條件相同時,外圈關係在一個人意義來源中所占的比重越大、內圈所提供的承認越少,撕裂感可能越強;而這一差異未必能由總螢幕時間解釋。

如果這個猜想成立,那麼至少可以得到幾個粗略的預測。只斷網而不補內圈回應,狀況應當會惡化;補充內圈的回應與承認,而不必然斷網,狀況則可能改善;當綫上朋友與綫下生活有重疊者——例如同校、同鎮——撕裂應當較弱,因為兩個圈之間存在了部分可以兌換的貨幣。

三個半徑目前還只是隱喻,真正要把它變成理論,當然還須找到測量方式,例如關係網絡的地理分佈、意義來源的自陳排序,以及一個人在不同關係中實際需要承擔的共同後果等等。這就不是我這篇小文能夠處理的了。

現代性的某些撕裂,不必然來自距離的消失。我推斷的罪魁禍首來自「被承認」與「被牽連」的地理錯位。通訊技術讓前者掙脫了身體,後者卻仍留在原地。人的心靈可以住在很遠的地方,人的後果卻只能落在腳下。

那個孩子在田裡站著,正好無助的站在兩者的縫隙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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